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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陌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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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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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晓

一个叫春晓的人走掉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这个村子从此之后少了一个人的身影,至少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他会躲到哪里去?或许我们只是看不到,他会是一片叶子,或许一阵风在某个白天或者夜晚光临。

我们每个人一样哭着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哭着,他们笑着。有一天我们走了,什么也听不到,我们还能听到叶子落下的声音么?它就在曾经我们站过的窗台。我们还能感受到一阵风刮过来,凉兮兮的,是要下雨了么,我们的衣服好像还和往前一样,被挂置在我们亲手做的那架木梯拴绳子的中间,哦,对了,梯子来到这个世界甚至还要早,早过这个院子的一草一木,唯一的见证是那些破旧了的砖瓦,和似曾相似的风,它从我们的胳肢窝流过去,变成更高的气流,以另一种方式重新降落,认领他俯视过的土地,认领我们,认领一草一木,认领那架木梯,认领我们的脚印,那些脚印有的很破旧,他们从那上面下来再上去,我们也一样。那架梯子是祖父留下来的,听说祖父在走之前把那些林地半死不活的树砍下来,一刀一刀底砍,砍断了很多个日夜。最终选择最好的几根做成这架梯子,他或许想他可以站到高处看到天上,后来没多久他果然去了。

春晓来到这个世界要晚很多,春晓来这个世界之前,上边已经有个姐姐。不对,确切来说是两个,最前头一个害了一场怪病提前从院子走掉了。那些日子并不好过,春晓的爹是个老实人,可不要小瞧他。我的记忆里他一直穿一身中山装老式上衣,只有在后来换成一件破旧的皮夹克。派头在那,人也精神,那些时候他的上衣总是在左胸最上露出一个口袋,钢笔就别在那里。他路过我家的门从车子上下来,主动给我打招呼,很谦恭。别人都说他老实,那时说一个人老实,这个人就不会来事,不会做生意,地又种不好,是个假把式。

形容老实人,有一句话,你看那人老实的跟个馍馍一样。馍馍是怎样的?又应该怎样?我并不知道。为此我时常回到家把自己关到屋子里,审视一个馒头,馒头用碗盛着,上面不放筷子。我看了很久,馍馍还是馍馍,馍馍不会自己动。我倒是早早困了,我看着蚂蚁爬上碗爬上馒头,想冲谁生气,他们一定欺骗了我,使了障眼法。

春晓的爹说话很大声,甚至拉着长腔,我知道那不是装的。并不像后来我在书中读到的那些人,故意端着给自己喘大气以壮声势。他来我们家借过东西,大到车子,小到铁锨,甚至火柴。我见过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跑进我们家,那时下着雨,他家的火柴潮湿生不起火。父亲招呼我喊他一声爷,是的论辈分我该喊爷。他摸了我的头,走之前夸我这孩子精细的很,头上有光。爹笑着把他迎进来,又送出去。那时我不懂头上有光是什么意思?甚至到现在我也并未完全搞懂。我搞不懂的事太多,比如春晓。

春晓,春天报晓。一只大公鸡在春天的早晨出生,这个名字是春晓他爹扒着字典一页一页找,最终定下来说是寓意好,将来可以不像他一样只空空骑个车子,白百别一只钢笔,却始终没有熬出一个名堂来。春晓是要支撑他之后的那个家,要带领院子里草木飞起来。

春晓小时候的事我记得并不多,我只记得他娶妻生子,记得他被妻子赶出来,好多天不允许上床睡觉。记得春晓的妈妈很生气,记得两个女人对骂,记得他们家的院子外会站着很多人,端着没有动一口的饭碗在那围着听着。墙头并不高,里面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当春晓灰头土脸从院子里走出来,嘴里总是嘟嘟噜个没完,他逢人会说,这个娘们不能要,太厉害。你看,我的胸被抓几道印子,然后呜呜地哭。春晓的妈妈从后面出来,骂他是个没用的东西,一个女人都收拾不住(降服不住),留着你啥用。春晓爹什么也不说,独自一个人骑上那辆大架子车挂着包去村外了。

我见过春晓的媳妇,至少在那时很俊俏,说话麻利的很,就像机关枪,尤其骂春晓,三脚踹不出个热屁,有啥用。除了会吃,甚至不懂晚上屋里床上过日子。那些日子春晓被多少次从院子里撵出来,女人从后面追,手里拿着笤帚疙瘩。春晓想还口骂,他的嘴里也只是半天蹦出来几个,你,你……

