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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陌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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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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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被一个人喊住名字


猛然被一个人喊住名字,你会不会被吓一跳?尤其那声音很久远,甚至是从投过你之前的几十年之外喊过来,熟悉又那么陌生,你会不会回头与它相认?

一个人凭空消失了几十年,突然间回来了,趁你毫无戒备突然出现在你的身后或者其他某个位置,阴笑着冲你招手,喊出你的的名字等着你去确认,而此时你的闹海一片空白,你用力去搜寻所有的很久,几十年的光景却始终抓不住。那一刻你被怔在那里,两条腿像要灌了铅,时间的洪流想要把这活过来的半生给过掉,就为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确认那个声音的的确确是冲着自己来的。当我这样意识到的时候有一个人的身影甚至已经几近身前,而我在下意识“嗯”了一声,只是回了半张笑脸,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与其说是没有说出口,不如说,很多话都卡在那,不知道该提起哪一句合适,索性就压在那不再声张。

兄弟,不认得了?

哦,认识。大哥吗?这么多年没有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吞吞吐吐地说着这些。

好多年了吧,上一次见面什么时候早忘记了。

还走么?

这句话我想问,始终没有问出口。来人也好像没有刻意继续回答的意思,只是动了动嘴,像又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说。几十年后的这一撇,原本相近的物理距离,如今是那么陌生,我们的脑子几乎同时生了锈,不知道该从何去捋,除了强做出来的尬笑。

几乎同时两个身形同时做出转身的动作,他推着已经被放空的车子向鸡棚走去。而我同样没有回头,不做任何停留沿着一条乡间土路走进早晨的田野。

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在消失村子的这些年都去了哪里,都做过哪些营生。我甚至认为他不会再回来,那些逍遥在外的日子多自在,有什么把他牵回来么?

其实如果没有这次见面,我对他的印象会一直停留在几十年前那个时光很慢可以坐下来喝一下午茶或者打满一筐猪草的村庄。那是一名多么硬朗的汉子啊,熊腰虎背,八字胡,浓眉大眼,出口就是戏文,嗓音一点不输现在戏台上的那些主角。有人说他最擅长来花脸(饰花脸),那一身装扮下来威风凛凛,在那个时候有多少女子围着他转。我对戏曲并不陌生,但是我没有用心听过一场戏,尽管那个时候村子里唱戏的行头一应俱全,有个大事小情说唱就拉家什亮嗓摆装起来。

也正是那时,他认识了他的第一个女人,也同样是花腔的演员。我记得他们大喜的那一天,半个村子里的人凑过来看个热闹,女人一点不含糊,说话带着那种爽朗,尽力去招呼所有在场的人。有人说,要不要亮一嗓?女人的脸才开始羞红。到现在我已经完全忘记女人的长相,只记得那双白皙的小手,和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所有人都为他高兴,只有他爹在那一天进门就骂,有人说那就不该是长辈能说出的话。只有儿女过的好,管那么宽干嘛。其实父母的担心并不是完全多余,试想在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月,有谁不是靠一双勤劳的双手维持生活,嗓子再好,看那双手那脸蛋,又如何伺候了土地,不能掰持土地到最后吃啥喝啥。毕竟在那时,唱戏这种营生身份上被人瞧不起,经常被人吆喝起来低三下四。

后来他们的孩子出生,刚出生的孩子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在那个时候根本治不好。为此两个人吵架的日子多了起来,路过的人经常听到各种声音,摔盆子摔碗已经是家常便饭,恩爱的日子渐行渐远。他们的孩子没有活过两岁就在一个寒夜走了,女人哭的很伤心。也是在那一个晚上女人出走了,为此全村人找了很久,始终寻不到任何踪影。女人走后的日子院子里清净下来,少了孩子的哭声,同样少了女人的喘息声,只有高高的大槐树依然挺立在东北角的角落里,默默望着那片土地。失去了女人的院子也会失去其他什么生机,没有粮食晾晒,没有多余的食物可供鸟们啄食,空是一天天显现出来。

