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墨尔本的郊区,离市中心有点远,高楼很少。
太阳很早从地平线升起,穿过透玻璃,铺满一床,把他唤醒。每次醒来,他总是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墨尔本的太阳好像是从西边升起,东边落山。闺女告诉他,澳大利亚的家正好与中国位置颠倒。一个在赤道北,一个在赤道南,四季刚好相反。谷满仓总是糊糊涂涂,但也强迫自己赶紧适应下来。
起床,洗漱,然后到院子的草地里,伸展扩胸,弯腰踢腿。一番运动,筋骨疏通,兴致起来了,便打一套祖传的八方拳。这是村子里每个孩子都会的拳术,能强身健体,攻防兼备,学会了一辈子都忘不了。一套拳下来,精神百倍。有时,邻居的孩子,也会跟他学。他便做了孩子义务的师傅。
阳光掠过围墙,投射到院子里。毛茸茸的草地上,露珠折射七彩的光,让他感觉炫目。这个院子,少说有两亩。他曾经建议种菜养鸡,被闺女一口否认,“爸爸,不准哈!我们这里的花园要绿化美观,不差几斤蔬菜。你挖出黑土,影响市容;又淋人尿,污染空气。到时得罪邻居,警察随时上门!”
这里是女儿的家,她说了算。每次,他跟着闺女去大超市购买一周所需的蔬菜瓜果和肉蛋奶,竟然要两三百澳币。他晓得了澳币与人民币的汇率,一百元澳币等于人民币四百六十多元。这里花起钱来,让他心惊肉跳。
他五十过五,成了重活干不了、轻活没人要的人。在国内的乡村老家,孤身一人。她妈妈离世不久,为了安抚他、照顾他,把他接到了澳大利亚墨尔本生活。
可他来到这里,眼里全是陌生: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陌生的房子、陌生的山丘和花木,连天上的太阳都是陌生的。他内心难免不安,特别害怕给女儿带来不便和负担。闺女告诉他,“不要怕!在这里,你只要不打架斗殴,不招惹他人即可。记住我的手机号码,有事打我的电话。这个国家,袋鼠都可以乘坐公交车。这里,没人歧视你,欺负你!”闺女像教小孩一样开导他,鼓励他。他很清楚,闺女对他的担忧。一次偶然听到闺女与人打电话,“没事,你带我去。我爸来了,我有些不放心,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他孤单,又怕他惹麻烦。”
闺女一脸阳光,黑头发,白皙的鹅蛋脸,眼镜后面的眼光聪慧过人,精灵古怪,一点也不像她的妈妈和他,像是老天特意派来拯救谷家的天使!她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帖,什么都不用他操一点心。他谷满仓成了莲花镇最幸福的最骄傲的父亲。她是一个大忙人,每天,她都忙忙碌碌——查看邮件,接打电话,确定样板和订单。满嘴的外国话,他一点忙都帮不上。要说帮忙,只能在厨房里做饭。但他的厨艺,只能勉强应付。闺女安慰他说,在这里,放下一切,纯粹养生,纯粹游玩——在家看电视剧,或者去外面散心。
闺女给了他一个钱包,为他准备了充足的人民币,还有澳元、美金。但他只在屋子周边走走,从来不敢单独去市区游玩。害怕迷路,害怕语言不通,造成误会,给闺女带来麻烦。可是,袋鼠乘车进城的事,他亲眼所见。上个周日,他看见一只白眼圈袋鼠带着自己的孩子,在门口的小站上了公交车,坐车到墨尔本市区去。他一直好奇,这家袋鼠会不会坐车回来,他在对面公交车站,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终于等到袋鼠这一家子下车。白眼圈袋鼠妈妈看着他这个异国乡巴佬,眼睛竟然像人的一样。他看见长长的睫毛下,袋鼠玻璃珠子一般发亮的眼睛,简直可以照出他的影子。他有些惊诧,似乎看见了袋鼠妈妈的灵魂——她上辈子应该是一个充满爱心的家庭主妇,多子多福的妈妈。他看着这袋鼠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回到附近的林子里。它们,竟然知道乘车进城,知道怎样回家。
今天,他决定尝试着外出,一个人坐公交车,到墨尔本城区里看看。
美金、英镑以及澳币在闺女的教导下全认识了,乘车路线以及乘车卡和硬币的用途也了解了。这里,投一元币便能坐到市中心,回来的时候,到对面的站牌等车即可。公交车上,没有售票员,也没人购票,刷卡或者投硬币都可。他了解了这些细节。
喝了一杯牛奶,啃了一块三明治,肚子很快就饱了。以前,这些东西只能当零食;现在,人一闲下来,胃就好像小了——吃多了胀肚子难受。年少时,他的胃口很大,曾经一次吃过六碗饭。那次生产队分开单干,家家丰收,新米刚收割,他饿极了,又有红辣椒炒泥鳅下饭,便敞开肚子猛吃。母亲笑骂他饿死鬼投的胎。他自己也觉得是。他们这些孩子被大人骂为饭桶,都是饿死鬼投胎。眨眼间,四十年就过去了!
