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萧习华的头像

萧习华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602/12
分享

故土 远方

为追求幸福生活,迁徙史道不尽艰辛,家族史割不断血脉,奋斗史写不完沧桑。

约三百年前,我的祖先系家族命运于一远舟,颠沛流离,把命运和福祉交给了脚下的道路和梦想的远方……

天堂

生活的天堂在何处?四川令人神往。四川号称“天府之国”,湿润温和的气候滋润了一方沃土,历朝历代从来都是钱粮重地。

《四川通志》记载:“蜀自汉唐以来,生齿颇繁,烟火相望,及明末兵燹之后,丁口稀若晨星。”明朝末年,户部记载四川人口四百多万,但到了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统计,全省人口竟然只剩九万多人。四川原住民除了死于战火,造成人口锐减的还有两个原因,一是瘟疫,大规模战争,尸横遍野,日晒雨淋,引发疫情,“大头瘟”“马蹄瘟”等瘟疫在一些地方流行,每兴起一次,数月之间,使一个县域内造成空城空村;还有一个原因是虎患严重,老虎吃人。川人欧阳直在《蜀乱》一书中记载:“遍地皆虎,或一二十成群,或七八只同路,逾墙上屋,浮水登船爬楼,此皆古所未闻,人所不信者。”他写道:“余途次草中,月下见四虎过前;又于叙南舟中,见沙际群虎如牧羊,皆大而且多。过泸州舟中见岸上虎数十逍遥江边,鱼贯而行。”民生多艰,明末清初数十年战乱,死伤无数,战乱若不死,瘟疫则死,瘟疫不死,则老虎祸害死,种种死因,老百姓哪有活命的地方。

统治者把目光锁定在四川,要恢复民力,方能解决土地之病和社会之殇,以重新焕发出活力与生机。造成人口的大迁徙,皆由帝国形势所迫。

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颁布《招民填川诏》:“朕承先帝遗统,称制中国,自愧无能,守成自惕。今幸四海同风,八荒底定,贡赋维周,适朕愿也。独痛西蜀一隅,自献贼蹂躏以来,土地未辟,田野未治,荒芜有年,贡赋维艰。虽征毫末,不能供在位之费,尚起江南、江西,助解应用。朕甚悯焉。今有温、卢二卿,具奏陈言:湖广民有毂击肩摩之风,地有一粟难加之势。今特下诏,仰户部饬行川省、湖广等处文武官员知悉,凡有开垦百姓,任从通往,毋得关隘阻挠。俟开垦六年外候旨起科。凡在彼官员,招抚有功,另行嘉奖。”康熙下旨从湖南、湖北、广东等地大举向四川移民。为了鼓励老百姓主动参与移民,朝廷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只要移民去四川的,圈定的土地全部归私人所有,六年内不征税;携带子女举家迁往四川者,还发放一定补助,对移民原籍地当局和入四川落业定居地当局,要求配合移送核实,安排上户籍、编入保甲。对于那些出生在四川的移民二代,朝廷恩旨永不加赋。四川境内的土地,不管原来是有主还是无主,在无人耕种、缴纳粮税的情况下,新移民只要愿意去开垦,垦荒土地全归新移民。

消息震撼了整个湖广地区,人民心向往之,目标只有一个——上四川。由此,浩浩荡荡的“湖广填川”移民运动拉开帷幕。

移民主要分三类,一类是奉旨入川,属于地区性整体移民。第二类是求生入川,很多外地人因为受灾等原因失去了土地,为了生存不得以才拖家带口去移民。第三类是经商入川,一些商贾看准了四川的潜力,选择将商号开在四川各地。

当时政府引导,村民自愿,大移民运动与官员的政绩和农民的利益紧密相联,成为多重利害关系捆绑在一起的血肉脉动。

许多人收拾家当,举家出动,扶老携幼,伯仲偕行,甚至一个家族、一个村子,纷纷踏上了移民之路,虽然这一去是路途凶险,变数诸多,但抱定目标,必须出发。

我的祖先属于求生入川的,因为是未知,所以就有憧憬。认定四川是个美好的所在,那些大量的无主地,只要圈住、恳植就属于自己,可以种自己愿意种的庄稼,还能按照自己的心愿对村庄起名,没有沉重的税赋,种地的收成都由自己支配。

我的祖先于乾隆初年起身,萧氏世晨率世晏、世旦、世昌几弟兄从湖北龙港朱家山出发,前往四川垦荒,此次出发,距《招民填川诏》颁布时间已逾40余年。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变成催促上路的鼓点:到四川去。父亲应龄、母亲刘润姐相继离世,背后的家已没啥了。看了眼沉默灰暗的祖屋,一把铁锁锁住大门,此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也许就永不再回。出发前,庄稼已经收割,变卖一些换成银两,离家不远的江河水已丰盈,拖行一木船,带上不多的家当,怀揣一本家谱,用布包装上一撮泥土,又带走了一方“泰山石敢当”石头,意为“时(石)来运转”。萧世晨四弟兄和村子里另外两户本家,搭伙上路,拖着沉重的步履出发。先从他们家乡的龙港河起步,经富水,溯长江,千里跃进,告别他们世世代代的祖居地和早已习惯了的生活,或渔民,或耕农,或经商的营生。河水四季不歇,哼唱着自己的歌谣,他们却吐纳着无尽奔波的喘息。选择水路,水路比陆路好走,也方便,可以带些生活用品。而陆路,只能背上一个包袱,跟逃难差不多。他们不是为逃难,而是满怀希望去寻找生活的天堂。一路嗅着水气,一路波涛汹涌,历经大大小小无数的江河,甚至连这些江河的名字都不知道,爬坡上坎,抢滩绕湾,攀岩而行,曲曲折折,激流勇进……经过千山万水之后,故乡就背在背上了。

