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丽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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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临，仿佛是谁用画笔信手涂鸦，让冬日的田野一夜之间色彩斑斓。伴随着和暖的春风，田野上花开四处，好一派迷人的景象。春花遍地是，白的、红的、黄的、紫的，好看极了。金黄的油菜花，最能吸引着人们的眼球。一大片一大片，铺满了稻田，铺满了山岗。走进花香四溢的田野，而我独自喜欢田埂上的黄色小花。
这种黄色小花，我们叫它——艾草。艾草，就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一球球的簇拥在一起，甚是可爱。花朵虽小，香气却浓，即使在茂盛的青草丛中，也能嗅得到。除了可观赏，艾草最大的功用价值就是打糍粑。用艾草打的糍粑，我们喜欢叫它艾粑粑。
小时候，下午放学，我和玲芝便迫不及待地相邀小伙伴们，背着竹篓去后山摘艾草。一路上鸟语花香，欢歌笑语。我们一边玩一边摘。等到日落回家的时候，互相望望竹篓才发现玩得疯了，每个人只摘到一点点。于是，我们就把艾草全放在玲芝的竹篓里，晚上到她家打糍粑。
打糍粑，对于年少的我们，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摘来的艾草必须选出里面的杂物，再在清水里洗两三遍后，就放在竹篮子里晾干水。提前用水把糯米泡发，滤干水后就用石碓舂米。舂米，是做糍粑最困难的环节。因为年纪小，我们的腿短，有点踏不到石碓的踩板，因为石碓是根据大人定制的，我们使用起来极不方便。队长玲芝先分配任务，动作麻利的我，在石窝边上搅糯米，其余的都踩在踏板上，一齐用力。随着“嘀咚”“嘀咚”的声响，舂米开始了。一开始，大家兴致很高，步调一致，一粒粒香糯米，在“嘀咚”地响声中舂碎了。这个时候，需要用竹筛子把舂烂了的米筛出来，用簸箕装好。然后，再把颗粒大的倒回石堆里去。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第二遍，第三遍……不记得舂了多少次，大家已经满头大汗，而这个时候，小伙伴的耐心已经快没了。“你踩到我的脚了”“你往前一点嘛，我的脚都没地方放了”“这种人放脚在上面都不动的，她在偷懒”，埋怨声此起彼伏，坐在旁边的大人坐不住了，就会过来帮忙。一会儿，米面就舂好了。还是大人厉害，我们忙了那么久，他们一出手就解决了。这时候真盼望自己快点长大，做个像他们一样能干的人。
舂好米面，舂艾草就容易多了。把晾干水的艾草，放到石碓里，舂一会，再把里面的汁液挤出来（艾草里的汁液深绿深绿的，很苦）。就这样来回捣腾几次，艾草便舂好了。接着，就把米面、白糖一起放进石碓里舂，待它们全都均匀地混合在一起后，艾粑粑的材料就弄好了。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吃了，关键的一步是煎艾粑粑。煎艾粑粑必须掌握好火候，否则只能吃到煎焦了的艾粑粑，那味是有点苦的。先生火，再放茶油，把艾粑粑的材料用手捏出一个一个圆球，然后放入油锅中。因为大家都饿了，一次放好几个，煎粑粑、整火，大家忙的不亦乐乎。翻这个、翻那个，煎粑粑的伙伴来回翻着，整火的伙伴兴致很高，不停地放柴火，最终煎糊了。这时候，大家又开始埋怨了，你看你这水平，还抢着煎，让我来。艾粑粑虽然有点焦了，但还是被大家抢着吃光了。
忙活了一晚上，大家也吃了一晚上，吃着自己亲手摘的艾草，亲自舂制的艾粑粑，心里很高兴，真的是累并快乐着。不曾想这样简单的快乐，在多年以后却变成奢求，成为我们终生难以忘怀的往事。
进入中学读书，艾粑粑依然是我们的最爱。一个春天的周末，还是那些个伙伴，只是当中新加入了一些异性朋友。阳光明媚的周末，一群人吃好早餐就出门了。因为学校规定，初中生不允许谈恋爱，所以出门时大家都很低调。男生先出发在后山等着，二十分钟后女生再出发，在约定地点会合，这就是老师眼中的恋爱了吧。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玩，现在想来觉得当时的自己真单纯。
早春时节，春花烂漫，蜂蝶飞舞，多么美丽的春天。一朵朵小黄花，装饰着那绿色的地毯，也装饰着我的梦。
摘一朵艾草，拿到鼻尖嗅嗅，那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香，真香！俯下身，双手快速地摘起来。旁边伙伴看到我双手齐下，也跟着用双手摘起来。双手齐下，看着简单，真正操作起来是有点难的。平时我喜欢跟妈妈上山干活，捡茶子、摘棉花，我都是双手操作。双手齐下，眼快手也得快，否则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也只能一个手摘，另一只手就会停下来。这是母亲多年劳动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平时上学作业多，但母亲从来不忘记带我去体验生活，告诉我劳动的技巧，以至于我捡茶子的速度很快，现在摘艾草的速度也快。不一会儿，我的艾草就摘满竹篓了。