他换上了闺女淘汰的服装样板——牙黄的一套西服,白色的运动鞋。整个装扮就像高尔夫球场上的绅士。如果撇开他那老实的中国农民相貌,他的着装就像一个成功人士。
临出门,闺女再次鼓励他昂首挺胸,不要害怕。他挥挥手,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来到大道上,遇见邻居出门,挥手“哈喽”打招呼。邻居满脸是笑,十分热情。他知道“哈喽”是“你好”的意思。这里的问候不像家里的问候——你吃了没有?在家,祖辈都这样打招呼,那是因为肚子的饥饱,影响了几代人。
对照手机里的导航提示,看清楚公交车车次与抵达的地方,谷满仓信心满满地站在公交站等待。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不要紧张,袋鼠敢乘车去市区,我不可能不如袋鼠。袋鼠都敢坐公交车进城,我是灵长类生灵,怎么不敢?
六路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子。
他没用那乘车卡,是担心不会发出信号,造成困惑。虽然闺女说卡里边的余额任由他在城里坐公交。他拿出硬币,小心翼翼放入投币箱。硬币很争气,发出“叮铛”的响声。这响亮的声音,让他底气十足,宣告他没有白搭车的嫌疑——没办法,他这个中国乡村的农民,就是这样小心谨慎,骨子里没有贪小便宜的习惯。
他大胆地坐在了空置的座位上。他把脸贴近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干净整洁的路面,两边是绿色的草地和树林,鲜花随处盛开;天空格外的蓝,白云也格外的白,空气格外清新——没有农药化肥或者工业园区的塑胶味。这里,就像天线宝宝里的童话世界一般美丽迷人。
车子平稳地往市区行驶。一路停顿,一路接放客人。有孩子上来,有老人上来。他留意车上的位置,如果没有了位置,他会起身给老人、孩子或者孕妇让座。他觉得在任何地方,敬老爱幼的传统都不能遗忘。
在一个公交站,上来一对父女,父亲很疲惫,身穿工作服,把空余的位置让给学生模样的女儿。女儿不愿意坐,站着。谷满仓赶紧挪了身子,空出一半位置,用眼神告诉这个父亲,可以与他坐在一起。父亲笑了,说着谢谢,坐在他身边。
墨尔本城区,闺女带他逛过一次。坐了公园的小火车,看了老教堂和博物馆。他文化不高,但是蒸汽驱动的慢火车,让他与闺女开心了一整天。
半个时辰,车子抵达了市中心。
他看见了一家中文标牌的餐厅,便下了车。在这个地方,看见中文就像看见老乡一般亲切。
他环视四周,蓝天、白云,一栋一栋的靓丽的高楼,一条条整洁的街道,一条清澈的河流,众多的公园,组合成让人着迷的澳洲墨尔本。
这里,是维多利亚州的首府,拥有五百多万人的大城市。相比较深圳广州几乎两千万的大城市,虽然显得有些小。但是,这里靓丽清爽,景色旖旎,博物馆、图书馆、教堂和体育馆以及公园,世界闻名。
在公交站上,首先辨认方向,记住街道,为下午回家做好准备。
他眯起眼打量着街道两侧的招牌。阳光刺眼,招牌上的字母像陌生的虫子,难以辨别。看见街道上林立的高楼,视为参照物,左边右边,咖啡馆,图书馆,银行······忽然,他察觉一道视线——银行门口那个穿深蓝制服的保安,正朝他望来。谷满仓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捏紧了裤缝,紧张起来。他的目光转向地面,盯着自己那双洁白的运动鞋,那是闺女坚持让他穿的“城里人的鞋”。鞋尖上沾了一点草屑,他蹲下身子去拂,动作慢得镇定自然。他站起来时,保安已经移开视线,却觉得背上黏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注视。他深吸一口气,脖子微微梗了梗,像是要挣脱骨子里的卑微与胆怯。
“谷满仓,你怎么这样怂呢?”他批评自己,觉得不该有这样的胆怯心虚。他的闺女,是这里的商人,能够购买这边的大房子,就足以长脸。他应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逛商店就逛商店,想吃美食就吃美食。他的钱包里,闺女备足了各种钱币:澳币、美金、人民币。他应该像20世纪80年代的钨矿暴发户——买柑橘买一袋,买酒买一箱,买香烟买几条,这样阔绰才对。但是,他骨子里仍旧是一个中国农民,一个失业的无业的农民。他的底气,很快在不知不觉间泄去。他清楚钱包里的每一分钱,都是闺女辛劳奔波换来的。她全世界跑,在伦敦、巴黎、纽约等城市参加商务活动,举办会展······坐飞机像打的士一般平常。以前在家,每次看到闺女发给他的行程,他都心惊肉跳——路费也难挣回来啊!真害怕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全给了航空公司。这次来澳洲,他与她从深圳到墨尔本的机票,一张就八千多,两个人一万六。这多贵啊!这个闺女,胆子真大!前几天,闺女还问他是否跟她去欧洲游玩,他想到机票和酒店的开支,说自己晕机,晕车,晕酒店。他说,意大利威尼斯,没有什么好看,不如这里的悉尼、墨尔本。好像他去过威尼斯水城一样。
