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四一年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滞留西安,何正璜有日记留存。一月二十一日,王子云、何正璜二人早餐后先至迎祥观考察,观已废,大殿中连神像也没有,只是供设了牌位。而后,《日记》云,观内有人持事,持事者为王子云同乡,其人“领我们上一土台,谓为钟楼遗迹。见碑上道光二十八年所记之文,述此寺创自唐景龙二年,初名景龙观,后明皇迎老君像入内供奉,因更今名。睿宗时,督制一铜钟,重三百余均,高丈余,径大八尺,司晨暮,声彻城内外甚远。钟上并刻辞典雅,书法古秀圆劲,据云为睿宗御笔。惜今因避轰炸关系,疏散下乡,如此名物乃不得一见。”
迎祥观的位置在今西大街北广济街南口东侧,也就是现在百盛商城东半部分所在的位置,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但它对西安城的影响却非常大。它最初的建立,是在唐中宗景龙二年,亦即公元七〇八年,观名景龙观。到了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亦即公元七四一年,有人在城郊周至县南山中发现有老子像,玄宗以为是祥瑞的事,就隆重地迎至长安,供奉在景龙观中,并将此观更名为迎祥观。在此之前,关于此观还发生过一个重要的事件是,唐睿宗景云二年,亦即公元七一一年,唐睿宗李旦巡游周至,夜宿行宫,做了一个梦,梦见霞光满天,祥云缭绕,以为吉兆,于是铸钟以记其事。这个钟,就被置于景龙观中的一个三重楼上让人观看,人称景云钟,或者景龙观钟。“钟楼”之名也可能是以此为肇始之端了。何正璜《日记》所记内容诠解起来亦大致如此。
唐末农民起义,朱温烧毁长安城,迎祥观地处唐王朝行政中心承天门也就几百米的样子,估计亦难幸免于难。(此处在唐为尚书省部院衙门,出现庙观,颇可以商榷,后文另议。)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是,迎祥观在安史之乱时期就已被毁掉了。自五代十国以降,长安城失去国家政治文化中心地位而成为西北重镇,历朝各代大致都在原来唐皇城的区域修建新城,直到现在,城市布局仍然保持着明清西安城的格局,“长安”更名为“西安”亦自明朝开始。明洪武十七年,亦即公元一三八四年,钟楼在迎祥观唐钟楼旧址上兴建,据说是为了保存这口唐时流传下来的景云钟。每天撞击报时,全城都可以听到清亮悦耳的响声。这样过了一百九十八年,到了明万历十年,亦即公元一五八二年,西安城不断扩建,向东、向北扩展了大致四分之一的面积,城市中心东移,东、南、西、北四条大街逐渐形成,城门亦进行改建,于是位于原城市中心的钟楼也不得不东迁了。这一年,由巡抚御史龚懋贤主持,把钟楼迁建到了现址,绾毂东西、呼应南北,成为西安城九宫格局的坐标原点。不过据说,景云钟亦随之东迁,但却撞击不出声音来了,只好又把它放回原处。
景云钟用铜锡合金铸成,铸造时分为五段,共二十六块铸模,高约两米五,重六吨左右。民国初年时,景云钟曾在亮宝楼展览过。抗战爆发以后,为了躲避日机轰炸和战乱,国民政府把景云钟拆卸外运,埋于乡下避难了。因此何正璜在《日记》中说,“惜今因避轰炸关系,疏散下乡,如此名物乃不得一见。”除了保存了唐时期的铸造工艺而外,景云钟上还浇注有由唐睿宗李旦撰文并书写的一篇铭文,凡二百九十二字,书体为稍参篆隶的楷书,对于中国书法史研究具有很重要的意义。景云钟现存于西安碑林博物馆,放置在二道门内东侧的一个亭子中,供人参观。
