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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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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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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门

彭汉波老汉的抠门,在河西村是出了名的。

村里人给他算过一笔账:一双解放鞋穿八年,鞋底磨穿了,垫块轮胎皮继续穿;一件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透光,领子补了三层还在身上;感冒发烧从来都是硬扛,村卫生所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有人说他吝啬,他梗着脖子回一句:“钱要花在刀刃上。”

这把“刀”悬在彭老汉心上四十年了。

早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彭老汉已经蹲在自家菜园里捉虫。七十三岁的人,背弯得像张拉满的弓,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年轻时在采石场落下的毛病。他小心翼翼翻开白菜叶子,把一条肥硕的菜青虫捏起来,丢进身旁的瓦罐——这些虫子中午会成为鸡的加餐,一点不浪费。

“爸,电话!”儿媳秀英在屋里喊。

彭老汉拍拍手上的土,慢腾腾起身。堂屋的八仙桌上,那台老式座机像只黑色的甲虫。是他儿子彭建国从城里打来的。

“爸,看中了一套房子,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儿子声音里透着兴奋,随即又低沉下去,“首付还差十五万。”

彭老汉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挂了电话。

这一整天,彭老汉像丢了魂。

傍晚,他走进卧房,关上门。房间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天光。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老式皮箱,箱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麻绳捆着。解开绳子时,他的手在颤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钞票。

全是现金。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甚至还有早已停止流通的旧版纸币。每一叠都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边角捋得平平展展。最下面压着几个存折,开户日期最早的是1983年。

彭老汉坐在地上,开始数钱。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今天不同。昏黄的灯光下,他干枯的手指抚过每一张钞票,像是在抚摸孩子的脸颊。

第一叠是1987年的。那年他在采石场干活,一块石头滚下来砸伤了腿,老板赔了三百块。他拖着伤腿走了十里路去镇卫生院,想了想又折回来,找了赤脚医生花五块钱包扎了一下。剩下的二百九十五,他存了起来。那时儿子刚上小学,书包破了个洞,妻子想买个新的,他说补补还能用。

第二叠是1994年。妻子查出子宫肌瘤需要手术,要两千块钱。他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去信用社贷了款。手术后,妻子需要营养,他每天清早去河里摸鱼,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那笔贷款他打了三份工还清,剩下的零钱存了下来。那年儿子考上县重点中学,需要住校生活费,他每月给三十块,儿子同学最少都有五十。

第三叠是2002年。儿子考上大学,学费每年四千。他卖掉了家里唯一值钱的老黄牛,又借了两千。儿子去省城那天,他送到村口,从内裤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二百块钱塞给儿子:“该花的花。”转身走的时候,他听见儿子小声对母亲说:“爸真抠门。”他没回头,风吹得眼睛发涩。

第四叠、第五叠、第六叠……每一叠钱都是一段故事,都是一个他对自己狠心、对家人苛刻的证明。

钱数完了,一共十六万七千八百三十五元四角。比他需要的还多出一万七千多。

彭老汉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在满是尘灰的地上砸出一个小点。四十年了,他守着这些钱,像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村里人骂他守财奴,亲戚说他铁公鸡,儿子觉得他冷漠。他都认了,从不多解释一句。

第二天一早,彭老汉穿上他那件最体面的中山装——也是二十年前的旧衣服,但洗得干净。他把钱分装进两个布兜,一个挎在胸前,一个背在身后。去镇信用社的路上,他第一次打了摩的,花了五块钱。

信用社的年轻柜员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和一桌子的零钱,有些为难。“大爷,这些旧版纸币已经不能流通了。”

“我知道。”彭老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几个存折,“这些取出来,加上现金,凑十五万,汇到这个账户。”

办理业务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柜员把汇款回执递出来时,彭老汉盯着上面儿子的名字和汇款金额,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回执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走出信用社,阳光正好。彭老汉在镇上的小面馆破天荒地点了碗牛肉面,加了五块钱的牛肉。面很香,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某种迟来了四十年的滋味。

下午他步行回家,十里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快进村时,遇见邻居老李头。

“老彭,听说你给儿子寄了一大笔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彭老汉笑了笑,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背挺得比往常直一些。

回到家,他打开空了一半的皮箱,把剩下的钱整整齐齐码好。还有一万七千多,他计划好了:三千块给孙子买台学习电脑,两千块给儿媳买件像样的衣服,剩下的留着,万一儿子月供有困难还能帮衬。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声音哽咽:“爸,钱收到了……您哪来这么多钱?”

彭老汉握着话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攒的。”

“您……您对自己好点。”

“知道。”彭老汉顿了顿,加了一句,“房子好好选,要朝阳的。”

挂了电话,彭老汉从箱底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照,那时他还年轻,头发乌黑,妻子笑得腼腆。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给儿子攒钱娶媳妇,1981年秋。”

他抚摸着那行字,轻声说:“任务完成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皮箱上,那箱子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而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曾是这条河里的一滴水,从时光深处流来,流向下一片需要灌溉的土地。

彭老汉躺在床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四十年了,他背着一座山走路,今天终于把山放在了该放的地方。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像个刚完成作业的孩子。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村里人还是会叫他“守财奴”。但没关系,有些地图画在心里,不需要给每个人看。那条从吝啬到慷慨的路径,那条从自我苛责到深沉付出的河流,只有淌过的人才知道,在最坚硬的岩石下面,往往藏着最温热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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