是的,今天要去墨尔本的海滨看看。陆地上生活久的人希望看到海,海洋上漂久了的人,想上岸观光。这是人类以及动物的好奇本性,致使今日旅游业兴旺发达。
城市的交通是左边行,刚好与国内相反。他看着大街上的路标和红绿灯,都很醒目。街道的名称他不认识,但红绿灯他能辨别。他尽量跟大家过红绿灯,不要出现麻烦。
穿街走巷,来到河边。这条河流,风景迥异,沿着河行走。这时,街头传来了吉他的声音,一个人在忘情地弹唱——
“I walked alone through Melbourne's autumn, / How could I never see your smiling face again? / I'm no longer that naive youth, / The love that faded has learned to honor”······
这个小姑娘像东方家人,黑发黑眼。她动情弹唱,眼里仿佛闪现了泪光。他想到了自己的闺女,几年前来到这边做工,假如遇到了困难,谁会驻脚,给予帮助。谷满仓被歌声感动了,他从钱包里掏出几十元的澳币,放在了姑娘跟前的篮子里。姑娘向他鞠躬,换了中文弹唱,他若隐若现听清了——
“点燃一根寂寞的烟/凝视维多利亚港湾/你的身影在若隐若现/而我承受着孤单/看天空消散的烟圈/该死的思念不断蔓延/你的谎言已被拆穿/再也回不到从前······”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歌词里的孤单击中了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便低了头,从人群边沿悄悄绕过,顺河而下。
两岸的道路、街道、楼房、公园,清新美丽,渐渐让他忘却悲伤,心渐明朗。
这边的夜景,灯光璀璨,错落有致,像童话世界。他是坐闺女的车子看见的夜景,让他印象深刻。
走走停停,东张西望。此刻,他就像林子里的袋鼠,好奇这人世间的家园。他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拍下来,存在手机里,记在脑海里。
依照手机里的提示,他上了海港的公交车。十几分钟,便来到了海滨。他看到了海港,看见大海。他满心欢喜,身上的困乏顿时消散了。
白色的海滩,翻滚的海浪。海风清爽,携带一丝丝的腥咸味,扑面而来。他见过国内虎门的港口,那里是珠江口,水很浑浊,根本就不是海。这里的海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鱼儿游过的身影。
他信步来到沙滩上,他想脱去衣衫下去游泳。但是,没有同伴,看到一个标识牌,虽然不认识,猜测是不准下海的警示,便打消了游泳的念头。
看着海面滚来一阵一阵的浪涌,他对着海浪发呆,思绪飞到遥远的过去。
儿时,三餐稀饭都保证不了,时常饿肚子。一到晚上,他们的眼睛都涣散开来,看见煤油灯,都能看出七彩的光晕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说,那是缺油患的鸡眼病,得买一瓶鱼肝油。可是家里哪有钱购买鱼肝油?他们大多数孩子坚持到地里的花生成熟,偷一点生吃,把肚子里的油水补起来,眼睛自然就好了。那时,他就想——我长大了一定不能亏待自己的孩子。所以,为了孩子,他第一批赶上了沿海的打工潮。在东莞的工厂,没日没夜地上班加班,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就是为了孩子的温饱以及读书的学费。至于夫妻两地分居,儿女情长,这些都微不足道。
蔚蓝的天上,一只海鸥孤单地滑翔。或许,它也是初来乍到,正在寻找自己的方向。
是啊,在家上学的闺女和儿子那些年都很想念他。每次春节回家,闺女眼里对他的依恋,关心还有感恩,他都明明白白——在她眼神里,她是多么想帮他分担一点家庭的担子。
每年,他只能这样,在家过一个年,年初六或者初九便外出打工。儿女送他到车站,眼睛里的渴望和期盼。他不止一次对儿女说,“好好读书,以后,就会好起来!”
