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的人

妹妹坐在床边，父亲坐在床头背对着。从抖音看到这张照片时候，我内心在翻滚，我承认那里藏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我甚至一度认为属于我的那条河一直关闭着。

视频是没有背景音的一张照片，我只能看到背对着的父亲，和他对着门半扭过来的脸，那面容我再熟悉不过。每一次回去在最后离别大抵如此，我们从开始一问一答到最后谁也不说话，到最后父亲点上一支烟在那默默抽着，再到后来我从他的烟盒里也掏出一支为自己点上。不说话，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长久的沉默。这是多少次我返程之前的同一场景，我总觉得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我们之间又找不回哪一句是最重要的。我和父亲手里的烟燃尽，我们在各自点上一支。有一句没一句的在哪聊着，两个同样身为父亲的人坐在那，当然有时我会在屋里来回走动，我会摸索从老房子里搬出来的那张旧桌子上放着的各种杂物，比如那个我们摸了很多次的铝质收纳盒。

它有多么老旧，我几乎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那里面有的东西甚至放了几十年，我们家的钥匙、娘曾经用过的顶针、我上大学时送给父亲的一只手表等，当然更多的是针线和纽扣。盒子的外身皱皱巴巴，那样子像极了一个老祖母那样古老。的确打我记事起，它一直在我们那个家呆着，或许是爹娘结婚时用到过的，我从来没有认真仔细问过。就那么司空见惯看到它默默陪护我多少时间的夜晚，和那些幸福悲伤过的童年。

夜深了，父亲挠挠头，他准备起床把电视关掉。

同样每次我都会看看表，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父亲欠欠身说，睡去吧，明天还要早起早走。

我说不困，不差这点时间。

他说不早了，既然来，迟早要走。工作么，没有办法。再说比那些春节不能回来过年的强很多。

我说，在家待的时间太短。

多久算长？父亲说，咱们回家过年，在家只要吃上三十晚上的饺子这个年就过了，谁也说不了啥。

我多数时候不说话，默默听他说这些。听一个父亲告诉另一个父亲回去该怎么做，听他给他的孩子叮嘱，回去如何引导教育我的孩子。

他说，孩子不能全靠打。要想办法，谁家的孩子不淘。

然后我悄然退出去，随手把父亲房间的门关好。之后我会独自在房间的外屋坐很久，我会把灯关掉，透过窗子看到西屋床上半躺着的父亲，看他挠挠头最后关灯睡下。我知道，我在退出之后躲在堂屋客厅的玻璃窗前看他的那些时间，他大致不会知道我站在那里，或许他知道这些。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光亮，除了村庄遥远的几声狗叫，只有星星照着院子。时间是那么静，那么远。静的可以听到天上，可以听到几十年前路上的响动。

那时我还很小，小到院子里有一点风吹草动不敢迈出房间一步，小到听到院子里摞满玉米的墙上那几只老鼠在上面自由活动，那个孩子心里怦怦跳，以为有看不清的东西就躲在暗处。

遥远可以隔着墙看到手电闪动的余光翻过院子，会是谁在远处的夜晚向村子走来。很多时候村子不会睡太早，村子里的多数人不会睡太早。睡太早的人往往无所事事，无所事事的人会被人暗地里叫成棒槌。一个人早早睡下了，一个人先于一个村子早早睡下，睡下之前的事就全忘记了，睡下之前做过的很多功课在睡下之后继续做下去，做成一个长夜的梦。梦外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就像那些年有些人家丢了牛，丢了羊，丢了驴，甚至丢了几只爱叫的狗。这些事情在半夜起来被尿憋醒才发现，在天黎明之前的一段黄昏里做了一个梦，梦到该给牛填料才想起来，于是翻一个身起来。当朦朦胧胧走向牛棚，走向羊圈，走向驴屋，就像他们自己走错地方，牛呢？羊呢？驴呢？坏了，都没了，墙上多了一个大洞，或者大门向里敞开着，门外无尽的黑透过来。

那些早于村庄睡下的人，这时候才发现不对。开始手里摸索粪叉耙子，喊叫着追出门外。那声音会穿的很快，半个村子的人披上衣服，半个村子的人起来。一起拿着家什走在村子的各个方向，可什么也找不到。

有时半个村子的人会追出很远，路上的牛蹄印是新的，路上的羊蹄印是新的，路上的驴蹄印也是新的。甚至有人会伸手摸摸那泡屎，牛屎、羊粪蛋、驴粪蛋还是热乎的。牵牲口的那伙人一定走不远，追。

可上哪里追，追着追着就追到大路，追到邻村。然后是，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是啊，没有狗跟在后面，狗最擅长捕捉那些气息。可是狗也没了。谁会偷爱吵吵的狗？他们又怎么使几只狗在一个夜晚闭上嘴的，这都是个神秘的事情。

父亲在天明之前返回来，我会凑上去问，谁家的？还能找回来么？

哪里找，父亲说。然后我们在之后的白天把院子再码高些，父亲说这样做至少安全些。

父亲总是回来不早。所以很多时候我睡得很晚，我们要晚于村子里其他人睡下。我就坐在煤油灯下静静地等，等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父亲骑大梁车压马路一点一点来靠近的声音，那声音我听了很多年。

此刻我听不见他们说话，只看到妹妹坐在床边，父亲坐在床头靠近门口的位置背对着半扭过来的脸。那面容上的无奈同多少次我返程之前一样，就像我们长久的沉默，我不知道他们谈话都会说些什么，我想一定会说到过我。

妹妹的配图有一句话，回去是为了见到她想见的人，又不得不再一次出发。

那一刻我可以想到她内心的涟漪，一定同我一样，有多么不舍。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心里翻滚的是一条河，并不遥远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