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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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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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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的连翘地

(一)

老孙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拥有一大片全村最大的连翘地,而且这连翘地每年能挣8000元的经济效益,并且会年年如此,一直会持续下去。这让村里人都羡慕不已,毕竟现在种庄稼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钱,而且还得化肥、种子等各种投资,而种连翘一旦种成了,就可以年年都有一笔不小的收入,且这些收入还会持续翻倍,最起码可以供一年的生活开销了,以后还可以给子孙们传承下去,这可谓是一劳永逸呀!

老孙头也是十分得意自己的杰作,所以在连翘快成熟的季节里,更是在地边搭一个简易的草棚,每天都要守在自己的连翘地旁,而且会每隔一个小时巡视一次。他一则是担心自己的连翘被别的村民偷偷采摘,二则是自己守在连翘地里面心里踏实,也有一种安全感。

现在他唯一发愁的是这么一大片连翘地该如何采摘回去,如果仅凭自己一个人,那就是采摘一个月也采摘不完,更为要命的是,一旦过了期限,药贩子就不收了,这会导致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连翘一文不值。让村里人帮忙吧,这会欠村民们一个人情,而且村民们也肯定不情愿,毕竟大家手里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谁也不会替你白忙活。让自己城里的儿子、儿媳妇、孙子们回来采摘吧,又怕耽误儿子、儿媳妇的工作,更为重要的是他们也不愿意回来,即便是回来了,也吃不了采摘连翘的苦。想到了这里老孙头反而多了一份伤感,即便是现在自己兢兢业业给儿子们留下这一片连翘地,也没有任何作用,一旦自己去世了,儿子们也不愿意回来采摘这连翘,那么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基业也就被毁了,自己也就给别人做了嫁衣,到时候还不是任由村民们随意采摘。

老孙头守着眼前的连翘地,一种孤独之意瞬间涌上心头,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只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听到耳旁的风声,更让他感觉到孤独的可怕,好像天地之间有自己和没自己没有任何区别,到了最后自己也会长埋地下变成了一培黄土。为了抵御这种孤独,他不得不吼起了秦腔,那吼出来的秦腔是来自洪荒时代的声音,让野兽畏惧,让天地震惊,有一种悲壮的肃杀气势在天地之间回旋。

眼看采摘连翘的日期越来越近,他不得不给自己的儿子、儿媳、以及孙子打去电话,毕竟在他看来这也是一种家人团聚的机会,他忍受不了那种无始无终的孤独,仿佛只要亲人们回来了,他就可以感受那种天伦之乐了。

他在电话里告诉自己的众多儿子、儿媳、孙子们;“现在这片连翘地就是咱们家的,你们进去随便摘,随便拿,摘完了直接就可以送到药贩子手里变现,无论你们挣多少钱都是你们的,我一文不取,这也算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在他看来这样他们的积极性就会调动起来,也会为了多挣一点钱,而把连翘采摘的仔细,这样就没有浪费,这也算是最好的结局。

(二)

老孙头的三个儿子接到父亲的电话后,也是私底下进行了一系列的商议,三个儿子一致认为从省城西安请假开车回去摘连翘,这完全是“赔本的买卖”,毕竟请假耽误的时间、还有来回路上的高速公路过路费、油费、以及其他开销远远超过了摘连翘的成本。不过他们觉得还是应该回去,也应该帮父亲采摘连翘,毕竟这是老父亲的心愿,也可以趁机看一看自己的老父亲,让老父亲看看自己的孙子,这也可以让老父亲高兴高兴。

不过他们总觉得这样年年下去不是办法,毕竟连翘是每年都长,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每年到了这个时间点都要请假回来,都要去采摘“不值钱”的连翘,而且还拖家带口,这媳妇儿子已经满是怨言,只是碍于他们的面子才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所以他们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当然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三个知道。