闺女很争气,考上了大学,会说几国外语,会做外贸。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创业,现在移民到了澳大利亚,居住在墨尔本。现在,自己开公司,还把弟弟带来悉尼的大学读书。这个家,全靠这个闺女支撑起来。他谷满仓后半生即将弯下的腰杆,是闺女,帮他一寸寸地撑直。而她的母亲,却没有享福的命,在家里劳累成疾,等到身体不适,一去医院检查,发现是肺癌晚期,人很快就没了。
这些,他都不敢想,想起来就会失眠,白头,伤身子。过去的,就如达人说的——俱往矣!
海浪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他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他拿着手机,从各个视角拍摄。他要拍一些风光发给微信群。手机真好,随便拍,随便储存,任你发。前半辈子,他是一个平庸的、无能的乡村汉子;今日,他在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在这个美丽城市的海滨游玩。他把自己也拍进视频与照片里,发给村子里的几个发小,嘚瑟一次,显摆一下。
很快,在自己微信群,有人给他竖起大拇指点赞。他很开心地回复感谢,一边选更多的外国风景图片,发回国内,发回莲花镇,发回自己的山村。
这时,竟有在悉尼做老板的莲花镇老乡发来邀请,请他来悉尼做客。
“哈,哈,地球真不大,只要打开手机,全世界都在里边!”他一边和老乡聊天,一边客气地感谢。他查了一下,去悉尼有一千多公里,机票一定很贵,现在没条件,他只能躲在家院子里看花花草草。
逛了一圈,拍到了几艘轮船和游艇,一群来回飞的海鸥,一浪推过来的一浪,他知足了。转悠几个来回,便打算回到下车的地点乘坐公交车回家。
此刻,太阳悬在了头顶,正值中午。今天因为走了很长的路,肚子竟然有些饿。他想到了中餐厅的招牌,想吃家乡的口味。在哪里,他都心系祖国,思念家乡。
他搭了回城的公交车,来到市中心。他迈着自信的双腿,回到刚才的街道。在墨尔本邮政厅附近一个餐厅,有一些人在排队买饭。在队伍里,他一眼就认出了几个肤色相同的同胞。几个人的眼光一对视交流,人家就问,“你是哪里的?”
异国遇见老乡,他格外欣喜。“我?我是江西赣州的。你们,在干嘛?”
“排队。这里有免费的午餐!”老乡轻声说。他也跟上去,问,“免费,不要买单?”
“不要。你就排队,一人可以领取一盒。”老乡热情地对他说。
“这是······放粥救灾?”他记起灾荒之年寺庙里施舍斋粥,这样问。
“不是斋饭,是很好的快餐——有鸡蛋、鸡腿,还有蔬菜。是一份套餐。胃口小的,可以够两个人吃。”
“真的不用花钱?”排好队,他依旧不太相信老乡的话。
“我骗你干嘛?千里迢迢地来到澳洲墨尔本,骗自己的老乡?”说罢,几个人都笑了。
排着队,慢慢交流,才晓得几个是陕西过来这边找工的。他们大多数都是来这边做面点师傅,一个月可以挣四五万。这里的钱,真是好挣!
“我?我没事做。跟闺女来这里,啃闺女的!”谷满仓谦虚地说。
“看你这身着装,你闺女很有钱哦!”对方夸奖说。
“哪里?刚刚过来。这里,每天的开销就是大。一个快餐都要二十澳币,一百块了!”他感叹地说,拿出了手机,将自己的二维码递给老乡,加了微信。来到这里,多一个朋友多一个帮,多一个老乡多一个伴。
大家开开心心地排队,领取饭盒。
队伍里,几个非洲黑人,几个墨西哥人,多数是亚洲华人。轮到他,送给他盒饭的人,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感觉到一丝羞愧及害怕。
“你,穿名牌,也来打盒饭?”工作人员这样疑问。
“我,我刚来,不知情。要不,我,就不要了。”他谦卑地说。
“人家没事做,在家啃闺女。”边上的老乡帮腔说,“有事做,哪有闲工夫来这里排队,吃这一餐饭?”
