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相濡以沫

厨房里的争吵声又准时在傍晚响起，像极了老座钟里规律摆动的钟摆，伴着抽油烟机的嗡鸣，在寻常日子里织就一层细碎的烟火滤镜。母亲捏着沾了面粉的筷子，指着水槽里堆着的碗碟嗔怪：“说了多少次饭前把碗洗干净，你偏要堆到饭后，油污都凝住了多难擦。”父亲蹲在地上摆弄燃气灶，头也不抬地回嘴：“忙了一下午了，歇口气都不行？再说碗碟堆着又不会长腿，晚点开热水洗一样省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没什么真火气，母亲翻了个白眼，终究还是拿起抹布默默擦拭灶台，父亲也悄悄起身，把水槽里的碗碟挪到热水龙头下。

这样的磕碰，在我家的日常里早已是常态。父亲性子粗疏，做事总爱图省事，晒衣服时从不抚平褶皱，收被子时常常漏拿一只枕套；母亲心思缜密，凡事都要力求周全，见了便忍不住念叨，有时说着说着就拔高了声调。父亲不爱争辩，却也不肯全然顺从，要么默默返工，要么干脆躲开，等母亲气消了，又会凑过去递上一杯温水，或是把母亲爱吃的糕点摆到桌上。小时候总觉得父母的关系大抵就是这样，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互相挑剔，在鸡毛蒜皮的争执里消磨时光，直到那年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读懂了这份争执背后深藏的深情。

那是父亲五十岁那年，秋收刚结束，他像往常一样去煤窑里面做事，结果被煤石砸伤了腿，缝了十多针，没法行动。同村的人把他送回家时，父亲脸色惨白，说话都带着气音。一向爱唠叨的母亲，那一刻却没了半分慌乱，赶忙放下家务活照顾母亲。我赶回家时，母亲正在给父亲换药，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平日里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角的细纹里满是焦灼。她见了我，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别慌，医生说只是皮外伤，及时不碍事。”

那些日子，彻底颠覆了我对父母关系的认知。母亲放下了家里所有的琐事，悉心照顾父亲，从前连父亲穿什么衣服都要念叨几句，如今却耐心地为他擦脸、换药、洗脚……父亲卧床久了浑身酸痛，母亲便照着护士教的方法，每天早晚各按摩一次，累得胳膊发酸也不肯停歇。

父亲伤好后，性子似乎柔和了许多。从前母亲念叨他，他总爱反驳，如今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还会笑着应一声“好，下次我注意”。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前总觉得这句诗太过浪漫，不似人间烟火，直到看见患难时的父母，才明白所谓的相濡以沫，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在危难来临时，下意识地为对方撑起一片天。

父母的婚姻，没有鲜花蜡烛的仪式，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是在三十多年的柴米油盐里，在一次次的争执与包容里，慢慢沉淀出来的默契。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我进入了中专学习，学费和生活费成了家里最大的负担。那时候父亲在煤窑里打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煤矿下井，汗水浸透了衣衫，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母亲则在家里打理着几亩薄田，还兼养着几头猪，夜里等我们睡熟了，就坐在灯下缝缝补补，常常忙到深夜。有一次我回家拿生活费，无意间听到父母在屋里争执，父亲说要去外地打工，那里工资高，能更快凑够我的学费，母亲却坚决不同意：“外面太辛苦，还不安全，家里的田也离不开人，我再多养几头猪，总能凑够钱。”

争执了许久，最终父亲还是听从了母亲的意见，留在了家里。那段日子，父母过得格外节俭，父亲从不舍得买新衣服，衣服破了就补一补继续穿；母亲也很少买肉，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割一小块肉给我们改善伙食。但他们却从没有亏过我，每月的生活费都会按时给我，还总叮嘱我在学校要吃好穿暖。那一刻，我读懂了孟子所说的“父母之爱，深如大海”，他们或许会为了小事争执，但在子女的前程面前，却总能达成最坚定的共识，毫无保留地付出一切。

日子渐渐好起来，我也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每次打电话回家，总能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念叨父亲的种种不是：“你爸又把菜炒糊了，浪费了好好的食材”“他又忘了关水龙头，把厨房都淹了”，语气里满是嫌弃，却藏不住掩饰不住的牵挂。而父亲，总会在母亲念叨完后，接过电话，轻声问我工作累不累，家里一切都好吗，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和家人。有一次我带着孩子回家，刚进门就看到父母又在为了一件小事争执——母亲想把旧沙发换成新的，父亲却觉得旧沙发还能用，没必要浪费钱。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孩子好奇地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孩子夹菜，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孩子要好好吃饭，长得高高壮壮。父亲则默默起身，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干净，又把我带来的东西搬到屋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夜里孩子睡熟后，我坐在院子里和父母聊天，说起他们白天的争执，母亲笑着说：“你爸就是这么个倔脾气，什么都舍不得扔，一辈子都改不了。”父亲也笑着回应：“你妈就是爱瞎折腾，旧沙发坐着舒服，换了新的还得适应半天。”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柔。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彼此苍老却温暖的轮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母之间的磕碰，就像牙齿和舌头，难免会有摩擦，却始终相依相伴，在烟火人间里，彼此扶持着走过漫长岁月。

古人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我的父母，却用一生的时光，推翻了这句俗语。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却在平凡的日子里，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相濡以沫”的真谛。平日里的争执，不过是烟火生活里的调味剂，是彼此关心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而当危难来临，当子女需要，他们便会立刻放下分歧，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成为子女最温暖的港湾。

如今，父母都早已年过花甲，头发渐渐花白，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但他们之间的磕碰依旧没有减少，只是争执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柔与包容。父亲会记得母亲爱吃的菜，特意去集市上买回来；母亲也会体谅父亲的辛苦，不再过多念叨他的粗疏。每次回家，看着他们在厨房里一边争执一边做饭，看着他们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唠嗑，心里就满是温暖。我知道，这份在烟火里沉淀下来的感情，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仪式，却最是真挚动人，足以抵御岁月的风雨，支撑着他们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朝夕。

人生如戏，岁月如歌，最动人的篇章，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琐碎日常，是危难来临时的不离不弃，是父母之间那份吵不散、拆不开的深情。这份深情，如陈年老酒，越品越香；如春日暖阳，温暖人心，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滋养着我们成长，也教会我们如何去爱，如何去守护身边的人。愿天下所有的父母，都能在烟火人间里，相守相伴，相濡以沫，在琐碎的日子里，收获最真挚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