路过的人都说,那院子邪性。

那个时候我走路路过那里,每次都走的很快,生怕里面有什么声音喊住我,怕我再也走不掉。记得很多夜晚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都要躲开那个墙很远。没有谁敢靠近,能听到就是几声乌鸦的叫声。

院子有什么可怕,不过是走了孩子没了女人。

院子的前面是条大沟,很深很深的大沟。每次下雨几乎一个村庄的水都流向那里,所有的雨水都铆足劲往那里跑,我们会在那里听到各种声响,有没有哪些叶子落下来,顺着半个村庄的水一起被抬到那里去,后来有人在那里看到冒烟,那种烟雾只有夜晚隐约可以看到,白天多半相安无事。

隔壁家的一棵大柳树就长在他家院子前面的大沟旁边,与其说是大沟我更喜欢称它为坑,坑与坑相连,通过已经被埋了几十年的管道,东面的水流到西边,西面的水流到东边,更远处的水流过来,夹杂着外面废弃的东西。那棵大柳树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在某一个夜晚突然歪倒,那个晚上据说没有雷,也没有闪电,就是多了一场邪性的雨。有人说那棵树上住过神秘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动。即使歪掉也要等它自然枯萎,等上面的东西走掉,等那些之前的黑夜被全部过掉。所以那棵树在之后一直躺在那里,上面的树枝几乎没有人去动,包括上面的鸟窝。

一棵树虽然倒掉,根还是与地下连着,地下的东西地上的人看不到,地上的人地下的东西也看不到,彼此只能靠猜测,存在与不存在。但是上面的叶子只会越来越少,路过的牲口不会考虑很长远的事,它们爬上爬下,从最好吃的部分开始下嘴,从最先冒出的嫩叶开始,一口一口蚕食,直到最后蚂蚁也过来,在风的协助下把上面最后的一粒鸟粪运走。接下来狗来了,狗围着数撒尿,狗的撒尿从断茬处渗进去。更多的狗围过来,有的在那里打斗,在天亮之前离开。时间久了,那棵树的皮开始干裂崩开,最后被风给一层层剥去。总之那棵树死了好多年,最后终于死透了,最后主人也没有上手,找了街上做买卖人开了个价给收走。

是哪一年已经忘记,一名叫阿月的姑娘进了他家的院子。据说他并不喜欢这门亲事,从来不会给女人好脸色。为了这门子亲事,父母多少还是花费了不少,希望他能走出来。偏偏阿月不争气,在家住了那些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唯一生下来的孩子不足月,据说头扁扁的不成人。那时我时常见到阿月的嫂子,她经常到别家串门,一直串到饭店不知道回去,没完没了的聊,直到人家把饭盛上来,问一口:阿月吃不吃饭,别走了。阿月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时间久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落在别人家混饭的日子。其实并不是她不想走,一个女人能走到哪,家里没有粮食,还有一口要吃的,做不来只能被挨骂。那个时候村子里都人都说他们懒,夫妻二人没有一个真正能挑家的。

阿月走了,后来是被赶走的。一个不会生孩子又懒于下地的女人留着她何用。

阿月走的那年,那个院子里高深的大槐树一起被卖掉。

之后的日子我们都离开村子。我上学工作,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离开时间比我要长,据说干起了更大的营生。他干的那些营生村子里都不爱喜欢,也没有人乐于帮衬。他每次回来背着一台录音机,半个村子都能听到院子里那股新潮。

再后来我们隔绝了消息,直到最近那次遇见,已经是跨越了几十年。

一个人从村子里消失,凭空几十年没有了,整个村子里没有人知道他离开这些日子都弄出什么动静,都做过哪些营生,他的前半生被牢牢锁在那个院子,他的后半生没有在村子里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当他猛然出现在你的眼前,冷不防叫出你的名字,而这声音几乎隔绝几十年,那种陌生与沉重仿佛被什么重击,猝不及防。

我们拿什么去取信我们脚下的那片土地。最后剩下的只是被风吹落的名字,直到风烛残年。我们终究不是那朵云,可以来了又走。我们终究不是那阵风,可以热了又冷,成为空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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