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春节,我的一位南方的朋友,带着小孩来到西安,其中一个重要的意向就是能够到陕西历史博物馆参观一回。几天时间里,网上预约门票却怎么也约不上,后来只好留下一点遗憾打道回府了。这让我感到有些难堪,因为爱莫能助,实名制预约模式几乎没有捷径可走,家门前的事情遇上了亦是手足无措。
实际上就是这样,一年里每个日子里它里边都是人挤人。最初的设计,是每日接待四千人左右,零八年取消门票收费后,日接待游客数量迅速飙升至万人上下,而从官方的公告看,人数还是在逐年增加,去年五一期间,日接待量忽然就从一万四千人上升至一万七千五百人,节假日预约高峰时段网上预约点击量曾达六十万人次,要说是一票难求,还真不能算作言过其实。馆方亦是在想方设法满足游客需求,如取消周一闭馆日、延长闭馆时间、错峰导引游客参观、设立秦汉分馆等,但仍然显得捉襟见肘,游客数量还是在不断攀升。
这个馆是一九八三年开始筹建的,建成并对外开放的具体时间是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日,如果有人好奇,掰着指头算算时间,应该是八年左右。有关这个馆的筹建,好多资料上还流传有一个故事,是说和一位中国文博界的杰出女性何正璜相关。话说一九七三年六月,周恩来总理陪同越南领导人黎笋、范文同访问延安,在西安时又专程至碑林博物馆参观,陪同讲解的却正是何正璜。何先生的精彩讲解深得总理和贵宾的赞许,于是何先生利用这个机会告诉总理说,像这样精美的文物,库房里还有很多,可惜大多数被压在库房却没有地方陈列,像陕西这样的文物大省应该有与之相称的大型现代化博物馆。何先生的提议得到总理首肯,于是筹建事宜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这应该是符合历史事实的,如果重温何先生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期随教育部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滞留西安时所写的《西北考察日记》,其中就数次谈到博物馆建设话题,如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日所记,在她和王子云查看完一花姓人家家藏文物后,王子云告诉她,伦敦、巴黎等处博物馆中,都藏有中国古代文物珍品,而且这些珍品都是中国所没有的。于是她发感慨说,“各国皆有国家博物馆,除保存自国之国宝珍物外,尚陈列许多世界各国之名贵物品,令人仰敬其国之文明伟大。而中国以五千年之古国,历来文明超于世界各国者极多,而竟无一具形之国家博物馆。”“但望天人共佑,使我们能于考察收集中得极圆满之结果,呈诸政府及社会各届人士之前,而成整理文物之基础,建立博物馆之雏形,则幸甚矣。”这就是她的初心,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祖国的文博事业。何先生是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顾问,参与了这座博物馆的建设与开放。她一九九四年辞世,享年八十岁。
陕西历史博物馆筹建之初就是定位于国家级水准的,因而馆名上亦省去了一个“省”字,馆名的题写则是“二次创作”合成的。是郭沫若先生,原先就有“陕西省博物馆”的题字,但建馆时他已辞世,于是只好从他为《历史研究》杂志的刊名题字中取出“历史”二字,组合上去而完璧归秦的。现在大门正前方,广场中央临街有一长方形水池,水池北头有石台,石台上就安放着条形馆名石刻,七个金字熠熠生辉。石刻前的池水中横卧着一方汉代石鲸,水面上有睡莲参差地浮在水面,水池四周围挡的绿篱有半人高,苍翠而规整,画面感十足,是整个博物馆的点睛之笔,游人亦喜欢于此打卡留影。从这个位置去东南二三里,就是著名的景点大雁塔,当年博物馆选址时,周恩来总理提出,地点可选在大雁塔附近,因而陕历博在西北方向是毗邻大雁塔的。
张锦秋院士是陕历博整体建筑的设计人,她是梁思成的学生,陕西有多个著名的地标性建筑都出自她手,如钟鼓楼广场、省图、省美术馆、黄帝陵祭祀大厅等。陕历博在建筑风格上用的是唐风理念,“中央殿堂,四隅崇楼”,把古代宫殿和庭院建筑风格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进得大门,就是天井庭院,穿过庭院拾阶而上就是序言大厅,大厅身后是第一展厅,上楼东西分列,为第二、第三展厅。这三个展厅为基本陈列,用三千多件文物,以物带史完整地展示了从史前时期以至于周、秦、汉、魏晋南北朝、唐以及唐以后的陕西古代文明。序言大厅两侧,拾阶而下,东西两侧则是专题展区,现在常年展示的主要是唐代壁画珍品展和何家村出土文物展,临时性地还会有其他展览活动举办。这些天我去的时候,在东区就参观了希腊化时期的黄金艺术展,这个展览要持续到年底才结束。