他们循水路走了一个多月,才来到一个县城处,这是四川一个叫三台县的地方,涪江以U字形包裹着一座古城。

他们不太了解这座名重天下的古老县城。春秋战国时为郪王国辖地。自西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设广汉郡郪县始,隋唐为梓州,宋、元为潼川府,明为潼川州,清已设置三台县,距他们踏足于此已有一千九百三十多年历史了。县名以城西三台山得名。古老的三台在唐朝时与成都齐名,共治四川,为蜀地第二大城市,有长达四百二十一年的剑南东川节度的分辖史,是川西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享有“川北重镇、剑南名都”之美誉。

古城的夜晚,在江风的吹拂下,油灯忽明忽暗,在江边,一些木船,有的尚未停歇下来,喧闹之声跃过水波传来。一行人在简单地吃了饭食以后,就思考明天该向何处去,待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后,一起商量主意,经再三斟酌,决定就从帆樯云集的两江(涪江与支流凯江)汇流处——县城南门外的古码头“梓州渡”起步,溯凯江支流上行。大家推想,从湖北故地先于他们出发的,肯定去了大江大河大地方,好地方恐怕已被人占完了,现在朝小地方走,可能更好,更靠谱。

凯江的河面比涪江窄了许多,水流也平缓不少,凶险还是存在,不论多大的水流,其水流中都会有浪高漩深,一点儿也不可掉以轻心。在岸上拉纤的人,行走在乱石中,穿越茂密的巴茅林,行至浅滩激流处,拉纤的人要手脚并用,匍匐于地,奋力前蹿,一米米地前进。

选定来这个四川,其目的地,是带有他们自己一定的辨识度的。出发前只拟定了一个大致方向,但真正到了具体的落脚处,他们的选择,却又存在着某种盲目性和随机性。大范围的这种迁徙,始终带有某种神秘性和冒险性。

木船也走了一整天,如果再往上行,可以至成都,这条凯江是当时重要的水上交通。天在将黑之际,突然风乍起,乌云翻滚,卷起的植物枝叶在空中蛇舞,是大暴雨要来的前兆。他们赶紧采取紧急避险措施,把船系牢在江边的一棵麻柳树(即枫杨)上。麻柳树是随水而走的喜水树种,水走多远,树就会走多远,一旦落地,就生根茂盛。看山边有一岩洞,洞口像个敞开的喇叭,很是开阔,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他们毫不犹豫立即下船,拿下一些东西。

雨很大,夹杂着雷鸣闪电,着实下了整整一夜。待第二日天放亮,雨后晴空,周遭的植物,碧绿如洗。站在岩洞口四下瞭望,前方有一个大坝子,明显是个小冲积平原,遍地长满芭茅,还有野棘、杂树,看罢后,大家露出欣喜之色,天赐良田。大家坚决不走了,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如梦如幻的地方。略一细看,大坝呈一个心脏形状,河水绕心而行。非常庆幸,前边来了那么多批“填川”人口,居然没发现有这么一个好地方,他们相当于捡漏,拾得宝贝。

这是由一场不期而遇的大暴雨,将他们拦阻下来,这个新地方,将是他们的新家,安身立命的定根之地。

大家搭了几间简易的茅屋,就开始了刀耕火种、开疆拓土的日子。于此,在大坝落户,他们给这个地方起名叫萧家河坝,后来在河坝外凯江上兴渡时,把渡口定名为朱家滩,旨在不忘湖北老家的朱家山。

另外,他们定居在此的消息传回老家后,相继村子里和附近的萧氏族人也随后陆陆续续迁往,以萧家河坝为中心,像种子一样,四下撒开去,散落在河岸或平地以及丘陵地带中,定宗立派,定居在这个叫金家村的村子里。迁来萧家河坝的祖先,代代开荒,广种福田,已然形成五六百亩的一坝肥田沃土。

垦荒主要是面对一大河坝的芭茅,它们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开垦成土地,就要起深沟,彻底挖掉芭茅根子。如果把芭茅们比着敌人,他们一代代努力,把敌人的一代代往河边驱赶,让敌方的生存领地不断缩小,让我祖先们的领地不断扩大,直到河岸边,双方止戈。芭茅开的花像马尾,夏天的芭茅花芯撑破芭茅竿子的包皮,举起一小束粉嫩红穗,日子一天天后,花色有一个逐渐变白的过程,到秋天时就是一大束散开的苍然白穗,秋风阵阵里花絮飞扬,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地后,河坝的鹅卵石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绒,煞是好看,但只需一粒火星,雪绒上看不见的火苗就朝跑四周跑开,呈火烧连营之势,顷刻间就是一片小小火海,过火之后的鹅卵石滩安静下来,就变成了黑黑的一片……

感谢这些微不足道的芭茅,是芭茅家族的勇毅,才有了萧家河坝的岁岁安澜。凯江岸边是一条林带,主要由芭茅和麻柳树、桤木树等杂草杂树组成,它起到了一个植物河堤的作用。林带里边是四季变换颜色的农田,林带外边是鹅卵石坝,石坝斜斜地像大陆架延伸到汤汤河水里。河流是大地的经络,这个大河坝,是大自然对萧姓人的馈赠,护岸的林带扛着护卫家园的旗帜驻扎于此。捋捋那些美好的时光,芭茅、树木、野蒿与河流私语、依偎、爱恋,缠绵无期,河上奔走的船只与飞扬的船工号子应答和谐,让那些平淡无味的日子蕴涵了生机,充满了诗意。一边是河道里的自然流水,一边是草木葳蕤的绿岸,相守相依,共生共荣。我的祖先,用他们朴素的思想,诠释了生态文明建设的意义,并安享其成。

历史的进程,是靠人来推动的。我的祖先,仅世晨四兄弟,在近三百年时间里就繁衍子嗣十一代,人口逾三百。到今天,来此地的萧氏已繁衍后代千余人,成为当地名副其实的显族,其村子里金姓、沈姓、陈姓、赖姓、杜姓、曾姓、江姓、卓姓、岳姓等所占人口比重很小。

多少年过去了,萧氏于此生儿育女,拓土垦荒,匆匆的脚步和沉重的喘息,融进了他们或甜或苦、或辛或辣、或歌或哭的日子,已隐入尘烟,但这是他们选定的生活天堂。而后,先辈的身影逐渐模糊,藏于厚厚几册《家谱》里,随意翻开发黄且有虫眼的纸页,生生不止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庙堂

