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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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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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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向无畏处,暖阳自然来

深夜整理旧书,指尖拂过一本泛黄的《陶庵梦忆》,书脊的黏胶早已干裂,裸露出参差的毛边。我并未感到惋惜,反而就着台灯,细细端详起那道深深的裂隙。光,正从书页的夹缝与脊背的豁口间穿过,在字句之上投下一条温暖而明亮的光带,那些明人的山水、酒馔、戏文,仿佛霎时被注入了魂灵,在光瀑中潺潺流动起来。我怔住了,忽而想起那句诗:“万物皆有裂痕,那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这裂痕,是残缺,是创口,是生命无法回避的沟壑与褶皱。它并非完满的对立面,而是完满得以呈现的凭依。中国美学向来懂得此中玄机。赏钧窑瓷器,最动人的,恰是那“进瓷”后浑然天成的冰裂纹路,如春冰乍破,记录下窑火与泥土激烈对话后的宁静遗嘱。观太湖石,以“瘦、皱、漏、透”为美,那千疮百孔的形态,正是风涛、流水亿万斯年亲吻雕琢的印记,是时光穿透物质留下的幽深甬道。若无这“皱”与“漏”,阳光如何在其间曲折徘徊,投下斑驳陆离、瞬息万变的阴影戏?这阴影,正是光的舞蹈,是实体在虚空中吟唱的歌谣。

由物及人,这生命的裂痕,便常以“困厄”的面目显现。太史公于竹简刀笔间呕心沥血,那一段遭逢巨辱的裂痕,何其深痛彻骨!然而,正是这命运的剧创,击穿了他身为史官固有的视界壁垒,让更广大、更悲悯的阳光照进了幽暗的历史长廊。他在《报任安书》中沥血之言:“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这“发愤”,便是心魂之光从自身裂痕中强劲的喷薄。仿佛一颗被掩埋的种子,必得挣破坚硬的外壳,那裂开的一瞬,虽是疼痛的,却也是朝向无尽光明的、伟大的起义。

东坡一生,宦海沉浮,颠沛流离,黄州、惠州、儋州,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裂隙边缘。乌台诗案,几近殒命,那无疑是他人生版图上最骇人的一道深渊。可正是在黄州那“陋劣瘠薄”的土壤上,他于垦荒东坡时俯仰天地,在承天寺夜游时步月寻影,那道深渊竟成了他精神得以纵深腾跃的起跳板。“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他的心灵,已如那“漏透”的奇石,政治的罡风凄雨穿身而过,留下的不是摧毁,而是将生命洗涤得愈发澄明通透的智慧光斑。裂痕之于他,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阳光将他的人格辉映出璀璨棱镜的独特切面。

于是,我们当领悟,“心之所向,便是阳光”。这“心之所向”,并非固执于修补裂痕,强求表面的光洁如初。那如同用金漆填补宋瓷的缺口,徒留俗艳的疤。真正的“向”,是承认裂痕的必然存在,进而调整生命的姿态,让我们的心灵成为一座善于采光的建筑。林清玄先生说:“我们要全心全意默默地开花,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默默地”,便是向内扎根,穿越自身黑暗的土壤;而“开花”,便是心志所向之处,让内在的光华,寻着那独一无二的裂痕形态,绽放出来。

“无所畏惧,便是远方。”这“无畏”,非不知险恶的懵懂,而是洞悉了“裂痕即路径”之后的坦然与勇毅。鲁迅先生,一生以笔为矛,划破铁屋的黑暗。他所处的时代,整个民族都处在巨大的历史裂痕之中。他并非看不见浓重的血腥与绝望,但他更相信,“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走”,便是无畏地踏入裂隙,于无路处开道。那“远方”,也并非地理的迢递,而是人格与理想的无限挺进与升华。正如电影《钢的琴》中,那群下岗工人于时代转型的断裂带上,凭着一腔热忱铸造一架钢铁的钢琴,那琴声或许粗糙,却响彻精神的天际,那是他们用尊严与热爱照进现实裂隙的、最真实的阳光。

凝视书脊上那道光,我轻轻合上书。忽然了悟,我们每个人,都像这本旧书,在时光的翻阅与命运的颠簸中,难免脊梁开裂,书页卷折。然而,正是这些裂痕,定义了光进来的形状,也塑造了我们灵魂的风景。不必惧怕身上的伤口,或许,那正是你与众不同、接引天命之光的神奇棱镜。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人生的风雨,穿林打叶,皆是塑造裂隙的自然力。而我们能做的,便是怀着一颗“向阳之心”,在裂隙中“吟啸徐行”,将每一道伤痕,都走成一条透光的缝隙,最终,让生命成为一片灿烂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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