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间去过兴教寺多次,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夏天,沿着山门前的缓坡入寺,在东跨院的藏经楼前流连,天突然下起了雨,就往西走,不知不觉间却到了西跨院,也就七、八分钟,天又晴了,太阳在云里走,很有些豁然开朗的味道。正是在三藏塔前,于是恭敬着行了礼,稍作歇息,就出寺沿着樊川路返城了。
兴教寺是佛教法相宗的祖庭之一,在长安城南少陵塬上,距城区约二十公里,它也是因塔建寺的典范之作。唐高宗麟德元年(六六四),玄奘法师在铜川玉华宫圆寂,安葬在长安东郊白鹿塬上,这里距离大明宫较近,五年后,据说是为了避免高宗望灵塔而落泪,有伤圣体,皇后武则天于是诏令迁葬玄奘骸骨于少陵塬上,并依塔建寺,命寺名为“大唐护国兴教寺”。其后,分别于唐与宋,沙门弟子迁葬玄奘弟子窥基与圆测骸骨于寺内,建舍利塔以为纪念,西、东分列于唐三藏舍利塔两侧,成“品”字型序列。这三座塔人们合称兴教寺塔,是寺内年岁最远的文物遗存。
一九四一年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在西安考察期间,二月五日,何正璜一行来到兴教寺,这是他们当天行程的最后一站,已是到了傍晚,她在日记中写到,“寺为唐高宗总章二年所建,近为朱子桥将军以八万元加修。青檐朱门,焕然一新,门首书‘护国兴教大寺’。我们游览多寺皆未见寺门,独于此寺朱柱金龙为全西安寺观所不及。入内有一殿,中空无物,红漆方干,辉煌华丽有如宫殿。拾白阶而上,后又有一殿,额题‘兴教寺’为南海康有为所书。”后约有四百余字对三塔作简略述评,又对窥基、圆测生平作简要绍介。原来窥基俗姓尉迟,是唐名将尉迟恭的侄子,十七岁时偶遇唐僧,后奉旨入佛门,成为玄奘弟子;圆测则为新罗,即今朝鲜半岛人,是新罗王的子孙,入唐为僧,成为玄奘弟子,他们都在佛经的翻译与传播方面,有着殊胜的功业。
何氏一行西北考察,正值抗日战争期间,民生凋敝,哪有人能顾得上寺观的维护与建设,但来到兴教寺,却是感到眼前一新,个中缘由,除了她提到的朱子桥的加修之外,亦曾有过戴季陶、程潜等人的加持。稍前几年,戴季陶、居正等人来陕视察,即鼎力倡修兴教寺,搞众筹,蒋介石、白崇禧、阎锡山、马鸿逵等军政要员都大方捐助,凡九十五人,集资十二万六千元,寺内建筑得大力修建;稍后程潜又倡修过一次,而且得到当局的支持,其目的就在于,“以佛法救正人心,尤探拨乱反治之本原也”,以使“人心大定,文物昌明,国运因之兴隆。”实际上,这一处寺观,自唐以后,大多时期是处在残碣锈苔状态的,尤其是明清时期,连兴教寺塔的存在都是危难丛生,所以有现在的格局,实在是得力于民时的修复。
因为是在塬上,颇受地势的限制,所以兴教寺面积不大,约三十亩左右,但却整饬而紧凑。自山门一线分别为钟鼓楼、大雄宝殿、法堂、卧佛殿,东西跨院则有藏经楼及塔院,寺内林木茂盛,楼台错落,移步换形,则深有园林之美。在何先生的文字中,她提到康有为所书匾额,应是悬于殿门之上的,现在这方匾额仍在,则悬于大雄宝殿外墙东南角方位,康氏款署“癸亥冬”,应是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他在陕西时书写的,当然他到过兴教寺。到过兴教寺的名人还有很多,如蒋介石、周恩来等人,寺观后来还接待过一些国家元首。
在何先生的日记中,先前亦有关于兴教寺的文字,是一月二十七日,他们一行考察城内卧龙寺时,在佛堂看到一玻璃柜,柜中除一小佛外,“并有一小玻瓶,靠于佛膝,中盛蚕豆大小之白物一颗,标字于上曰‘西安兴教寺唐玄奘法师舍利’。”其中因缘,无法猜测,后来何先生亦未曾提说,但兴教寺之沧桑历程,恐于此亦能做一些推想,千余年的遗存,要行走下来,是真的太难了。
去兴教寺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二零零二年的秋天之行。是一天下午,与两位友人乘着中巴过去的,友人与宽池上人相熟,我们就一起喝茶聊天,约是有两三个小时,那时常明法师还在,记得中途宽池上人还带我们拜见过法师。那天离开寺观的时候,他送我们每人一本《大乘无量寿经》的讲解本。书的扉页,他都题了字,给我题写的内容是,“用智慧种福田。提得起放得下。”还签章留念。我那时单身,这一时段心情大致很不好,连朋友们都担心起来,所以宽池上人才有这样的题字。记得他们还曾问我,要不要在寺里过年?我未置可否,后来终究是没有去。
此后许多年,我还是喜欢独自到兴教寺去,去享受它的静谧,去感受它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在三藏塔前,安静地坐着,亦喜默默地回想往事,洗涮心里的灰尘,把一些执着与韧劲在心里层层加固,让自己尽量单纯而明澈起来,得大自在。
二十六年一月二十四日裕堂记,于长安南郊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