搜索
阳跃君的头像

阳跃君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16
分享

山月曾照少年剑

祖父的扁担,是根极好的毛竹。年深日久,青皮已磨成一种温润的赭黄,近节处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它静静地斜靠在东厢房的土墙上,一头挑过稻谷,一头挑过柴火,也挑过一家人的烟火岁月。可在一个十岁孩童的眼里,它分明不是什么扁担。那修长挺直的竹身,是未出鞘的剑;那被岁月磨得圆润的梢头,是敛着寒芒的锋尖。我总趁祖父午睡的当儿,将它偷偷擎在手里,笨拙地挽一个想象中的剑花,只觉风声飒然,墙角的尘埃都惊惶地舞动起来。这便是我的“宝剑”,一柄藏在凡俗生活里,等我辨认、等我开启的江湖密钥。

每个做过武侠梦的孩子,大约都秘密地“炼制”过自己的兵刃。邻家的伙伴,将洋槐树枝削去皮,用烧红的铁条烙出纹路,便成了“熟铜棍”。我的同桌,从工厂捡来废弃的钢锯条,在磨石上耗尽一个暑假的耐心,得到一柄虽然短小却足以削断草茎的“匕首”,为此付出了划破裤袋、被母亲责罚的代价。相较之下,我对那根扁担的觊觎,显得更为“宏大”,也更为煎熬。它是一件真正被使用的、有分量的家什,这让我偷取它“剑魂”的行为,沾染上一种近乎神圣的僭越感。

彼时,荧屏与书页,是我们武林的两大圣地。六点半的电视时间,是属于“降龙十八掌”与“凌波微步”的。雪花点闪烁的屏幕上,大侠们衣袂飘飞,剑气纵横。我们蹲在离屏幕最近的小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待到广告时分,便一哄而起,以手代剑,以帚作棍,在狭窄的厅堂里呼喝缠斗,直到碰翻了热水瓶或撞疼了膝盖,才在大人“讨债鬼”的嗔骂声里,喘息着暂停这片刻的江湖。那时节,金庸先生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如同十四座巍峨的山门,一字排开在我们精神世界的入口。我们啃着半文半白的文字,跌入那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磅礴梦境。郭靖在襄阳城头的背影,萧峰在雁门关外的绝唱,连同那些“无招胜有招”的武学至理,一并浇灌着我们贫瘠而又丰饶的童年。

然而,书本与影像里的江湖越壮阔,身边那个需要“行侠仗义”的现场便越显得局促与无力。梦里的我,是踏月留香、十步一杀的剑客;现实的我,却是个打架会输、吵架会哭的孩童。最大的“不平事”,或许是目睹高年级的学生欺凌弱小。胸中血气翻涌,拳捏紧了,步子却钉在原地。脑海里奔雷掣电般闪过无数绝世武功的名称,脚下却像被“定身法”咒住。那种“心高于天,命薄如纸”的沮丧,那种空有屠龙之志却无缚鸡之力的羞愤,是武侠梦留给现实的第一道灼痕。大侠们总能奇遇不断,于山洞得秘籍,于深渊获宝剑。我的“剑”,却只能是那根扁担。它太朴实,太沉重,与“轻灵飘逸”的想象相去甚远。

终于,在一个暮春的下午,我完成了那场蓄谋已久的“盗窃”与“锻造”。祖父出门访友,家中无人。我颤着手,将扁担从墙上取下,扛到屋后僻静的河滩。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洒下碎金。我用一把生锈的柴刀,开始削去竹根处最粗笨的部分。刀刃与竹肤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散发着植物清苦的芬芳。我削得极慢,极仔细,仿佛不是在毁坏一件农具,而是在剥离时光的包浆,显露出一柄神兵本来的容颜。我甚至试图在竹身上刻下想象中的七星纹样,却只留下几道歪斜丑陋的凹痕。

