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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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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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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足走在田埂上

人有时产生的惶惑是没有道理的,但就是这种没有道理的惶惑往往又不可逾越。我生长在农村,二十几岁读书进城才算真正离开泥土,成为有别于农民的城市居民。当久了市民便想走出钢筋水泥世界,用赤脚走一次田埂,然而,如此简单的愿望竟也策划了很长一段时日。说起来的理由也非常充分:首先是时间怎么安排?每天匆匆忙忙好像特别的累特别的渴望放松一下,但真正要走那么长的一程路,要在外面放足一天,心里竟也犯起惆怅来;其次是穿皮鞋不行,要穿旅游鞋,最好是穿解放鞋,但那种“老八股”的鞋别说穿着不好看,恐怕想买也未必能买到。再说吧,身上现代风格,脚下前朝装饰,成什么味了?莱弗说:“穿时下流行的服饰:漂亮!穿一年前流行的服饰:邋遢!穿十年前流行的服饰:丑陋!穿一百五十年前流行的服饰:绝妙!”但对于一双解放鞋,无论哪个形容词都不会使人光彩;还有,是坐公交车去呢还是骑自行车?骑自行车太累,坐车又得花两天时间,去郊外,下午过了5点就没有公共汽车回来,而5点之前就结束郊游活动又不能尽兴,跑马观花有什么意思呢?……真没想到,赤脚亲临一下泥土竟也有这么多的事情要考虑。

“五一”节那几天长假,女儿吵吵嚷嚷要去郊游一次,这才真正下定决心去重温一回往日的生活,而这种决心很大程度是来自女儿的压力。女儿是家里的权威。妻子把郊游的方案提前几天做好了。找来两只大百事可乐瓶装水,买了奶油面包、橘子、甚至连削好的菠萝也用保鲜袋装了几只。鼓鼓囊囊的三个大包还不包括临时提的塑料袋。我说,又不是外出旅行,带这么多东西不累吗?她则强调,现在农村喝的水还是自家挖的井水,你知道它符合卫生标准吗?我带这些剥皮的水果就省去了找水洗呀削的了。我则不以为然,我是农村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是喝那种水,不见得比谁蠢!妻子却揶揄我,这不,你现在还是农民习惯嘛。什么事都看得简简单单。如今农村都兴用农药,能不污染?看来什么事都得往科学的角度去琢磨,不然的话你就落后于时代了。

出发的那天,妻子决定骑自行车去。女儿不愿意,骑自行车多累呀!妻子这回绝对权威,一定要骑车,否则不去。女儿气得直吼。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嘛!妻子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为了你。你不爱锻炼,你缺少运动。你没有好身体将来是读不好书的。我也觉得,骑自行车还是挺有现代感觉,至少像西方人家那样,背着行囊,一路欢声笑语,或像古人,“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当然,这样出游我就成了责无旁贷的载重车,重活累活都由我来承担。女儿一身轻松,完全潇洒,一辆轻便自行车骑得飞快,特别是进入山地后,上山坡下山坡就像踩滑板一样惬意极了,还不断地向甩在身后的我们一挥手,爸,妈,快点儿。我们用力追赶,尽管累得牛喘气,却也忘不了在后面一会儿一个:你骑慢点;下坡的时候要带点刹车;注意安全,别傻疯了……

山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无名泉飞瀑,找不到奇花异草,只是满山的老树新篁格外鲜明,仿佛有一团团爽气从中扑面而来,使人忍不住地深呼吸;还有满山的杜鹃花实在惹人:红的、白的、紫的,一团一簇,开在平缓的坡上,或紧绕着一棵树蔸排开,像是随意绽放,又似特意装扮,自然中更有一分追求;当然最叫人感到充满活力的是那些清脆的鸟语,那鸟在密林中看不见飞动的影子,却能不时地听见树林里扑楞楞的翅膀声和沙沙的树叶声,能听出多种多样的鸟音,像人类的歌唱家,有民族唱法也有美声唱法,而且能从它们的声音中辨别出哪些是不同的鸟,却无法了解它是怎样的羽毛,神秘而又亲切。

