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地方叫心妙,出了一个名人叫梁远贵。梁家河的故事听我慢慢道来——
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境内修建心妙寺,清光绪初年依托寺庙形成集市,俗称“心妙子”,地名由此固定。不管以后朝代更替、建制变化,“心妙”二字从未变过。对一个地名而言,取名心妙,颇有诗意。
心妙的后缀词曾几经更改,叫过心妙人民公社、心妙乡人民政府,后撤乡并镇改为心妙办事处、心妙社区,但始终隶属三台县古井镇管辖。
凯江村是一个自然村落,就是人们口中的梁家河,过去叫六大队,现在叫凯江村,是心妙的一个行政村。它与心妙场镇隔河相望,好在场镇岩下有一处古渡,将两岸相连。
凯江环绕,河水包围着这个村子,形若孤岛。1941年9月,老鹰山下的院子里,一个小男孩呱呱坠地,取名梁远贵,从此与这片土地呼吸与共。解放后,他到心妙子上学,读完初中便回乡务农,对土地的梦想,由此扎下深根。
1963年9月,小姑嫁过去,梁远贵成了我的姑父,喊梁姑爷。1965年,他24岁开始担任六大队(凯江村)大队长、主任,开启了他数十年的村干部生涯。我们同饮一江水,他们梁家河在上游,我们萧家河坝在下游,相距十里。从梁家河到萧家河坝,凯江呈U字形弯绕,梁家河的风从枣儿桠可直吹到萧家河坝。若要给萧家河坝带口信,站在他家崖上一喊,喊声飘过河水,对岸张家河坝的人听到,再爬上岳家垭口朝萧家河坝一喊,喊声又飘过河水,口信就这样传了过去,听得明明白白——这便是当年的“电信”和“移动”。
梁远贵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他当过11年村主任(大队长)、28年村支书,直至2003年62岁才卸任,在村民中树立了崇高威望。他对这个村子的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摊开手掌,每一条纹路都有讲不完的故事。他一生都在为改变山乡落后面貌而奔忙,过往事已数不清,但有三件大事永生难忘,它们连着老百姓的福祉,被牵挂,被颂扬。
水绕山梁稻米香
凯江河是母亲河,不能守着一条河饿肚子。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村干部官不大,责任重大,是12个生产队1600多口人致富的带头人。首先目标要明确,其次施策要得当,最重要的是把村民组织起来,才能把好事办好、大事干成。
1979年之前的十几年间,全村小打小闹修了几座小型提灌站,筑了些河堤,搞了些改田改土,虽实现了一些土地增收,但未从根本上解决农田缺水和村民吃米的问题。
梁支书一班人决定干一个大工程——在古渡口上游的竹林角建设两级电灌。山高水长,幸福才有源头。工程得到心妙乡党委政府大力支持,乡里派出另五个村由党团员和基干民兵组成的千人突击队前去支援凯江村的水利建设,大家自带干粮进村,与农户搭伙,共同战斗。本村的则任务分配到户,按时完成。工程浩大,当时全靠肩扛背驮,炸药、钢钎、二锤、抬杠、鸡公车、麻绳等,便是当时的先进生产力。白天,几座山、几条沟人山人海;夜晚,三山五岭马灯、火把繁星点点,号子声、欢笑声在古老大地上此起彼伏,燃起乡村希望。那时,我还曾与姑爷的孩子们一起参与过挖渠道沟。村干部分头负责,我梁姑爷也经常不着家,内外事务要协调,工程进度要督促检查,操心的事多,吃不好睡不好,人瘦了几圈,但干劲十足。村民积极性也高,出工像打仗一样,大家互相争夺流动红旗。
清清河水引上山,山坡荒地变良田。从1979年至1981年,前后修建渠沟约15000米,同时平整土地,并配套修建若干口堰塘。从此不再靠天吃饭,有了渠水,旱涝保收。全村水稻面积从原来的几十亩增至上千亩,全村吃米时代比周边村子提前了五六年。不仅水稻面积增加,荒坡改造成耕地后,其它农作物收成也相应提高,生活比周边十乡八村都要好,把一个闭塞山村变成了明星村,外村姑娘都愿意嫁到梁家河来。
梁家河的米多了,自然增加了梁姑爷家对我们家的“贡献”,我们家吃米的机会也就多了。我读高中时,还去梁姑爷家背过米。
电进千家亮山乡
1984年,村里人均集资20元,告别了煤油灯时代,比其他村提前了两年。