老孙头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回到了老家,一时间自己老家院子里停满了小轿车,自己的柜子里放满了儿子们带回来的各种营养品,自己的厨房里也有三个儿媳在做饭,更为重要的是自己的孙子们围着老房子玩耍嬉戏。这让他一下子感受到自家房子里和院子里充满了生机,各种欢声笑语围绕着自己,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仿佛此时此刻自己就成了村里最耀眼的存在,他很享受这样的美好时光。

在吃完饭准备采摘连翘的时候,他的三个儿子们提议,每个人手里拿一把镰刀,在采摘连翘的时候,顺便把连翘地里面的野草割一割,把枯死的连翘树枝砍一砍。老孙头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他也就默认了这个提议,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上演。

到了连翘地里以后,老孙头的三个儿子用手里的镰刀将成片的连翘树砍下来,拉到空旷的平地里,再让自己的媳妇和儿子来进行采摘。老孙头则一头扎进连翘地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们有这种操作,他还想着这是孩子们在帮自己忙,所以自己必须更加卖力的采摘,这样孩子们就能“少受一点苦”。

当他采摘了一袋子连翘走出地头时,他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只见自己辛辛苦苦栽种的连翘树被儿子们横七竖八的砍倒了,而儿媳妇、孙子们更是漫不经心的采摘连翘,很多树枝上的连翘根本就没采摘干净就被扔到一旁。儿子们还在地里面卖力的砍伐,儿媳妇们还在嘻嘻哈哈的聊着天,而孙子们正在连翘地里捉迷藏,看着被糟蹋的连翘地他心里在滴血。但是他还是没有发作,毕竟儿子们大了,要给留面子,儿媳妇们在跟前,自己也不能多说什么,孙子们还小,自己也不能制止,他只能痛苦的坐在地上,也顾不得继续采摘,只能用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儿子们。

老孙头的儿子们这才发现老父亲愤怒的眼神,他们也都下意识的放下了手里的镰刀,只能拉着砍倒的连翘树走到地边,然后圪蹴在地边采摘连翘。谁也不敢过多的言语,他们知道自己的老父亲已经识破了“阴谋”,但是现在木已成舟,他们也就只想让老父亲消消气,所以也就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们自己的媳妇们严肃一点,同时也召唤他们的孩子过来帮忙。

老孙头从心底里明白,儿子们现在在外面都挣到钱了,不把眼前的连翘当回事了,对于自己这一辈子所拼搏的土地将来估计也不打算继承了。现在他们这种赤裸裸的破坏,就是一种不屑一顾的表现,老孙头知道如果任由他们这样采摘下去,那么眼前的连翘地也就“毁于一旦”。既然儿子们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有自己挣钱的门道,而儿媳妇和孙子们也在这里待不习惯,他知道不能强人所难,更不要把这层窗户纸戳破,他思虑再三还是准备下达逐客令。

忙完了一天的采摘工作,他告诉了儿子们自己的想法;“那就是让村里人都来采摘咱家连翘,等采摘结束了,一人一半,而你们也不适合干这行,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碌,明天就是周一,你们就赶紧回西安吧。”老孙头的儿子们觉得这一想法好,也就同意了这个观点,在第二天的时候也都离开了老家,走的时候给老孙头留下了一笔钱,而老孙头顺势将这笔钱偷偷的塞到孙子们的书包里,对于他而言,钱反而成了可有可无的多余东西。

(三)

现在老孙头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厨房里一切都照旧,整个院子里除了鸟鸣,什么声音都没有,偶尔听到老鼠经过的窸窣声,也会在片刻间回归宁静。