本地土著姓金,金家山边的河坝是下河坝。萧氏先祖他们开垦的地方是上河坝,名闻遐迩的萧家河坝。外地人来此,必须融入当地的生活、习俗与文化。

金家庙,美其名曰,定然是金家人兴建,修庙意为求福。过去庙堂为何香火旺盛?当时人们所遇灾祸较多,又缺医少药。上庙进香是一种寄托,寄希望于菩萨保佑,消灾免难,赐福于己。

金家山顶上的庙子,几间土屋子,加上一间石屋子,庙里有几个和尚。金家庙根本不算宏伟,实际上建筑物很矮小,但在老百姓的心里是高大的,甚至可以称得上辉煌,若不是,咋载得起百姓那么多的磕头作揖和祈愿,以及冥冥之中菩萨的保佑。在旧的时代里,不管是战乱匪患瘟疫,还是狂风暴雨,不管如何,怎么也浇灭不了这里的香火,一条山间小路被人们纷至沓来的脚步走宽,而寸草不生。

祖先来到此地,要拜金家庙,要没日没夜地劳作,否则难以过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

从外迁来的第一代“世”字辈算起,到第七代我曾祖父“辉”字那辈时,曾祖父生养了五个男丁,刚好符合国民党“五丁抽二”的征兵政策,因为祖父是残疾人不合格,先后分别把二祖父和四祖父抓去当兵。二祖父一去杳无音信。四祖父1947年抓走时才十五六岁,一去也无踪迹,未曾想到,最后他从朝鲜战场全须全尾荣归故里,还当过家乡里高级社的社长。解放后,我们家又出了两个共产党的兵,是我五祖父和二叔,而且还是军官。这是后话。

说起这个金家庙,与我家还有很深的牵扯。到了我父亲出世时,庙里有四五个住庙的和尚,老金和尚,姚和尚、赖和尚、海和尚,等等。

我家由于家境败落,生活难以为继。1948年早春二月,祖父母硬着心肠将我当时才十来岁的父亲送到金家庙里学和尚,当和尚不愁衣食,还能为家里减少一张吃饭的嘴巴,省下一份口粮,腾出的机会,或者是愿望,是为了家中的小孩子都不被饿死。在庙里,幼年的父亲得到了老金和尚的悉心呵护,一颗爱心丝丝缕缕地浸润着父亲他那晨钟暮鼓的日子。以至若干年后,我们弟兄见着老金和尚时,都尊称他叫金祖爷(曾祖父辈的称谓)。好在我父亲当小和尚的时间很快中断,随着中华民国的终结而提前结束,1950年开春,家乡迎来了解放。父亲被解放回家,另外几个和尚也还了俗。只有老金和尚继续守着山顶上庙子里那越来越不景气的香火。

谁知文化大革命到来,破四旧,就把这庙子给破了。金家庙几间瓦房坍塌无影,只剩下一间石屋。金家庙修建于何年,没有文字记载,也无从考证。当时,老和尚从山上庙子里搬出来,就在山腰处修了几间瓦房,一个人孤寡地过着他淡泊的日子,一盏香油灯相伴,吃素念佛……老金和尚一辈子未曾离开过这里,可能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心中的庙。

与金家山对峙耸立的是寨子山,金家山比寨子山低。寨子山为方圆十里最高的山,可俯瞰整个金家村全景,极目所致,群山逶迤,凯江潆洄。寨子山草木丰茂,地势险要,四周孤悬,退可守,进可攻。寨子是冷兵器时代的防御工事,它的外墙由三层磊石依山就势而建,内围有两丈深的壕沟。围在寨子里的山顶,略高于外墙屏障,山顶是一个心形平台,大约有二十亩大。寨门高两丈,宽丈五,有两扇重重的石门。

金家山的庙子是求福,寨子山的寨子是避祸。金家山跳一跳,可以攀上寨子山的肩头,成为他的兄弟;寨子山蹲下身,可以听见金家山的诵经声,成为他的佛系。两山在岁月里恒久对峙,既是相望,也是关怀与牵挂。

寨子山在大量萧姓人未迁徙来之前,它应该是无名的。因为本地匪祸所迫,萧氏牵头在山头修起了寨子,从此这山就叫寨子山了。寨子具体的修建时间无从可考,但为清代所建确属无疑。一遇有事,鸣号报警,用粗大的棒槌敲击麻筛大的铜锣,住在河坝里和几个湾里的萧氏以及其他姓氏的人,伴随着铜锣声抖抖索索逃上山,由懂得排兵布阵的萧氏能人担任总指挥,警惕地审视山下C字形环绕三公里河段的凯江和周围的山丘……大约民国中后期,寨子的避祸功能就彻底丧失了。

若干年后,寨子山变得面目全非,像一枚蒙垢的古币。外墙壁垒的石头,被长年雨涮、雷轰、电击,一些已脱落坍塌,石缝中藏有无数鸟窝,石头上糊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鸟粪。那时,生产队在山顶上的地里按年轮番种过红薯或花生,放农忙假时,我们学生娃被队上安排去扯过庄稼地里的杂草。平时从家里出来,去村里上学,我们要经寨子山过,曾多次跑去玩过,主要在寨子石门处耍,寨门的门洞依然完好,两扇巨大的石门不知去向,石壁上还留有当时安放门轴的深深石窝。后来懂事了,考究寨子的功用,当年祖先们遇匪避祸,进山寨只能躲一躲,暂避三五日可行,并不具备长时生活的环境条件。俗话说:人头有血,山头有水。虽山高水高,井里能取些水,但其水量及食物,肯定远远无法糊住大队人马的嘴巴。

祠堂

据史料记载,“湖广填川”这场旷世大移民从康熙颁旨,一直持续到道光年间才停止,耗时一百多年,移民人数前后超过一百多万人,涉及多个省份,主要以湖北、湖南、广东为主。到了雍正六年(1728年),雍正皇帝开始在整个四川推行清丈土地,并实行按亩载粮、按粮征银的税制改革,这是“摊丁入亩”改革的一部分。按《招民填川诏》所言,外迁户六年免赋税,所生“移二代”终身免赋税。这些所有外迁户的美梦,其实梦还未做长久,中途就破灭了。