春晓和女人先后生了两个孩子,第二个孩子是男孩,孩子出生没多久,女人在一个夜晚跑掉了再也没有回来。同时走掉的还有两个被带走的孩子,孩子都还小。听说附近的人都帮着找,找了很久很久,在女人可能落脚的地方摸了个遍愣是没有找到影子。

后来的日子春晓爹和娘只有唉声叹气,可是无济于事。失去了女人的春晓又重新跟着爹娘,一起吃一起住。后来在一声又一声叹息,和对那个带走家的女人谩骂中从那个院子先后走掉。

春晓又活成自己一个人,他到底没有像爹想看到的那样把家撑起来,把丢掉的面子长回来。

那个时候春晓彻底活成老实人,甚至远不如被我认真市审视过得老实馍馍。人们总会指着他给自己家的孩子说,千万不要学他那样。春晓总是笑笑,没有辩解。或许他不懂辩解。一个连女人都收拾不住的男人有什么好说好辩解的。没有女人的院子,也不会再听到任何的哭泣,只有院子里深夜孤独踱步的影子,和那把老式的木梯。

我始终不承认春晓是个老实馍馍,是个村子里被传的沸沸扬扬的傻子。他们会给我讲春晓小时候的事情,那是多么滑稽可笑。

他们说春晓出生的早,发育不太好,出生多久了甚至不会自己找奶子吃,春晓娘日夜看守把他养大到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本来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上小学读读书,比如割草放羊,比如掏鸟窝抓条鱼等。他们说春晓什么也不会,春晓只会哭,围着围着院子哭,围着墙一遍又一遍地转,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转啥。

那个时候春晓娘稍微一离开,就有人逗他。他们说,春晓,你个傻小子。你娘扎墙窟窿缝里头了,你还不赶快喊出来!

春晓信以为真,用手使劲扣墙缝,把缝隙扣成窟窿,把眼镜放进去,一遍又一遍喊,娘……娘快出来,娘……娘快出来。

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得,我无法去考证。但是我认为春晓并不真傻,没有像一个实实在在的馍馍。

春晓对农活一窍不通,所有那些活计都有亲友帮衬,但是春晓又不是什么都不会。

后来的日子春晓骑着他那辆自行车远道百舍底跑路,下乡收十里八乡的破烂,成了破烂王。那时村子里遇到他总会问,春晓,你这一天挣了多少钱?够不够吃的。他总是努努嘴说,吃不了,吃不了,都存着,都存着。

我离家已经很久,哟已经忘记春晓长成什么样子,我甚至也忘记了自己。我每次回去总会与他相遇,他远远朝我走来,不用等到我吱声,他会首先搭话,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一做答保持我对7生命的尊重。我也会回问,春晓叔,孩子这么多年没有回来,今年是否回来看你?他总是笑笑,回,年后回……

人这一生有多少个年后,我并不知道。我是在年后踏上征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庄在我身后,蜕变成一个影子,一个符号。

前些年回去他们说春晓又买了一辆好车子,还买了新大衣,一块手表。春晓被骂了一通,一个快六十岁好几的人买那洋气干啥。

他们说春晓不傻,谁也没春晓有福气。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春晓好命,摊上低保有固定收入。再热再冷的天他从来不在家吃一顿饭,每天到县城下饭店,饭店自助餐的老板们都认识他。他是一天上三趟,顿顿不重复,滋润的很哩。他们说春晓有从外边买回的面条和水饺,他不会做饭,不懂得锅里的水沸腾饺子会熟。他把那些东西拿给邻里给他煮着吃,给他放着。他不用生火,只管吃,不用考虑稿费自己家的电。

我是在后来听到春晓走了,是在没有人知道的那几天。

一个不会做饭,不用自己生火的男人如果连续几天不在村子里转悠,没有被人发现去过哪里,那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春晓家的门被推开,大门并没有上锁,二门却是反锁,村子里的人喊了几声,屋里安静的出奇,白天灯还是常亮的。

春晓走了,他离开了他生活一辈子的村子,他的身后据说很哀荣。他会像每一个离开村子的人一样被加着走一趟,他是否听到那些风声,那些叶子落过之后的光景。他一定会在夜晚回来,和村庄走掉的很多人一样像一阵风,俯视村庄。院子还在,村子也在,那把老式的旧木梯还在。

如果有一阵风真得吹过,梯子上一定有上上下下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已经很老,老过多少人的光景,老过只剩下那些草那些瓦砾,在一夜夜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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