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又去过八仙庵一回,感觉很好。已是有好些年,这一区域改造,把山门前的古玩城拆掉之后,就一直用围墙围着,道路亦是破败不堪,出入不便。现在好了,把这一片区做了个绿地广场,通透性也好,环境是整体提升了。站在山门前向南看,许是有百十米,隔过广场,一眼就能看到正对大门临街的砖构牌坊,上边“万古长青”四字亦清晰可辨。
一九四一年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在西安考察期间,何正璜亦莅临此处,他们是从炮房街罔极寺那边走过来的,也就三四百米的路程。她在一月十九日日记中写道,“最后又行里许,方达八仙宫,为道家所居。民二十九年,方重新修一切,红漆焕然,三重牌门亦宽敞可喜。最前一门外有一三尺高石碑,上书‘长安酒肆’四大字,两边小字为‘唐吕纯阳先生遇汉钟离权先生处’。”
何氏所记“长安酒肆”石碑现仍在,不过据说是后来在原址复刻的,形制要小了许多,位置在绿地直道东侧入口处,而她所说的“三重牌门”却是早已不见踪影。这方碑石很重要,它上边的文字透露的信息正好印证着八仙庵名称的两种由来。其一是说吕洞宾在长安酒肆偶遇汉钟离,“一枕黄粱”点破千秋迷梦,吕祖得道成仙,于是这里就成为道教圣地,成为八仙文化的发源地;其一是说后人为纪念杜甫诗中所说的“饮中八仙”的,因为他们常来长乐坊此处饮酒,老徐家稠酒颇负盛名,成为他们聚会的由头。两种传说中都有“八仙”文化在里边,但以实际情形看,似乎前者更能靠近一些。
何氏在院中见一石碑,刻文为重建之跋,于是《日记》中又抄录了一段,“------唐兴庆宫遗址。贞开之间,留学长安者逾八千人。而释、景、回、袄教等皆许在京师开坛建寺,宏畅教宗,尊老子为玄元黄帝,道家之传播尤广------”就拿这一段文字看,似乎要说,八仙庵是建于唐时,但亦有自相矛盾之处,既是兴庆宫遗址,作为一段时期国家政务中心,怎么会有一座道观建于其中?因而,比较公认的说法是,八仙庵始建于宋,笔者在观内斗姥殿东侧檐下看到一方清道光十二年所立的《八仙庵十方丛林碑记》,即持此说,并简述清康熙、嘉庆年间观院重修情况。查《西安府志》,亦说此观建于宋时,但具体年代不清。实际上,很多建筑群落都是修修补补一路走来,八仙庵亦复如是,民时杨虎城主政陕西时即有重修之举,而现在的建筑,则多为上世纪八十年代所建。
还有一个话题亦须絮叨,就是八仙庵何以成为八仙宫?现在绿地直道入口处西侧,有一文保碑上即书“八仙庵”隶体字样,是西安市政府一九五六年八月八仙庵成为陕西省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所立。民间的习惯说法亦为八仙庵,很顺溜。之所以称八仙宫,与慈禧太后有关。庚子八国联军攻占京城,慈禧太后携光绪帝西狩至西安,约是整整一年时间,次年八月二十四日回銮返京,排场较大,本来可以直接出东门,但她迷信风水,认为“南方旺气向明而治”,于是队伍出南门,再绕道至东门,在城外八仙庵停了下来,拈香拜神,祈求沿途平安。在观内西花园稍事休息并进膳后,老佛爷开恩,当场封道长李宗阳为“玉冠紫袍真人”,并赏银千两令他扩建宫观。经观院恳请,慈禧和光绪还分别御赐匾额“玉清至道”、“宝箓仙传”,且下令八仙庵更名为“清门万寿八仙宫”。离开八仙庵后,回銮大军才正式上路,前往首日驻跸地临潼骊山行宫。这即是八仙庵成为八仙宫的来由,两方御赐匾额现亦在观内悬挂,而山门入口处门匾则蓝底金字,上书“敕建万寿八仙宫”字样。
八仙庵布局规整,进山门后沿中轴线自南而北分别为遇仙桥、灵官殿、八仙殿、斗姥殿和聚仙阁;东西跨院则有吕祖殿、药王殿、太白殿、丘祖殿等。观内绿化亦很不错,西边,也许是当年西花园的位置,有个院子,环境幽雅,院内有梅树,曾经去过多次,现在似乎不对外开放了。聚仙阁后为园林,最后为观内修行者居所,居所则游客免进。这一片区域,拍婚纱照者极多,亦有一家素食餐厅营业,园中有零散桌凳落地,供游客休闲暂歇。这里是安静的,可以驻足凭栏,冥想半日,了世间尘梦于躯壳之外,得半日清闲而自夸其富,所以总是喜欢来,所以游人总是多。
自然亦能想起一些往事。八仙庵古玩市场在的时候,隔三岔五总会来这里游荡。这个市场在当时,无论是规模还是影响力,都是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在这里淘过一些古籍,有一册《评注老子读本》是民国十五年三月印行的,出门经常携带,纸张亦黄碎不堪。我此时翻着它,还看到其中夹有一张纸签,签文云,“酒已熟,醇味真。奈何无缘。何逡巡?争待香熏。”记不清是不是在这里抽的签,哪一年抽的签。据说这里的签很灵,不过现在,据说,观内取消了这类香事。
现在在它的东侧,还有一个古玩城,大致是拆迁之后安置过去的,但规模亦是很小了,我的一些书友周末休闲时间还会去逛荡一下,淘一些旧书回来,然后在朋友圈内凡尔赛。我去转过几回,没有收获,所以兴趣大减,因而,很多时候,即使来八仙庵,亦懒得到它旁边的古玩城去转一转。周边算卦的摊位还是不少,招揽游人的情形依然多多。当然搞预测的门店亦是有的,几年前还曾陪同一位朋友来这里,先和店主“掐码子”,然后回去哄骗他的儿子来这家算卦,以定终身,是妥妥的包办婚姻了。
当然,还有更为久远的一件事,大约三十年前,我到这里游逛,是一个下午,不知不觉和一位小道士就谈得很默契,话逢知己,几个钟点过去,竟不知天色已晚,他要我留宿在观里,我那时单身,自然有很大的自由,但纠结了一阵儿,还是打道回府了。不知为什么,我能记起的往事已然不多,但这件事却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我想,我这一辈子,大致与做道士,是真的无缘罢。
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裕堂写,于长安南郊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