萧氏祖先来到萧家河坝后,共同经营着土地,相互掺扶着生活,生儿育女,人口发展。这时,长兄世晨发话,四弟兄分家另过。分别居住四处,守护着各自居家附近的土地。兄弟分家,也便于各自发展,各显其能,又少些经扯。

那时祖先们已有了一些的积累,可以兴土木,修房造房,但他们尽量不占用耕地,均倚在山脚下建楼院。所建门楼高耸,朝门外的门脸两侧蹲着狮子,数十级石梯,向上一望雄伟壮观。家,是一个神圣的所在,放置在高高的位置。故土情结和家族观念,似乎这一切就藏匿在这几座大院的旧时光里和儿孙们的嬉闹声中。

一个血缘,一个家族,一个祖宗。表明其存在,祠堂是一个显著的标志。祠堂的象征意义,以凝聚宗族的力量。这个祠堂修在老梢房处,是四弟兄来萧家河坝时最先定居的所在。祠堂的作用:一是敬祖宗的祭祀场所;二是办理各房子孙婚、丧、寿、喜等事宜的活动场所;三是商议族内的重要事务的聚会场所。

解放后,祠堂的功能褪化,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在宗法社会里,社会治理只到了县衙一级,乡村治理靠乡绅和宗族治理,所以,那时祠堂神圣、威严,不可侵犯,规范着乡村的时秩。我小时候,听老年人讲,只要犯了族规,不管尊卑长幼,一律受罚,曾经在那宽大的高板凳上,打过多少人的屁股,只要一躺上高板凳,所有尊严无存,鞭子无情,接触肉体的响声和叫声似乎尚在时空中传至久远……

到我记事时,四个大院子的封闭格局早已打破,但每个大院的老堂屋尚存完好,解放后一直做生产队的保管室使用,储存粮食。石地板,木板墙,小青瓦,大屯仓。再后来,就完全变了样。

2022年之后,我多次去到祠堂那里……

这祠堂,现在纯粹就是个遗址了,早年的大圆木柱头和隼投框架结构形成的房屋已不复存在,就连大院立柱下的雕刻有鸟兽图案的石礅也所剩无几,散落一旁的石臼装满漂着浮萍的水。遗址处,留下有大碾盘,当年石骨碌要用牛力才能拉动,碾落糠壳,露出白银般的米粒。

在石梯步上方,左右两侧原来是有石狮的,现在没有了。

再往里走,发现立着有一块泰山石敢当的碑石,这是个整块石头,其上方相当于这石头的头部或帽子,上面雕刻有一只虎头,威风凛凛,俨然一尊大神;下方的石面上,竖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大字,在“泰”字的左、右两侧各刻有两个稍小的“月”、“日”两字。在这尊大神前的地上,尚有燃过的香蜡残存的竹篾条和纸钱的灰烬,表明香火未断,逢年过节还有人来祭拜。

再往里走,立有一石碑,这是个大碑,有案板桌那么大。碑文有些模糊,文字内容只有分段,没有标注标点符号。石碑旁有几棵高大的古柏刺破青天。我将《碑记》①抄录于此:

一祠内基址乡间当业所有树木佃户族人只可栽植不得私擅砍伐倘有XXXX②等X在祠内无论尊长应加重责且砍树木量之大小以酌罚钱多少之数XX土佃户不得偷X柴草设若偷X族间察出禀明族长首事另佃

一祠内房屋除留正堂左右四间以作藏器办祭应试之所无事关锁不许首事时亦不许佃户乱开余佃与人务要称纳佃钱佃钱不清为首事值年是问乡X当业佃钱亦然如族内佃钱不清以霸占当业欺宗藐族论合族众另佃

一祠内大小事务有首事值年商议办理责有专属不可逞才独行族间人亦不得挟私妄言言中事理可以进陈言涉支离不准轻出若果首事值年不公不平侵食公项令其赔出另行举报当首事值年办事务要公忠勿渎私意每年所首账目费用出息要年清年X凭众算明有余出借生息族间人不得入手借与外族不能族内有七十以上无论男妇逢祭祀日未入祠敬祖者给肉壹仟已入祠敬祖者至鳏寡孤独贫困不能葬父兄者禀知族长察其无所告苦难给棺木一付

以上条规凡我族人务宜遵守为芳声永著宗泽绵廷祖宗之光X一族之幸也

(注:①碑记全文为繁体字,为方便阅读,将其改为通用简化字;②“X”字符,为碑记中缺失或无法辨认的字。)

此碑立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甲子岁秋九月二十四。刻有公享会总理首事人、公德会总理首事人、公福会总理首事人和撰文、书写及基址立祠者的名字。

碑文的主要内容:一、基址的树木不准砍伐,也不得偷砍柴草。二、祠堂房屋的用途及管理。三、一祠内首事的权限,以及入祠祭祀等规定。对七十岁未入祠敬祖者给肉一千,已入祠敬祖者至鳏寡孤独贫困不能葬父兄者给棺木一付。

家族的史,已落在这碑文上,而无从更多查询。我站立于祠堂遗址处,想得很深很远……此时,几只鸟在近处的草丛中叫唤,一跃而起在树间盘桓……一只鸟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长时不肯离去,仿佛在说我:“你来干什?你爱自己的家乡么?你离开四十年了,你这个外地人!”一户人家的狗,朝着我们这些陌生的面孔狂吠……

现在,家乡里留守在家的几乎是老人,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和创业,各散东西,房子建得很漂亮,幢幢楼房点缀在乡野,有些房子是没有人住的,只有在节日里,这些离开土地的人,才像候鸟一样飞回……

乡村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乡村,刻下了岁月深深的烙印……

学堂

兴学,启蒙开化,提升民智,根植于华夏深厚的土地。

学堂,过去有大富人家开办的私塾。虽为一个祖宗下来的萧氏,同为学龄儿童,因为贫富差距以及人品优劣,自然就有了悬殊,但读书的机会就不一定都有。即使条件好一点的家庭,去上私塾,也得缴一些银两或几石粮食。所以绝大多数的人是文盲,成了睁眼瞎。