那时山村之夜漆黑,狗叫声格外响亮。
梁姑爷和村干部们组织各队自制预制水泥电杆和木电杆,翻山越岭,嘿咗嘿咗拉线进村,组织年轻人入户走线安灯。那是一番热闹暖心的场面——陌生人来家,狗叫得厉害,主人赶忙吆狗拴狗,端茶递水。有时室内打眼尘土不小心落进别人饭锅里,人家也笑哈哈的。安装完成后,逐队逐户送电,一家家亮起来,一个个院子亮起来,欢笑声、欢呼声撕破夜幕,光明照进了梦乡。每逢夜晚,各队保管室坝子里牵起电灯分粮的场景,是村民最幸福的时光。
我曾和姑爷的孩子们一起在煤油灯下做过作业,后来又在电灯下一起做作业。还常见小姑在一旁默默缝补衣服。这些安谧的画面,无不是一首乡村静夜诗。
灯亮了,心也亮了。许多事想得更开,看得更远。有了电,条件好的家庭买得起黑白电视机,山里人渐渐知道了更多外面的事情。
后来,村里那几茬孩子长大了,到外面谋事创业,不能说与他们幼年时家中亮起的那盏灯没有关系。
路通千户向远方
修路是大事,也是难事。土地承包到户多年后,一些青壮劳力外出务工,要把大家组织起来并不容易。好在村里有组织起来干大事的传统,村委是战斗堡垒,村民高度信任,只要一号召,开几个会,就行动起来。
去梁姑爷家,我熟悉四条路径:一条沿凯江往上,步行一个多小时;另外三条都要从家外边过河——一是翻岳家垭口,过张家河坝,在姑爷家外边蹚水过河,这条路最近,但只有枯水期能走;二是在枣儿桠上边河滩过跳蹬河,跳蹬河冲毁后,有时可坐采砂船过河;三是步行至心妙坐渡船过河,这又绕得远。反过来,这四条路也是梁家河人出行的必经之路。
村干部带头干,村民积极性高。1992年至1994年,全村组织修公路,统一规划,男女老少齐动员,投工投劳。公路基础修成5米宽,无阻工现象,不论占地多少,不要分文赔偿,按规划路线走——说路往哪走就往哪走,修到哪里就是哪里,农户家的树砍了,自己高高兴兴扛回家。当年便实现机耕路队队通、户户通,后来打成水泥路,全长30里,成为古井镇第一个通公路的村子。
公路修通后,四通八达,主要有三个方向:一是从天马乡分道去进都乡、西平镇,可上至中江县;二是经天马乡往乐安镇,搭上省道唐巴公路,上行成都,下行绵阳、射洪、盐亭;三是心妙场镇的渡船,最早只过人畜和农作物,后来可过自行车、摩托车,再后来渡船改成铁驳船,能过汽车。过渡后,搭上县道,下行三台、盐亭,上行古井、中江。我家外边的渡船也改为铁驳船后,当我驾车去梁姑爷家,连过两次渡,心情为之爽快。
偶尔从外地回老家,去梁姑爷家,陪他走在平坦的水泥路上,问起当年修路难不难。梁姑爷说,难亦难,不难亦不难,目标确定后,就是真抓实干。
心中装着老百姓:有米、有灯、有路——这是贵书记值得骄傲和回味的幸福往事。
凯江村梁姓居多,大家都尊敬地称梁远贵为贵书记。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潮起伏,心中的万里山河,就是这片亲亲的土地——田野里水稻、油菜、玉米生长结实,那是实实在在的欣慰。感念那个火红的年代,感念当初村委的干事创业和村民的支持,才能干成看似不可为的宏伟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才可能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局面。
2017年,政府实施渡改桥工程,结束了千年古渡历史,人们出行不再靠双脚,而是两轮、三轮、四轮——有轮子的交通工具,彻底解决了凯江村出行难的问题。
过去,贵书记的工作很多次得到上级组织的表彰,披红戴花,奖状贴满自家堂屋墙壁。
现在,有时他回家,想锻炼一下身体,过了心妙渡大桥后,特意下车走走路,走在自己修的水泥大路上,心旷神怡,路边人家纷纷热情地请贵书记进屋喝水,感谢他当年组织群众挖渠、安电、修路办大事,后人才享福。拉着他的手不让离开,老也走不拢家。
“奖杯”淡去,“口碑”流传,融入梁家河了这生生不息的土地。
如今,八十五岁的梁大爷随女儿女婿住在古井镇黄桷苑小区,平日里在门前两棵高大的黄桷树下散步、歇息、喝茶,安度晚年。
偶遇几位老友,谈起梁家河的往事,又会回忆起那段擂响战鼓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