我们来到一块绿茵茵的草坪上,铺开塑料布,摆上面包、水果,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从小生长在乡村,触目皆是山水泥土,不知有多少回勿忙的脚步踩在这种小草上,从没有产生过特别的感觉,更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惬意。那时我们太累了。此时纵目聘怀,山是那样的绿,天是那样的蓝,妻子、女儿相聚在一起,乐融融的一家人。不知怎的,一种浓浓的幸福感油然而上心头。女儿可能感觉不到,妻子的感觉可能和我不一样,此时此刻我却感觉到了人生的甜蜜。也许这比觥筹交错的场面要少许多气派,但沉缅于彼,人生太腻味;也许这不如忙忙碌碌的生活紧凑,但那样的人生太累;只有闲适于青山绿水间才能体到人生的美感。

沿着山路下来,女儿依然走在最前面,走到村口时,女儿却朝正在春插的田野走去。几位正在水田里插秧的妇女见女儿特别新奇地看着她们,便逗她,小朋友,想不想下田来玩一下子?女儿有点不好意思,看看我又望望她妈妈。妻子催道,走吧,没有什么好看。女儿恋恋不舍。我说,你想学习插秧啊?来,我们下去试试。我捋起裤腿,女儿也脱下旅游鞋,将裤子捋得高高的。我们父女俩光着脚丫子,赤足走在田埂上。春雨吹洒,又经过许多人踏踩,小小的田埂有的已经变得光溜溜的,有的又烂泥缠脚。我将脚踩进泥里的一刹那,一股清凉的感觉由脚底生起,慢慢地升腾到全身。这是我曾经历过的甚至对此有点麻木的生活,许多年后又一次重温它,心里格外亲切。不过再次赤足亲临田埂,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稳稳当当,而是不时地趔趔趄趄。女儿更是如此,一会儿滑了下便惊叫起来,爸爸,快拉着我,我要摔跤了;一会儿走到烂泥里,把泥糊到脚背上,小腿上,高兴得咧嘴笑。我故意加快步伐往前走,女儿紧追几步,突然身子一闪,跌坐在烂泥里,惊得妻子大声喊,当心!女儿对田埂太陌生了。即使陌生的烂泥也不会原谅她的幼稚。女儿坐在泥里,又像哭又像笑,轻声对我说:爸,我脚板上有点痛。我急忙抱起她,不知怎的,女儿竟被我这充满怜爱的行动引得伤心地哭起来了,声音不大,却真的是有点怕了。妻子慌了,怎么啦?怎么啦?当看见女儿脚板上渗出一丝丝血迹时,更是又急又气。我说,这算什么?我小时候经常划破脚的。你那是什么时候?妻子不停地责怪我。我抱着女儿在一条流水沟里洗净泥巴。妻子又说,这水不干净,快送医院。我说,这哪来的医院呀?没事!你说没事就没事?这泥巴有很多细菌,等到有事了你就后悔莫及了。妻子一把将洗完泥巴的女儿抢过去,抱着往村里赶。田里的妇女们都直起腰来笑我们,你看人家城里的细伢子,真是条好命,划破点皮就哭,把爷娘急成什么样的。妻子抱着女儿来到村卫生所,一个劲地问这要紧吗?那位女赤脚医生看了看女儿的伤口,说,没有关系,只划破了点皮。又对女儿说,别怕,是你的皮太嫩了,要是咱农家的孩子,脚板上长了茧的,小石头划一下根本不在乎。女儿打了防止破伤风的针,又贴上了邦迪膏,不再是一副哭丧的脸了,穿上旅游鞋骑着自行车又是一路领先。想起刚才的一幕幕,我很有感慨。我说,小时候啊,我们经常是赤脚走路,路上的石子多着呢,特别是在田埂上,许多黑黑的老菱角散落在泥里,尖尖的刺儿,一不留神踩下去,脚板上就扎了好几只菱角,那刺扎在肉里又胀又痛。我们从来就不哭鼻子。如果划破了点皮,就抓一撮干土搽在伤口上,口中念道:“土药土药,今日搽上,明日结壳(痂)。”很快就没事了。女儿听了就像背诗词一样边学边哈哈大笑。妻子却生气地质问我,你怎么讲这种不科学的事给她听?对对,我赶紧向女儿解释,这是不科学的行为。但心里却嘀咕着,我们小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呀!妻子还在想,到了市内先去医院。我说不是打针了吗?她说,你看那医疗所,你能相信这里的卫生条件好?相信那药是真的?你用那种水洗的,能保证没有病菌吗?我说,我不信,人的生命就那么脆弱!妻子则说,哪好,你给我下保证,保证不出问题!我……我不敢保证,只是心里感到特别的困惑:人类的进步与人的自然生命力到底是成正比还是反比?难道说,人类越发达,越智慧,保护生命的力量越强,人的原始生命力就越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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