时间就是这么残酷,没有永久不腐的物质,只有长久不衰的故事。我去寻找迎祥观故址的时候,广济街口的一位老住户,中年妇女,正在忙活她的生意,根本顾不上和我说话,指着百盛楼下的一根圆柱说,再往南,两千年的时候拆迁都拆掉了,我们小时候经常进去玩。但我听她的口音,似乎却是把“迎祥观”读作“迎仙观”的,很难说,也是民间的一种称呼了,因为景云钟,亦是有人称它为“迎祥观钟”的。
二
近些天,有关迎祥观的话题,和雷凡同志有过一些深入的探讨,他提供了大量的历史文献资料,可以矫正一些习惯上的认识和说法。
有关初创地址的问题。普遍的说法是,它位于北广济街南口东侧,“创自唐景龙二年,初名景龙观,后明皇迎老君像入内供奉,因更今名”,即迎祥观。这样极容易造成的误解是,该观初建时即是在此位置,其实不对。宋敏求撰《长安志》注中记载说,此观“本长宁公主宅,估价木石二千石。公主随夫为外官,遂奏请为景龙观。”长宁公主是唐中宗与韦后的长女,她随夫出京了,宅邸空了下来,所以奏请中宗改它为景龙观。也就是说,景龙观最初是“舍宅建观”的,它的确切位置是在长宁公主宅邸,在崇仁坊,即现在下马陵一带。“天宝十二载改为元真观。肃宗时设百高座讲。”开元二十九年,即公元七四一年,唐玄宗给它改名为迎祥观之后,天宝十二年,即公元七五三年,它还曾被更名为元真观。当然,一句“肃宗时设百高座讲”的话,也使一种说法,即“迎祥观毁于安史之乱中”,亦不攻自破。
其实还可以通过“以诗佐史”的方法来解决迎祥观的初创地址问题。初、盛唐时期的著名诗人苏颋留下一首《景龙观送裴士曹》的诗,“昔日尝闻公主第,今时变作列仙家。池傍坐客穿丛筱,树下游人扫落花。雨雪长疑向函谷,山泉直似到流沙。君还洛邑分明记,此处同来阅岁华。”苏颋是公元七二七年去世的,那时的景龙观,还没有被更名为迎祥观,但“公主第变作列仙家”的史实却是被诗词记录了下来。
有关迁建时间的问题。就目力所及,目前还没有看到可资证明的文献资料。前些日子在翻看开元寺的资料时,有一种说法是,唐末唐昭宗迁都洛阳时,长安城大部被毁,时任京兆尹的韩建留守长安,废弃了外郭城和宫城,以原皇城城垣为基础缩建长安新城,大致这个时候,开元寺才从原长安城怀远坊东南隅,亦即现在白沙路附近迁建至目前西安钟楼东南角开元商城这个位置。以此推测,迎祥观的迁建,如果是在唐朝,最早亦应是唐末。其实,如果翻开唐皇城宫城平面图看看,唐承天门外皇城内都是三省六部等权力部门所在地,是不可能有寺、观等宗教建筑出现的,倘若出现,也应是在长安唐政权垮塌之后。目前这一区域内的很多的寺、观遗迹,如迎祥观、开元寺、宝庆寺、大清真寺等等,碑记等文献资料大多以“创建于唐时期”作为记录,实际是一种理解上的偏差,更多只是创建时间的记载,而非创建地即在于此处。
有关迁建之后的位置问题。唐以后历经五代、宋、金、元、明、清以至于民国,北广济街南口东侧迎祥观在平面图上或有或无,位置亦不是太过于清晰,只能以清末至民国以后的资料与现状略为陈说。北广济街南口东侧也是一个模糊概念,西安市文史研究馆一九五七年编撰的《西安胜迹志略》中说得比较具体,“观址已改设西大街小学校,仅余当日崇高的楼基和道光二十八年重修时的石碑,再无其他遗物。”何正璜他们看到的土台与碑石,当是《志略》所记无疑,因为观内钟楼在一九二五年就已倒塌,一九四一年他们考察的时候就只能看到楼基与石碑了,据说五十年代还能看到。西大街小学现在已不存在,这个位置,已在多次城改中消失。
当然,关于迎祥观,还有很多的历史细节问题值得进一步探讨,如前文提到的具体的迁建时间、明洪武钟楼是否在前钟楼遗址上兴建、景云钟自唐至今的传承履历等问题,都是历史的细节问题,很琐碎,也很重要。