我家住在白鹤梁山脚下,山因白鹤得名,白鹤是候鸟。春节过了,白鹤来,翔集于此,筑巢产卵两枚,清明节前幼鹤破壳出世,待入冬后白鹤们悄然离去,剩下寂静的山林和一山的寒意。白鹤要赶往南方依然温润的湿地,迁徙可以解释为生命力的顽强,目的是要活下来。在我家乡每年短暂寓居的日子里,白鹤把山梁歇白了头,把小柏树压弯腰匍匐于地,有的小柏树甚至被拦腰压折断……白鹤家族的“呱呱”叫声,令人畅想,挥洒阵阵暖意。

到了我曾祖父辈,耕种几亩薄地,遇到河里涨大洪水,经常被水淹,日子就过得拮据。但曾祖父很有远见,认为“养儿要读书”,所生儿子都读了一两年私塾。特别是在对待我祖父的事情上,更显曾祖父的胸怀和良善,因为我祖父为长子,先天残疾,是个驼背,依然也让他读了私塾,跟着行医的先生学会了抓药,中途因遇到一些变故,祖父未能出师。虽学得有些粗浅,但并不碍事,在那旧社会,残疾的祖父就掌握了一些生存技能,有些本事,他能治乡间几种简单的病,特别对于治疮,大疮小疮恶疮,特有专长。居家的院子里,裁种了几种草药,草药香味在祖居之处弥漫。长期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我们家里人也成了半个医生,祖父不在家时,家里的大人小孩都可以带来人去山脚下找几味草药,让人带走治病。

解放后,开办的学堂是公学,所有的孩子都有了平等求学的机会。有一段时间,扫盲班在各生产队驻地遍地开花,让很多目不识丁的人,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认识几百个常用字,就是这点文化,足以翻开他们人生新的一页。扫盲班是无围墙的学堂,写下了它应有的历史功绩。

到我求学时,学校设在金家山的阳山面的山脚下,开设有小学班、初中班,学校旁边有一个大堰塘,大概考虑到一潭水会对幼童有威胁,为消除这个安全隐患,没几年,学校就翻过山头,搬迁到金家山阴山面的山脚下的山窝里。我们小学当时是五年制,小学校舍很简陋,土墙瓦房,教学设施也很差,木桌木凳不够,还有水泥桌水泥凳,我曾受用过水泥桌水泥凳。我可以描述一下,教室两侧因为靠墙,一块水泥板一头嵌在墙体里,另一头在下方立起一块石板嵌入地下作支撑,就成了一张水泥桌子;水泥凳的安法也差不多,只是比水泥桌的体积小了许多。而教室中间三排的水泥桌水泥凳,可以称得上危险建筑,有点像“兀”字结构,但下边两腿是直的,不是弯的,其充当桌腿和凳腿的石头均嵌入地下,上边各放一块大、小宽窄不一的长条水泥板充当桌面和凳面,稳定性差,如果学生在教室里打闹,很容易打翻桌凳伤到人。桌面和凳面糊了废旧报纸。夏天还好,水泥桌水泥凳沁凉。冬天学生娃的小屁股却很遭罪,为了御寒,大人给小孩子打了个状若圆饼的小草墩,坐下的时候就垫在水泥凳上。流水的日子,这些水泥桌水泥凳被童言和童体所温暖。

我在金家山阳山面这边的学校读了两年,后来就搬到阴山面那边的学校上学了。搬到阴山面这边后,小学就不办初中班了,初中生就去公社上学了。

几年后,村上的校舍风雨剥蚀,土墙瓦房的墙体已显凹凸不平,也布满泥蜂钻的各种小孔洞,为满足室内采光,在房上大面积的黑瓦片中安有几匹亮瓦,明明白白的光肆意漏下,在有阳光的日子里,几束光柱立在教室里,光柱随太阳从东向西移动,光柱走路,光柱打在过道上,打在同学们身上,琅琅的书声和学生们身体的移动,带动了教室里的气流,能瞧见微尘在光柱里升降滚动……

学校的体育设施几乎为零,仅有一张石头乒乓桌,成了大家课余互相争夺的桥头堡;有一个跳远沙坑,坑里的沙子是发动同学们去凯江河沙滩上挑的。其实很多时候,挤油的游戏和斗鸡的游戏是大家最喜欢玩的。所谓挤油,就是大家背靠墙体排成一排,两头的人使劲往中间挤,谁人被挤爆出来就算输。所以大家玩这个游戏时,要具备抗压的能力。所谓斗鸡,男女同学各玩各的,各盘起一条腿,形成犄角,冲上去顶撞对方,一方倒地为输,可以两人一对,可以一群对一群,单打独斗或混战。还有男孩子打陀螺,女孩子踢毽子。一个大坝子里,倒也丰富多彩,十分有趣。上学路上滚铁环,也是大家喜欢的。家里有城里亲戚的,有真资格元钢做的铁环,大多的同学只能滚桶箍,但桶箍有结头,滚起不太顺溜。

到了1976年,我上初中时,小学校里又办起了一个初中班,当时称“戴帽”初中,我正好赶上。那时我们是两年制初中,上学了一年后,由于小学生数量猛增,教室数量不够,初中班要腾挪位置,于是选择在学校附近的山嘴上办班。站在山嘴,可以俯瞰凹下的学校。我们的教室,是一间生产队养蚕的大蚕房,大蚕房的左端有两个小格间,成了老师的办公室,这些室内的墙体都刷得粉白粉白的,人待在里面能闻到一股很大的石灰味。石灰杀菌,也刺激我们的鼻孔。我们所用的课桌,是农家吃饭用的大四方桌,上课时三方坐人,靠黑板一方不坐人;坐的凳子也是农家的高板凳,我们这些同学年龄小,大多数是十三四岁,吃得差,个子低,坐在高板凳上,脚吊起晃,踩不到地。桌子凳子都是向农家借的,待我们这个班毕业了要归还给人家。

