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更前行,渐有三五人家,并有一寺,额书‘感业寺’,现改为小学,乃武则天出家之处。内已空无所有,仅余佛座数个亦成矮墙之一部分。一古钟竟亦筑于墙中,在学校当局以为可以省却砖石一块,但其不知所损失者固不能计其倍数也。院中有一大碑,上书‘武则修焚香院’六大字及‘大唐感业禅院’等六小字,惜已为人打成二段,弃于院隅。”
上边这段文字,是一九四一年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滞留西安时,何正璜在三月四日日记中记录的一段,他们一行是从汉明光宫遗址考察过来,到了唐感业寺遗址。遗址所见除了上边的情形而外,下一段则有,“其他,另一角隅有莲花座一只,四角皆有小狮,石刻精致。”并对狮群形态作鲜活描述,对文物损毁扼腕叹息。
这一处遗存仍在,仍然是在一所小学里,不过现在,这所小学已变更为一所特殊教育学校了。校区北侧,有一片被围墙隔出的院落,正是遗存所在,平日里大门深锁,是谢绝游客参观的。这学校临了丰产路,它的东侧便是后所寨村,在通往村子的路边,院落仍有铁门,但已腐朽不堪了,沿着门缝向里看,则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据说里边已没有什么,一些文物等已被分散各处保护起来了。
在这学校以东约二百米的样子,还是临了丰产路,确是还有一座实实在在的寺庙,大唐感业禅寺,门楣上有着寺名,一般的游客,倘用导航,亦会被导引到这里来。不过亦是有好些年,这寺庙一直是关着门的,谢绝入内。是好奇心驱使,曾在网络上看到个别游客所作的航拍视频,看到了整座寺庙的情状,几与他寺并无太大的区别,无非殿宇禅房亭楼林木之属,面积总在十亩朝上。后来和一位熟知内里情形的文保朋友聊天,说是原有一位老僧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主持,修建了这座寺庙,不久,他圆寂了,这座寺庙便荒芜了起来。按说,这座寺庙似乎已是偏离原址了,但要细究起来,真还是没有。有关唐感业寺的规模,当地俗众有口头禅说,“骑马关山门”,现在亦妇孺皆知,可见彼时它的规模之宏巨。
何氏在日记中说此地,“乃武则天出家之处”,这也是这座寺庙颇为世人知晓的缘由之一,亦为很多的游客慕名而欲求一见的缘由之一。这里边就有两个问题为人所欲知,一是此地是否真为武则天出家之处?二是武则天在感业寺出家时间到底有多长?
第一个问题较为复杂,容后再说。先说第二个问题。以唐制,唐贞观二十三年(六四九)太宗驾崩,作为才人的武则天亦须随其他嫔妃昭仪等出家为尼的,这年她二十五岁。林语堂在《武则天正传》中有一段话说,“这里我须要指出正史上文饰失实的一个地方。武氏的长子弘死时是二十四岁,那一年是纪元后六七五年,他一定生在高宗将武氏从尼庵中带回皇宫的那一年,所以王子一定是在尼庵中受孕的。”李弘生在唐永徽三年,这一年是公元六五二年,以此推算,那么武则天在感业寺出家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三年,而不是更长时间。
第二个问题。《旧唐书》、《新唐书》、《长安志》等都有记载,唐太宗驾崩这一年,在长安城南朱雀街西迁徙济度、道德二尼寺到别的坊里,“尽度太宗嫔妃为尼以处之”,所涉及到的坊里分别为崇德、安业二坊,大致在今朱雀大街以西、南二环以北区域。而史书同样记载,武则天是在感业寺出家为尼的,不过感业寺所处位置却并没有明确,以至于一些学者,索性就把感业寺亦划之于上述区域,然而至少是在宋以后,感业寺的位置是被划定在现址的,在唐时,这一区域则属皇家禁苑,已是在宫城城外西北方向,距离渭河已经很近了。这个问题争讼已久,已然成为一个严肃的学术话题在史届、考古界分散着很多学者的精力。
这些天天气很好,阳光和暖,我就利用一天的时间到城北丰产路感业寺周围游走了一回,去了几个村子,不过还是临门而不得入,所经历的情形大致亦如前文所说了,但我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大的遗憾,因为现有的遗存,终究是鳞光片羽了。回来又翻阅大量的资料,想要弄清一些事情,还是感觉到有些趣味的。不过在读林语堂所著《武则天正传》时,有点小小的不解,他在序文开首就说,一九四四年春天,他有长安之游,当然这也是他写作此书的一个缘由吧,说是一位考古学家,带他到武后之父的坟墓废址去看了看。武后之父武士彠的陵寝不是在山西文水县么,怎么出现在长安这边了?而且,为何,他没有像何正璜先生一样,到感业寺这边考察一回呢?
二十六年一月十六日裕堂写,于长安南郊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