雷凡同志是做专业研究的,以上的很多观点都是来自于他的研究与启发。他还发来了几个重要的文档资料,如《西安胜迹志略》、《校正两京新记》、《长安志》、《长安史迹研究》、《何正璜文集》等,都很珍贵。足立喜六的《长安史迹研究》,原来应是叫《长安史迹考》的,何正璜当年考察的时候就随身携带着,不时翻看,我在网上查找,几乎绝迹,即使有,也很昂贵,我不舍得破费,就放下了。这些资料对我的阅读显然是有助的,不必免俗,在此就以文字聊表谢忱。
三
由迎祥观而景龙观,自然也引出了长宁公主宅的话题。此话题紧贴迎祥观,又会有两个核心问题出现,即公主宅邸在当时长安城的具体位置以及舍宅建观的实际情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关长宁公主的资料,并不是太多,目前引用较多的是《新唐书·诸帝公主列传》中的内容,亦极为简短,但回答以上两个问题,还是足够了。
在《新唐书·长宁公主列传》中,说长宁公主让杨务廉负责在东都洛阳耗巨资修建宅第,“又取西京高士廉第、左金吾卫故营合为宅,右属都城,左眺大道,作三重楼以冯观,筑山浚池。帝及后数临幸,置酒赋诗。又并坊西隙地广鞠场。”而北宋宋敏求《长安志》卷八中则说,“崇仁坊西南隅元真观,半以东,本尚书左仆射、申国公高士廉宅;西北隅,本左金吾卫。神龙元年(公元七〇五年)并为长宁公主第。东有山池别院,即旧东阳公主亭子。”即明确指出,长宁公主宅邸在崇仁坊,亦即现在下马陵一带。还有一种引人误解的说法是,驸马都尉杨慎交的宅邸在靖恭坊西北隅,而“长宁公主嫁杨慎交”,所以公主府邸即是在靖恭坊,事实上是错误的。
关于舍宅建观问题。在《新唐书·长宁公主列传》中,有很简短的一句话,说明了这个问题,但还没有涉及到西京宅邸“建观”的情况。“东都第成,不及居,韦氏败,斥慎交绛州别驾,主偕往,乃请以东都第为景云祠,而西京鬻第,评木石直,为钱二十亿万。”也就是说,李隆基平定韦后之乱这个时段上,长宁公主在东都洛阳刚刚建好豪华宅邸,还没有来得及居住,而她与驸马杨慎交却被贬斥出京到绛州,亦即现在山西西南运城新绛县一带,洛阳城里的宅第做了景云祠,长安府邸则向外出售,仅木石等建筑材料的价值估价就在二十亿万。但似乎又没有卖出去,宋敏求《长安志》卷八又说,“公主随夫为外官,遂奏请为景龙观,仍以中宗年号为名。初欲出卖,官估木石当二千万,山池仍不为数。”韦后败在公元七一〇年,而景龙观建于景龙二年,亦即公元七〇八年,这即是舍宅建观的来龙去脉。而后景龙观历时衍变,才有了后来的许多故事。
值得关注的是,《新唐书·长宁公主列传》中说到的公主宅第“右属都城,左眺大道,作三重楼以冯观”这句话,后来景云二年,即公元七一一年,唐睿宗李旦铸造景云钟置于“三重楼”上,也就是这个“钟楼”了。崇仁坊的位置,西侧是唐皇城,即中央政府办公区,西北是宫城太极宫,北边是龙首原上的大明宫,东边是唐玄宗时代的政治中心兴庆宫和东城门,东南是东市商业区,在这个“核心”位置,悬钟鸣时,则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直到现在,我们每天从广播、电视上听到的报时钟声,都是景云钟的声音,它真是穿越了历史的时空,与岁月相永恒了。
长宁公主是唐中宗李显与韦后的长女,姿容美丽,很受宠爱,朝廷给她的待遇比亲王还要多几倍,因而放纵恣肆的时候多,除了圈地建宅无所顾忌而外,还与母后韦氏等人沆瀣一气卖官鬻爵,无法无天。杨慎交死去之后,她又改嫁苏彦伯。她和杨慎交生有一个儿子叫杨洄,后来娶了唐玄宗之女咸宜公主。再关于她的详细资料,以至于生卒年月,大抵都太难于考索了。
十六年三月裕堂写,在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