大蚕房教室紧挨着一个农村院子,能听得见猪叫、狗吠、鸡鸣、鸭唱歌,但琅琅书声压过了这些牲畜的声音,比牲畜们的更动听、更美妙。虽然不时也有狗、鸡、鸭从农家跑出来,到蚕房的坝子里也就是我们教室的坝子里撒野,但学生们课余在坝子里的蹦跳、嬉戏比牲畜们的任何绝技表演,都更生动、和谐。教室旁修了临时厕所,下课如厕打挤,我们就跑去农家猪圈里解决问题,来了生人,猪有点诧圈,或者说有点激动,但学生们白嫩的屁股被“猪八戒”窥视得一览无余,也面临着被猪们舔屁股的危险……

到初中最后半学期,大家都铆着一股劲做最后冲刺,特别平时成绩排前十的同学互相暗暗竞争,老师也有意开小灶,根据学生各自的特点给大家设“点餐”,增强针对性,补短板,也不格外补课,天黑下来了就放学。那段时间,我们队上的几个男孩子不回家吃午饭,因为有四五里路程,回家也要煮一家人的饭,不是吃现成,为省去耗在路途上的时间,就在附近一家农户搭伙,午餐在别人家自己煮着吃。只带上粮就行了,不用带柴火,也不用带碗筷和下饭的菜。我们的伙食很简单,就是红薯加玉米粉,饭煮好盛在碗里,如果把碗比着一个海子,红薯像礁石一样在海中显山露水,玉米糊糊在海里浪打浪。我们抓紧吃完饭后,就去教室温习功课了。

我们搭伙的人家,是老金和尚家,他孤身一人,很喜欢小孩子,他给我们提供柴火、碗筷、泡菜,而且不收分文。我们只需负责给他挑水,把水缸装满就行。水井在五百米以外,我们年龄小,两人可抬一桶水,若一人挑水,两只桶里只能各盛半桶水。

常年穿长衫的老金和尚,身体显得修长,由于长期吃素,只吃菜油,不吃肉类,脸色显得黄蜡,少了正常人的红润。他总是微笑地慈爱地看着我们,很亲切的样子,从未喝斥过我们,我们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拘束。他话不多,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寒门只有读书才能翻身,小孩子要展劲读书,长大才有出息。中心意思是,教我们好好学习,别虚度光阴。我不避讳,当着几个同学的面,称老金和尚叫金祖爷,则是因为我父亲幼年时在他的庙子里当过小和尚的缘故。他曾私下对我说“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说我以后有出息,能做大事。

时间过得很快,初中就毕业了。毕业证的下面落款处,是盖的小学的印章。若用现在的眼光来审视,这毕业证肯定是个假证,但确属是真资格的证。我们那个班,在1978年升高中时,包括我在内,考取了七个高中,其中两人“国重”、五人“普高”,六十多个学生,升学率超过百分之十,小小山村算是放了颗卫星。

有意思的是,我与赖和尚的儿子成了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一共同了七年学,他成绩一般,未能考上高中。更想不到的是,我上高中时遇到了姚和尚的二儿子,他成了我高中的同班同学。

我们这七个高中生,以后都有比较大的作为,成了我们村子的骄傲,后来村子里读书的,继续保持了这种上进心,前前后后,有的上了研究生、有的当了团长、有的成了官员或企业家。逆境中长大的孩子,超过生活环境好长大的孩子,这一点在农村表现得特别突出。

当时我在村上读书时,恰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些本是与乡村无关的人,命运却要让他们与土地发生联系,农村对他们而言是所全新的大学校,几年后他们的灵肉得到锻造和再生。他们都是有城镇户口的待业青年,又有初中及以上的文化程度,每个队分有一两个知青,要么住队上保管室闲置空房,要么住在房子比较宽余的农户家。他们都穿得漂亮,男知青多才多艺、谈吐不凡,女知青青春朝气、美丽可人,他们成了乡野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有个女知青还成了我们学校的教师。不几年,知青返城,他们大多分在国营食店、国营菜蔬队,甚至国营理发店,我们随大人进城时,遇到他们这些返城知青,就像遇到自家的亲戚一般,他们对我们总给予帮助或提供方便。知青下乡对乡村而言,更多的是文化使者的意义,给蒙昧的乡村以洗礼、以开悟,像春雨浇灌过大地……

故土 远方

学堂。我幼年开蒙读书的村校。

由于适龄儿童逐年减少,师资不配套,教学设备设施落后等多种原因,从2010年9月起,村上就不再办学校了,小学全部集中办在乡里,小学生上学放学有“红领巾”专车接送,初中集中办在镇里,学生住校。九年义务教育全免费;贫困学生享受国家生活补助;对“特殊”学生“送教上门”,等等。学堂,开启了“知识改变命运”的金光大道,现今的教育制度和学习环境非当时所能比……

想当初,我在村里读书,一条小路,坡坡坎坎,上山下山,雨天路滑,翻金家山,我们很多学生都摔倒过,糊一身泥,受一些小痛小伤。我弟弟他们到乡里读初中时,十几里山路,两头不见亮,天天伴月追星,上学和放学都摸黑走路……小小读书郎,知识的增长和身体的成长,都从这曲曲折折的村道上演绎生动的故事。

后来,我们村里把村校改建成了村里的养老院,随着老人或丧失劳动能力的人减少和消失,养老院也办不下去了,房门是铁将军把门,一把锁锁了。

我去看村校的时候,见到的是无人居住的养老院,不知谁家的几条狗在那里漫无目的地蹦跳、瞎遛……

村校那琅琅书声已翻山越岭去到更远、更有希望的地方了……

祠堂。萧家河坝的老祠堂,已然寿终正寝,成为遗址,只剩下一方“泰山石敢当”和一块修祠堂时留下的碑,似乎也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即便在此处重建一个祠堂,起的作用也不大,顶多就是个象征性存在。尽管湖北老家建祠堂比较风行,那边也在鼓动我们这边恢复祠堂。以祠堂为代表的清代风格的建筑,在我家乡一带已退出历史舞台,特别是在经历了“5·12”汶川大地震后,众多的房子毁损或倒下后,“灾后重建”的一两年时间内,整体性让新房子立了起来,以及后来的农村土坯房改造工程的实施,一幢幢小楼房星罗棋布,醒目在山野里。这对乡村民居而言,就有一种全新的格调、意味和色彩了。