老孙头再次来到连翘地里,一种悲凉之意涌上心头,没想到自己当年辛辛苦苦栽种的连翘地现在被蹂躏成如此境地,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俯下身子,用手触摸着被砍倒的连翘树,内心在滴血,他把这些连翘树拾起来,想重新的接回到连翘树上,可惜一旦他手松开,那树枝就会掉下来,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连翘树算是毁了。他只能瘫坐在地里,用手小心翼翼的将连翘树上的连翘一个不拉的采摘下来,再把这些砍倒的连翘树枝整理到一起,用绳子捆起来带回去,他不允许自己的连翘树就这么离开了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并没有让村里人来采摘连翘,而是自己一个人来回在地里面穿梭采摘,为了节约时间,他甚至不做饭,饿了就吃一点馒头,渴了,就喝一点白开水,他要凭借自己一己之力将这些连翘采摘回去。这不是用钱所能衡量的,这是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所以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心血就这么被付之东流,所以他白天在摘连翘,到了晚上也是打着手电在摘连翘,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执著。

虽然他已经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羸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都能把自己刮倒,但是他还是不想放弃,继续坚守在这片连翘地里,他相信凭借自己顽强的意志力,他一定会把整片连翘地采摘干净。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坚守有什么意义,只是自己仿佛在这片土地里,自己的内心就是踏实的,幸福的,或许现在采摘连翘反而能够化解他内心的孤独,让他找到自己奋斗的价值。

通过半个月的努力老孙头终于将自己的连翘地采摘完毕,这让他一下子如释重负,脸上的忧愁也逐渐被喜悦所代替,更为重要的是自己今年的连翘整整收入一万元,看着崭新的人民币,他更加欣慰。所以第二天早晨他又再次来到自己的连翘地里,准备给连翘树上一点农家肥,让连翘地来年拥有更大的丰收,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弯腰给连翘地施肥的时候,他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了连翘地里,从而不省人事,而茂密的连翘树遮挡了视线,所以村民们没有发现及时任何端倪。

直到到了傍晚,老张头路过老孙头的连翘地这才发现了不对劲,原来老张头看到路边的尿桶,就喊了好几句老孙头,都没见应答,这才走进连翘地发现了倒在地里的老孙头。只是此时此刻的老孙头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他最终还是倒在了自己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连翘地里。

一切都是那么的猝不及防,一切发生的都那么毫无征兆,等老孙头的三个儿子回到老家时,看到的则是躺在床上冰冷的尸体,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父亲走的这么突然。直到听老张头诉说了事情的原委后,他们这才明白自己的老父亲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连翘地,哪怕死也要死在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里,此时此刻他们这才深刻明白老父亲执著的原因。

村里的老人们自发的为老孙头唱起了孝歌,年轻的后生们自发的抬起了棺椁,阴阳先生帮其选好了墓地,而墓地就选择在这连翘地里,这或许也是老孙头最好的归宿。村里信佛的老人默默为其超度,村里的男人箍墓,村里的女人做饭,大伙儿放下手中的农活为老孙头送行。

在下葬的时候,老孙头的儿子们在老父亲的棺材里洒满了连翘,在老孙头寿衣的口袋里也装满了连翘,这也算是一种最后的告别。而老孙头的墓地就选择在了整个连翘地的正中间,四周被连翘树包围,这或许就是最高的礼仪,他们知道自己的老父亲根在这里,现如今老父亲的躯体也埋葬这这里。而多年以后他们飘荡的魂魄也会有所皈依,最终可能也会埋在这块土地里,最后和这片土地永不分离。

在安葬了老父亲以后,他们三个经过商议又达成了一个新的决议;以后无论是谁进入这片连翘地绝对不能带任何铁器,也不能损毁任何连翘地,至于成熟的连翘归村里所有村民所有,只是无论是谁在采摘连翘的时候都要向自己的老父亲磕头作揖,以表敬意。”

在准备返回省城西安的时候,他们兄弟三个人又来到了老父亲的坟头进行了告别,在临走的时候带上了故乡的土,因为他们明白“哪里埋着亲人的尸骨,哪里就是故乡。”伴随着他们三兄弟的离去,这块连翘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和自然融为一体,永远的隐入到尘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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