当扁担终于“变成”一柄略显头重脚轻的“竹剑”时,夕阳已把河水染成暖橙。我持“剑”而立,对着浩荡的河水,使出全身力气,刺出一剑。没有风雷之声,没有剑气纵横。只有竹身划破空气的、略显沉闷的“呜”的一响,像一个笨拙的叹息。我舞动着,跳跃着,将自己熟记的招式一一演练,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衬衫。那一刻,我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个梦境的边缘。然而,当我停下来喘息,看见河面上自己孤单而滑稽的倒影,看见手中那根不伦不类的竹竿,一种更深的虚空,却如暮色般悄然四合,将我吞没。这柄“剑”,连同我整个精心构筑的武侠幻梦,在现实的河滩上,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它甚至无法帮我吓走一只聒噪的青蛙。

祖父归家后,看着变轻了的扁担,又看看我惶恐的脸,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蹲下身,摸了摸那被削得凹凸不平的“剑柄”,粗糙的指肚划过我刻下的歪扭痕迹,良久,叹了口气:“可惜了,一根好扁担。”那晚,他没有讲故事,只是就着昏黄的灯光,用细麻绳将那截削薄的地方,一圈圈仔细缠紧、加固。几天后,它又担起了满满两筐新收的土豆。我的“宝剑”,变回了扁担。我的江湖,似乎也就此关上了大门。

多年以后,我不再期望山洞里的秘籍,也早忘了那些招式口诀。我在书海里寻找另一种“内力”,在尘世中体味更复杂的“江湖”。只是偶尔,在读到史书中“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的决绝,或是“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的信义时;在听闻某个平凡人于危难中挺身而出的新闻时,心底那根沉寂的“竹剑”,会忽然轻轻嗡鸣一声。

我渐渐明白,那个武侠梦从未破碎,它只是沉潜了,如酒曲入窖,等待着时间的转化。真正的武功秘籍,或许从来不在幽秘的山洞,而在“躬行”的厚土之中。王阳明说“知行合一”,那“知”,是书中侠义之理;那“行”,便是用一生的行动去靠近它。秘籍不再是图文,而是你选择在公交车上让出的那个座位,是你对弱者保留的一份耐心,是在谎言面前不肯点下的那个头,是在不公发生时,喉咙里那一声终究未能完全咽下的“不平之鸣”。这“行”的功夫,比任何剑法都难练,因为它没有固定的招式,对手是无处不在的冷漠、利己与倦怠。

而那柄“剑”,也无需再去深山寻觅。它可以是笔,是手术刀,是法官的木槌,是教师手中的粉笔,是母亲抱起孩子的手臂,是任何一件你用以“守护”与“建构”的工具。最重要的,是“心中有一剑”。这心剑无形,却可劈开蒙昧;不锈,因有热血滋养;锋芒所向,是世间一切需要被照亮的幽暗角落。

前年回乡,老屋翻修,那根扁担竟还健在。祖父已过世多年,扁担更显温润,麻绳缠绕处已被手汗浸润得乌黑发亮。我再次拿起它,已感觉沉重。它的两头,曾一头挑着晨曦,一头挑着晚霞,中间是祖父佝偻而坚稳的一生。我的“武侠梦”起始于对它外形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它的存在本身,却最终告诉我另一种更坚实的“侠义”:那是一种沉默的担当,是日复一日将对家庭的责任稳稳挑起,是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保持脊梁的挺直。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深广的“功夫”?它不追求飞檐走壁的快意,只求脚下每一步都踩进泥土,留下深深的、负重的足迹。

我将扁担郑重地放回原处。我不再需要将它削成剑。因为那个曾挥舞竹剑对抗整个虚无江湖的少年,终于在用行走,将自己打磨成了一柄或许不够锋利、却足够坚韧的剑。剑柄,是那段削竹为剑的旧梦;剑锋,是此后数十年对光明的辨认与奔赴。剑气未央,只在心中。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