庙堂。金家山上的老庙子,在人们的记忆里大概是无法撼动的,他不仅仅是个地理概念,还有情感的烙印、文化的屐痕,等等。那一天,是个雨后晴天,当我凭着记忆中的小路,东一脚西一脚插在稀泥里,钻荆棘,穿蒿草,艰难地爬上金家山顶,找到庙子遗址处,能大致看到一堆一间房子那么大的坍塌物,也不大像过去的石屋子,遍山的杂树蓬蒿已将其隐藏,不注意难以发现其存在,这可是香火旺旺,久负盛名的金家庙啊!想起那些和尚,也想起我幼年时的父亲,想起我们几个同学曾到人家搭过伙的老金和尚,据说他老人家活了九十多岁,他终于带走了他的庙子。

站在老金家庙子的遗址附近眺望,正午的阳光在远去的凯江河面上闪着金光,河流拐了一个湾向远方流去,逝者如斯夫……

山下有个新庙子,是后来村里修的,这与老金和尚没有任何关系了。当时大家观念解放,老庙子的山高路陡,不便上香,新庙子建在了山下的大路旁,新修了四间砖瓦房,菩萨塑在里面。但现实很残酷,由于改革开放带来新的大迁徙,人口随着经济的流动而流动,农村人口四散八方,北京、上海、广东、福建等各地城乡都可让他们容身安家,也不可避免地带来本地人口的大量流失,而留守乡村的就是一些恋家的老人,在旧居打发余生。人间烟火淡了,大家都为了过上好生活而奔忙,上庙烧香不再是必须的选择,老年人腿脚不方便不好去,年轻人又不重视不需去,再无人前去,致使新庙子人气全无,几把铁锁锁住几道木门,菩萨关在里面,成了永久的囚徒。如果没人指点,你根本就不知道它就是现在的金家庙,给人感觉就是一栋无人居住的房子。

我前不久去看这新庙子时,目光透过蛛网密布的门窗,阴暗的室内,菩萨们以一种固定不变的姿式僵硬地站在里面……

兴废不常,盛衰有时。过去岁月里的庙堂、祠堂、学堂,老旧的建筑物都不存在了,这些沉淀在我生命里的事物都渐渐远去了,对其消失和湮灭,虽然纠结着人的情感,但也不必摇头叹气、过度伤怀,我们更应该把更多的空间和时间留给对未来的畅想与追求。

天堂。代代人梦想的人间天堂,在现世,在远方,抓住了吗?

向往幸福生活,守的是人心。身居天府之国,不是任何年代不问因果都是天府之国,物阜民丰,不知饥馑,也存在饿死人的时候。即便到了新中国建立初期,老百姓的生活虽然改善很大,但在三年困难时期,天灾加人祸,川人一度陷入绝境。大饥荒年代,百姓吃草根咽树皮,吃白泥巴(观音土),吃地上跑的和空中飞的活物,甚至挖开田埂掏鼠洞,从鼠口夺粮……穷尽一切办法,都是为了活一条命。据老辈人讲,1960年我曾祖母因为疾病和饥饿去世,凑巧那一天河坝里死了三个老太婆,由于青壮年都外出“大炼钢铁”去了,无人无力,要掩埋掉三个死者实在为难,只好草草了事,在山后挖三个浅土坑,将她们软埋了。若干年后,我们后人想为曾祖母修坟时,却无法施工,因为坟丘彼此挨得太近,你修自家的坟就得挖坏别人的坟,最后只得根据地形,在曾祖母坟前立了一块碑,并在三座坟前方的一米远处用石料砌了一个堡坎,把平时容易垮塌的泥土护住,形成一个小平台,能够站下几个人,祭祀时几家人可以方便使用。

先祖们迁徙萧家河坝,费尽千辛万苦开垦出来的亲亲的土地,由于过去一直延用人力畜力耕作,打人海战术,虽然也创造了在生产力低下时的奇迹,但随着农业科技日新月异的进步,从土地上剩余出来的劳动力逐渐被闲置,人员外出是大势所趋,以后的土地终要留给那些热爱土地的且有知识有文化有资本的少数人来拥抱,汗水与智慧随着土地出苗、成长、结实,智慧农业已展示出广阔的前景和无穷的生命力。现在的不好耕种的山地已撂荒,把空间还给了山林。

如今种地,不用交“皇粮国税”,还倒给各种补贴。这是我的祖先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好事。如此德政良策,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伟大善举。

先祖们伟岸的生命是一炬圣火,点亮了一代又一代后人的征程,照耀着萧姓世界的大地苍穹。

我们萧家河坝的萧氏系汉朝初年萧何丞相后裔,繁衍生息,开枝散叶,血脉往下传,具体到我们那一支,是属兴国宗派萧雅派下,以雅公为第一世,自九世祖时字辈起诗:“时伯叔廷彦,孟仲季正良。应世承宗显,仕功辉汉唐。”嘉庆己卯岁新续排行诗:“绪本龙城启,支分豫泽长。业因崇俭广,书绍选辞香。报栗忠犹秉,受函孝尚彰。从来敦实德,万禩袭祯祥”。我孙子辈已承传到“龙”字辈了。其字辈是一首诗,子孙嫡系一目了然,都是代代传承的血脉流向,留下清晰的路径。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世界的变化令人目不暇接,或如愿以偿,与康熙《招民填川诏》的时代境语完全不同,是全中国的人口大流动、大迁徙,远远不局限于某一城一地一省,人们居家不再是一成不变,永居一地,故乡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故乡。大趋势不可逆转,人丁的繁衍已融入了当地山水,不管你行至哪里、身在何处,都有其归宿,把心安放即是故乡,逐渐弥合了故乡与他乡的鸿沟。现实人生尽管有些缺憾,却依然保持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祖先们苦苦追寻和营造的天堂,历经代代创造、积累,加之国运如斯,时代的面孔已被整体刷新。所谓的天堂,是天、地、人的综合效果,也有个体奋斗的加持。人们已跨越温饱线,进入小康生活。现在的社会,是历史上最好的时期,国家没有战乱,人们不再流离失所,“以人民为中心”已成为时代最强音。现在过上了好日子,未来仍要接续奋斗,才能行稳致远。