陕西在历史上共有十四个王朝在此建都,其中有十三个是在西安这片土地上,另外一个王朝大夏,由匈奴首领赫连勃勃建立,都城统万城,在今天陕北靖边白城子一带,政权维持了二十四年,在混乱的魏晋南北朝时期亦能算是短暂的一瞬,当然,如果要放在陕西一千一百多年的建都史中,那就更为短暂了。尽管如此,它还是丰富了陕西古代文明的内容,亦从侧面展示了中华文明的多样性。也因为陕西较长时期处于国家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地位,有着特有的历史文化渊源,它的文物就真是太过于丰厚了,仅陕历博就有馆藏文物一百七十一万余件,而在一点一万平米的展示区里日常展示出来的文物仅仅为三千多件,真是微乎其微,正如何正璜先生当年对周恩来总理说的那样,太多的文物都在库房里压着,没有展示出来,似乎仍然有进一步改善的空间。
陕历博中国宝级的文物现在有十八件,很多游客都是作了攻略慕名前来观看的,如旟鼎、多友鼎、皇后之玺、青瓷提梁倒灌壶、镶金兽首玛瑙杯等,展柜前总是会聚集很多的游客,摄影、拍照,打卡留念。不过,我觉得还有两件文物却可以再多说一些。一件是前文中说到的大门门前水池中的汉代石刻,石鲸,它横卧在馆名石刻前方水中,东西走向,是汉武帝时期雕刻的。据说当时刻有两条,一条在昆明池,一条在太液池。陕历博的这一条,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北郊六村堡街道高堡子村附近发现的,此地即汉太液池遗址,可以确定就是汉太液池中的那条了。但现在看到的这一条应该是仿制品,出于文物保护需求,原物在十年前就被转移到博物馆后院妥善存放了。唐诗人杜甫《秋兴八首》中有诗句说,“石鲸鳞甲动秋风”,说的是昆明池中的那条石刻鲸鱼。《三辅黄图》卷四引《三辅故事》说,“盖三百二十顷,池中有豫章台及石鲸。刻石为鲸鱼,长三丈,每至雷雨,常鸣吼,鬣尾皆动。”说得形象而具体。现在昆明池水域修复,也做了一个仿制品横在水中,但站在岸边以视力直观,似乎比陕历博的这条要大得多。有个别学者在为杜甫的这句诗作注说,石鲸被发现后放在了陕历博,是弄错了。
另一件就是序言大厅中央展示的唐顺陵走狮。唐顺陵是武则天母亲杨氏的陵寝,具体方位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附近,这里现在依着陵园建成一个公园,就叫唐顺陵遗址公园,可惜还没有去过,不过据去过的人说,公园内的石雕群,真是太震撼了。陕历博中的这尊走狮,是等大复刻复制的,原型取自唐顺陵南门东侧雄性走狮,通高、身长都在三米以上,身宽一点四米,是用一整块关中青石灰岩连底座一体整雕的,总重量即在四十吨上下。有人说它,胸腹、腿部肌肉隆起饱满,筋骨轮廓写实硬朗;狮鬃层层翻卷,肌理细密,融合了西域丝路外来狮子原型与中式石刻技法,写实力度与艺术夸张都是出色的。而且,这种罕见的行进式走狮造型,在所有的唐陵中,只有顺陵南门采用,其余唐陵四门都是清一色的蹲狮造型。它神勇、威武而又大气磅礴、昂首向前,似乎从身后巨型壁画的恢弘、壮阔的背景中刚刚走出,委实是给了游客强有力的视觉冲击力。陕历博序言大厅没有文字前言,它的展现,就是无言的总序言,因此亦有人称它为“迎宾石狮”、“中华第一狮”。
这两件文物的陈列方式,真是匠心独运,恰到好处,它从美学呈现与象征手法方面都给了人们无限的想象空间,把汉唐风气凸出地置身于陕西古代文明之中,巧妙地展示了陕西历史博物馆的精神气质,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中华文明的巅峰时刻。
我对这一片区域是熟悉的,二十多年间,几乎每周都会来这一带走动。起初,万邦图书城就在它的斜对面,从书城中走出来,也会溜达进博物馆,或者在它周边的苍蝇馆子一饱口福,记得它东侧路边有一家米粉店,会经常光顾,现在却是不见了踪影。还有就是,我的父秩辈画家朋友翟先生,几乎亦是在二十多年前,连同他的工作室,举家搬迁至博物馆西侧的一个院中,我经常去他那里,也会在周边的路上多次偶遇他,一并坐在路边的座椅上拉闲话,亦能想起十多年前他和他的学生们在陕历博东展厅举办师生作品展的情景,可惜现在再也不能有这样的遇面了,翟先生已辞世好几年,让我心痛,我仍然是忘不掉他牵拉着我的手说话的情形。
这一片区域,现在人越来越多,陕历博门前的游客队伍亦越排越长,但热闹的情境中,总会让人想起许多往事,许多人,心里顿生天地寥落之感,这种感觉,大多时候,从陕历博走出来,亦会像牛的反刍一样,让人回味无穷。
二十六年七月三日裕堂写,在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