放眼望去，好大一片艾草，我们摘一天都摘不完。此时，伙伴们有的在摘艾草，有的坐着聊天，一个调皮的男同学摘了一朵油菜花插在女同学的头上，打扰了他们谈话，引来一番追逐。在山野中追逐打闹，脚下的路必须看好，稍不注意就会摔倒。跑在前面的要极尽灵活，才能逃过后面强有力的追兵。有时往往看清了前面的路，却把握不了脚上的道。那个调皮的家伙，跑着跑着已经累了，而追兵却穷追不舍，一不留神一个踉跄他便摔到田埂下，整个屁股全是泥。此时，大家都会停住手中的活儿，哈哈大笑起来。
艾草摘回来，我们又背着大人，男女同伴又一起做艾粑粑。黄的花，绿的叶，白的糯米粉，混合在一起，做成一块块黏黏的绿色糍粑，用手拉也拉不断。此时，两人拿着一块艾粑粑，一人扯一头，扯着扯着艾粑粑越扯越大，上面出现一个个小洞，顺着那洞撕开就可以了。扯断的艾粑粑就像被狗啃过一样，极其难看，我们却不在乎，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填饱了肚子，我们就开始唱侗歌：“能门高井咧……”唱完大歌唱儿歌，几乎把会唱的侗歌全唱了。突然，热闹过后陷入了一片沉寂。黑色五月过后我们就毕业，不久将会各奔东西。为了打破沉寂，我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大家不约而同的赞同我的提议。我问：毕业后，你们想做什么？先由我开始回答，我说我想当孩子王，接着有人说当医生、当兵……到伙伴玲芝的时候她低头不语，我们都觉得不对劲，她看着地板一直不说话，忽然抬头说我想……我想……眼睛看着强子，脸都红完了。我们终于看出了她的心思，所有人都傻傻地笑着，看到他们对视的眼神，大家都觉得有戏，只是不揭穿罢了。这时才晓得，我们整整做了一天所谓的电灯泡，还乐此不疲。
这时，睡在隔壁的大人敲着木板在房间喊：“大半夜的还不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听到喊声，我们面面相觑，只有两个当事人的脸通红通红的，估计是担心大人们知道他们的心思吧。而我们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赶忙收拾残局，一会功夫就收拾好了，大家各自回家休息去了。此时，只听到喊寨的人的叫喊声……
玲芝，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同学，也是我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小时候，因为家里姊妹多，我带着弟弟，她也带着弟弟，我们去哪玩都相邀一起去，有些人还误以为我们是两姊妹。上学一起上，放学一起回家。每天放学回家我们一起去挑水、洗衣服，做完家务我们就在一起学习。玲芝成绩很好，在班上我们的成绩不分上下，不管我们谁的成绩好，从来不嫉妒对方，而是互相鼓励，互相帮助。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姐妹，晚上在一起睡觉，聊心思，聊理想，聊我们的未来……
有一年，她哥哥订媳妇，对方提出要很多的彩礼钱，她父母拿不出钱。女方漂亮，上过学，在农村是很抢手的。她父母担心对方反悔，就召集她们几姊妹来开会，说为了哥哥的婚事，必须有人放弃学业，帮父母挣彩礼钱。当时的农村，娶个老婆不容易，况且她大哥年纪已大，又没文化，想找个老婆是难上加难。作为家中女孩里最大的她，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学业，加入到南下打工的行列。
后来，我也毕业了，回到村里当了孩子王，而当年的小伙伴们，都已经各奔东西，在为生活奔波着。沿海城市开放后，三三两两的打工者奔涌而入，当中不乏我的伙伴们，玲芝也是其中之一。在农村，除了种地就是种田，没有什么来钱的活儿，在外面打工，他们一天挣的钱比我几天的工资还高。年轻人都走了，村子里只留下老人与小孩。没有了往日的活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家里只能帮看看孩子，或到菜园里种点菜，山上的田地基本是无人种的，荒了一片又一片，看着让人心疼。
留在村里的老人和小孩，现在有个专有名词叫“留守老人”、“留守儿童”。上了年纪的老人，照看年纪太小的小孩还是有点吃力的，可能还会吃力不讨好。几年前，玲芝的弟弟和媳妇把三岁的孩子留给玲芝的妈妈照看，便外出打工去了。他们家背山而居，家门前是块菜地，菜地前面是个鱼塘。奶孙俩时常在那里聊天，等待着出门在外的家人的归来。
一天下午，奶奶进家里煮饭去了，留下三岁的孙女在家门口玩，等她奶奶生好火，架好锅，出门叫孙女的时候，却听不到孙女的回应。奶奶四处找着喊着，就是没人应答。邻居听到了也来帮忙找，大家把她们家附近都找遍了，还是没能找到。第二天一大早，邻居在鱼塘里发现了孩子的尸体。奶奶听闻这个消息，瘫软在地。最终，还是强忍着坚强，把这个噩耗告诉了远在他乡的儿子和媳妇。