前几年,我曾参与过四川师范大学旅游与城乡规划研究院对《金家村乡村旅游总体规划》的制定。事前,我向他们提供了《关于建设美丽萧家河坝的战略框架思考》文本,故土是我永远的牵挂,连接我一生的脐带,绵延无尽的乡愁,是游子的精神依靠,能得到温暖的地方。因为我了解本土的历史和文化,长期琢磨家乡的现在和将来,所思所虑所愿,得到他们高度肯定。事后他们出《规划》初稿时,还发电子版征求我的意见。由此,我这个游子还得到了老家县上的奖励。

此《规划》,貌似还停留在纸上谈兵,了无生机,若当这些字活起来,从纸上走下来时,我眼中的未来蓝图立马活泛起来,仿佛水墨丹青、山水画廊一齐展出,庄稼结实、茂林修竹一齐展开,太平盛世、人间笑脸一齐展播,树上有鸟,林中有兽,河里有鱼,五谷飘香,山水和谐,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共荣,等等,众多美好的可亲的画面,排成强大的阵容向我压过来,跳跃我的视界、挤满我的心胸,河水飞溅的浪花像飞起的石块击中我,让我有痛感、有记忆,让我对故乡心怀温暖和感恩,让我的书写满含敬畏,明白文字之责、文字之重,文字要带湿漉漉、亮闪闪的露水,要带扑鼻的土腥味……

制定的这个《规划》是立体多元的,极富远见的。让家乡更加水碧、天蓝、地绿,干净、整洁、有序,让大家的生活更加安逸、舒心、美好。按照金家村的总体规划,金家村的产业布局在空间上呈现“两带三区”的空间形态。两带指沿凯江特色产业种植带和中部纵向特色果林观光种植带,三区指北部传统农业种植区、东部现代农业推广区和南部特色产业区。金家村产业规划中,沿凯江特色产业带是未来金家村发展的重点,是带动全村发展的主导优势产业。以生产为主,发展观光旅游,建立白鹤及自然湿地保护区,突出第三产业。沿江产业带的有机农业区是新兴产业模式,将是本村未来的产业核心,对本村未来发展有重要作用。

《规划》耗资巨大,实施起来困难不小。老家的人,坚持先易后难,分步实施,现在有的方面已初具雏形。

去年国庆节期间,我又回到家乡萧家河坝。

大坝里,一个“生态园”,唤醒农耕记忆。现在,土地是两种种植方式,一是专业化种植,种的葡萄、草莓,产量巨大,每年葡萄成熟时要办葡萄节,用互联网营销甚是火爆;一是有机农业,初期先把土地摞荒两年,再种上庄稼,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是订单农业,有机粮食和果蔬远销外地。只此青绿,一派葳蕤在河畔。

一个“乡愁园”,彰显大河文化。萧姓人把河滩上有特点的大石头掏出来,运至农家乐临河这方的麻柳林里,拟建立一个上档次的乡愁园。这些石头被水无数次搓磨,形状各异,石上的印痕还存有水的波纹图案,有的像田螺、贝壳,像鱼、乌龟,还有的像一只脚板、一面风帆等;也把散落于各处的大碾盘、石磨、石臼、石墩等搜集拢来,与那些石头共处一地,供人们观赏、解读,品味老时光、新生活。

河岸上,一排“农家乐”,舌尖上的乡愁。提供有机蔬菜、瓜果,野菜,土鸡,土鸭。县少年足球俱乐部的孩子们曾在坝子里的灯光球场训练,吸引了无数眼球。

乡村旅游,尚未起步,还在未来的天地云水里。

凯江奔流,昼夜不息,萧氏陪伴着滔滔水流度过一个个春秋冬夏,过去的万千岁月已融进了当下的日子。挥去过往,未来可期,静候在时序更替的光阴里……

我很感叹,时代的变化,是由一条道路的变化延伸出来的。

我回到故乡去,做短暂停留,是由一条畅通的道路把我引领,密如蛛网的道路缠绕在故乡的山水之间,但不会迷途。最先,这条乡村行走的道路,是乡民的脚步踩踏和独轮车碾压出来的。随着新社会启元,在原来小路的基础上,形成了机耕路(意味着手扶式拖拉机跑的路),若连续下雨,则泥泞陷脚,但这机耕路毕竟是比过去的毛路更宽平直,也是一种大进步,此为未来大道之雏形。这条路,在“十五大”以后变化更大,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有个实质性工程,亮出阶段性成果,展演着农村的新鲜事,晾晒着农民的好日子。从中央的学习教育活动中,触摸到时代的心跳:“三讲”时,水泥路修到了村公所;“三个代表”时,水泥路延伸到各社,并修至我们河坝的老渡口;“科学发展现”时,把道路扩宽为五米五,成了双向两车道;“脱贫攻坚”时,实施“渡改桥”工程,废除了凯江上的古渡口,建起七米五宽的水泥大桥……河流带走了渡船,仍唱着自己悠远的歌;大桥消解了古渡,但传达着天下通达的信息……

这些是萧家河坝亘古未有的变化,给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也是中国乡村在新时代的缩影。现在乡村交通,实现了村村通、组组通、院院通,出行方便,道路连通县道、省道、国道,四通八达。天然气、自来水、网络也落户乡村……

倾听历史的跫音,时代之变的潮流不可阻挡,乡村振兴的大幕已开启……向上、向远、向暖的天堂,将在人们不懈地奋斗中逐步变为现实……

当我行走在故乡的山水间,岁月一派静好。历史永远会选择能够推动它前进的方式,我深信,未来会变得越来越好……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