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我立在湘中一座无名山的断崖边。脚下是终年不散的云海,潮汐般涌动着,吞没又吐出远处的黛色山脊。风过时,松涛如远古的回声。向导是个寡言的老者,指着崖壁石缝里一株虬曲的古松说:“你看它,不计较土薄,不计较风烈,只把根往石深处扎。它计较的少,困住它的就少,这整片悬崖,倒成了它的天地。”
我忽然想起布袋和尚那首偈子:“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计较与放下,原来并非截然的对立,而是一种心境的转向。你死死盯着的那一亩三分地,若心量如针尖,便是困锁你的全部疆域;你若退一步,低下头,看见的却是水田中倒映的万里云天。那退,不是溃败,是另一种更辽阔的进。
这道理,古人早已参透。苏轼一生颠沛,从黄州的孤寂到海南的荒凉,他计较过吗?他计较。初贬黄州,也有“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的孤愤。但他终究放下了。放下对权位的执念,于是有了“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的发现之乐;放下对贬谪的怨怼,于是有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豁达。困住他的“乌台诗案”、一贬再贬,没有成为他精神的枷锁,反成了淬炼他灵魂的炉火,成就了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东坡。他心头的针尖,渐渐化成了容纳“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无尽藏。风浪从未止息,但他的心已成海,再大的颠簸,也化作了海面下深沉的平静。
计较,往往源于“我执”。将自我无限放大,于是得失、荣辱、毁誉,都成了压在心上的山。我想起敦煌的工匠,在莫高窟的洞中,一笔一画,敷彩描金。他们中有多少人留下姓名?他们计较过青史是否记得一笔吗?似乎没有。他们只计较线条是否流畅,色彩是否庄严,佛陀的微笑是否慈悲。他们将“小我”放下,融入了那永恒的信仰与艺术洪流。于是,个体的无名,成就了千年不朽的辉煌。那洞窟,困住了他们一生的光阴吗?不,那洞窟,成了他们灵魂通往永恒的渡口。计较的,是方寸得失;放下的,是“我”;成就的,是与时间同寿的美。
心的形状,决定世界的样貌。王阳明龙场悟道,在绝境中自问:“圣人处此,更有何道?”他放下了对外在功业的焦灼,转而向内求索。那蛮荒之地,瘴疠之乡,是困住他的绝境吗?当“心即理”的光芒从内心深处迸发,龙场那小小的石棺,便成了孕育“心学”的宇宙。天地万物,忽然都在心中一一体认明白。一粒沙般的困厄,曾如山压顶;但当心如大海般觉醒,万般磨难,都成了滋养智慧的浪花。
我们寻常人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邻家有一对老夫妻,退休后经营一个小花园。老爷子爱兰,购得名品,便细心调理,日日计较光照几分、水润几许,稍有差池便长吁短叹。那兰花,竟成了他的主子,他也成了忧惧的奴仆。老太太则不然,在墙角撒了一把凤仙花籽,任其生长,开的泼泼洒洒,热闹非凡。她常说:“你不管它,它倒活得自在,给你好看。”老爷子计较的,是兰的得失,反被兰“困”住了心神;老太太放下的,是控制的执念,却收获了满眼无心的绚烂。一盆花,映照两种心境。
禅宗公案里,有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赵州禅师答:“吃茶去。”又问:“如何是道?”答:“平常心是道。”计较什么深奥义理,什么便成了屏障。放下追寻的紧张,在日常的“吃茶”中,道便自然显现。我们总在追问生命的意义,计较每一步是否踩在“正确”的路径上,焦虑如热锅上的蚂蚁。或许,意义不在遥远的山巅,而在你放下追问,全然投入生活本身的那一刻——那杯茶的温度,那阵风的清凉,那次专注的呼吸——意义如花,自然开放。
黄昏时,我下山。回头望,那株崖松在漫天霞光中,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它不计较是否被人仰望。风更烈了,云海翻腾,如怒涛卷雪。但我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些上山时还盘踞心头的琐屑烦恼——未完成的工作、人际的微澜、对未来的些许迷茫——在山的厚重与天的广阔面前,忽然失去了重量。它们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个更大的容器接纳、稀释了。我不是放下了它们,我是看见了比它们更巨大的存在。
计较,是紧攥的拳头,里面可能空无一物,却挡住了所有阳光。放下,是摊开的手掌,看似空无,却承接着整个世界的风和光。心若针尖,一粒沙落下,便是天崩地裂,因为那是你世界的全部。心若大海,万斛沙石倾入,也不过激起一阵絮语,旋即沉入那无垠的蔚蓝与深邃,成为自身博大的一部分。
归途的车厢摇晃,如摇篮。我想,所谓成长,或许就是心量不断拓展的历程。从计较一颗糖的婴儿,到计较分数、业绩、评价的成人,我们不断用外在的沙石,筑起自我认同的脆弱山峦。而真正的成熟,是开始学着辨认哪些是值得守护的“青山”,哪些只是该让风吹散的“尘沙”;是敢于拆掉那些因狭隘计较而建的囚笼,哪怕一时失去庇护,却获得了整个天空。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光下,或许都有一颗在计较与放下间挣扎的心。我默默祈愿,愿我们都能在生活的道场中,将针尖般的心,慢慢修炼成海。那时,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海面上一首雄浑的歌谣,终将归于那深不可测的平静。那平静,不是死寂,是蕴藏了所有风暴,理解了所有潮汐之后,了然的沉默与包容。
夜的海,正是最平静的。因为它足够深,也足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