儿子和媳妇来了以后，悲痛欲绝，一个劲地数落孩子的奶奶，邻居们看着听着，都不敢去劝，想着他们骂了几句心中就不那么痛苦了吧。半个月以后，他们又外出打工去了，只留下孤零零的老人。听说，那奶奶时常在黄昏的时候，到鱼塘边跟已离去的孙女说话，她在说什么没人敢去问，只看见她说着说着，一把泪水一把鼻涕的流下来，让人看了心寒。孩子的离去，让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春节时，儿子媳妇回家，也跟老人在一起生活，只是当中缺少点笑声，家人交流得少了。
阳春三月的一个周末，我孤身一人来到小时候摘艾草的田野，那个承载着我们太多快乐的地方。伫立期间，我迈不开腿，这是我们摘艾草的地方吗？不，不是的，我摇着头，往后退。当看到田野旁的几棵桃树，我才敢确认那就是儿时我们摘艾草的地方。几年不来，桃树长大了，长高了。田野上，没见到往日的油菜花，更见不到艾草的影子，只见荒草丛生，死一般地沉寂。这时候已经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感觉很多年没人来过一样。仔细一看，旁边全是没过人的野草，这样高的野草在有阳光的午后，是很容易有蛇出没的，想着想着我快速地离开了那荒无人烟的地方。
不会吧，山上没有艾草了？再也吃不到那香喷喷的艾粑粑了？我自言自语道。不，不可能，天地之大，总有一个地方还有艾草，还能让我尝到那个味道，只是我没有发现罢了，明天继续去寻找吧。
第二天正值春社日，我想换个方向寻找也许会有艾草吧。我沿着村前公路走去，终于我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花朵，熟悉的颜色。一大片一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迎风开放。低头望去，油菜花下艾草满地。那艾草刚刚长出小花，黄嫩黄嫩的，惹人喜爱。远处，主人已经开始犁田了，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也不好打扰，自顾自的摘起艾草来。艾草，是纯野生植物，不需要人工栽培，也不需要施肥，但它却在油菜花地里茁壮成长。看着摘着，我感谢着正在劳作的农民，因为有了他们的辛勤付出，才保留了这片记忆中的美好，让我重拾小时候的快乐。
史书记载，在商、西周时期，春社是侗族男女青年约会的节日。春社早上，侗族姑娘会很早出门到山上摘艾草，摘回来后清洗干净，把糯米泡好，等待着晚上，青年男女一起坐夜。天刚抹黑，便有中意她的男子来家里敲门，姑娘就会从门隙中偷看，看看是不是自己喜欢的男子，如果不是就默不作声，让他主动离开。如果来敲门的男子是她的意中人就马上把门打开，把男子领进家门。这时，家里的长者都会自觉地慢慢躲进屋里睡去，留下青年男女独自相会。此时，他们也会叫来平时一起玩耍的伙伴，大家在一起弹奏琵琶唱情歌，舂艾粑粑，打油茶……侗族男女青年就是通过这样传统的方式谈恋爱。恋爱的双方都是互相喜欢的，他们情投意合，他们有很多的话要与对方说，聊一个晚上都聊不完，一直到鸡打鸣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往往此时已经情定终生。
春节期间，儿时的伙伴得以相聚。大家畅所欲言，我聊我的教学和我的学生们，他们聊他们在城市里的工作和生活。虽然环境不一样，做的工作也不一样，但我们都在努力着，付出我们的热情与真心，同时也深知生活的不容易，可是看到大家健健康康的，每年能在一起聚聚就会感到满足。
城市里人群如织，车水马龙，让人眼花缭乱，也透视出生存的紧迫与焦虑。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我的乡村生活，虽然清贫，却给人一份安静与祥和。聊着聊着，我们聊到了儿时去摘艾草的幸福时光，提到摘艾叶、打艾粑粑大家都兴奋起来。当年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生活多么幸福啊。
如今，大家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已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中顶梁，肩上承担着一大家子的快乐与幸福。说着说着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但愿时光再慢些慢些，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聊聊家常，聊聊儿时的梦想。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过几天，他们将要启程，去城里寻找生活，寻找他们的梦想。此时，敲打键盘的手戛然而止，内心却思绪万千。写着写着记起了一句话：世界很大，你在遥远的他乡；世界很小，你就在我身边。
我深信，多年后在那个遥远的侗族小山村，永远有那么一片黄，那是只属于我们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