这样一说,工作人员把饭递给了他。他伸出手,指尖在饭盒边缘停了一瞬,像是触碰什么烫手的东西。周围排队的人声好像忽然安静了,他感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那件牙黄色的西服上——那是闺女公司去年的样板,料子挺括,在人群中显得过于高档整齐。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饭盒盖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沾湿了他的拇指。他垂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鼓,像一只困在纸盒里的飞虫,慌乱躁动。
“不要介意,看你一身衣服,都是高档货。”餐厅服务员笑着说,来打消他的犹豫。
“哦?我闺女,做服装设计的。这是她报废的样板。”谷满仓解释说,内心依旧显得有些慌乱。
“啊,看上去很棒!没什么,你可以领取。别在意!”这个工作人员愉快地说。看来,这人看出了他内心的谦卑。是的,他们这样的中国农民,掩盖不了卑微品性,在哪里都一样。
他端着盒饭,跟着几个老乡,坐在临时摆放的餐桌旁。他打开盒饭,看见配置的饭菜果然丰盛。他抽出筷子,看着这些饭菜,自己一个人吃不完,有点为难,便转头看了看后面排队的人,他看见大家都领了盒饭,才安心地扒了两口。
这时,他看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女孩跑过来。可是,刚好盒饭已经派完。
谷满仓看到汗流满脸的小女孩,内心感觉过意不去。他看了看自己的盒饭,只吃了两口。里边的大鸡腿、鸡蛋和蔬菜,还完好地保留着。他原想吃不完就带回家里,晚饭就不用再费神。但是,眼前这个小姑娘失望的表情,让他很纠结。他下意识地合上盒饭,找了一双没开启的木筷子,装进胶袋,走过去把自己的盒饭递过去。
这个小姑娘的大眼睛看着他,惊讶又难以置信,“嗯。拿着。”他说。
他不管小姑娘能不能听懂,但意思明白。姑娘欢喜地接过盒饭,向他鞠了一躬,开心地提着盒饭走远了。
老乡们一边吃着饭,一边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他。他们都低头吃饭,不再理会他了。他想去打招呼,可是人家埋头吃饭,很久没有抬头。可能他的做派伤害了他们,他识趣地离开了。
转了一条街,他顺着手机里的步行导航,往上午下车的站点走去。
红灯,绿灯,黄灯,行人道,盲人道,自行车道,机动车道,公交车道,这些道路把墨尔本城区的街道连接起来。因为这些道路,交通才自然畅通起来;因为这些规矩,城市才这样井然有序。他闲逛着,顺着导航,步行到上午的下车的站牌。
不一会儿,他看见手机里微信的信息,打开一看,刚才的新友,已经把他拉黑了。他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或许在他们眼里,自己让出饭盒的举动,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或“不合群”吧。他想不通这复杂的道理,只是那女孩接过的笑容,是真实的。这笑容让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接过他年货时欣喜的眼神。够了,这就够了。
六路车过来了,他愉快地上了车。他上车刚想投币,司机给他说,“嘿嘿嘿,Are you sure you want to take this bus?”他猛然一看,面熟的公交车司机。他才想起,这边不是回家的班次,应该到对面去。
“哦?Thank you!”他赶紧下车,到对面的站牌前等车——差一点坐反了方向。
他走几步,发现不是在斑马线,又赶紧止步,往回走,来到斑马线的地方过马路。他害怕自己出洋相,更害怕给闺女找麻烦。
一路,熟悉的路标,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郊外。他没有坐错车!
傍晚,他回到了家的站点。
此时,夕阳斜斜地铺在车站的金属长椅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几只袋鼠从他身旁缓缓走过,母袋鼠怀里的幼崽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珠朝他转了一下。谷满仓看着它们不慌不忙地走向林子,脚踏在砂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淡紫,云层边缘像是被金线勾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胸口的担忧以及害怕,松开了,舒了一口气长长的气,消散在墨尔本傍晚清凉的风里。
山岚,森林,都被染了橘红,给人一阵朦胧的、眩晕的温馨。如果在家乡,麻雀会叽叽喳喳地归巢,留守的老人会早早地生火做饭,吃了饭在村子里溜达一圈。妇女们自发组织了广场舞群,在村子里的篮球上,一起跳舞——来圆以前少女的舞蹈梦。闺女的妈妈参加了一两次,因为要忙地里的庄稼,总是不能及时到场,最后不了了之。前几年,他所在的公司关门,他回到了故土,却没能与妻子白头偕老。每次想到那个勤劳的、不知疲倦的婆娘,他心生愧疚。如果她在,两口子一起在澳洲墨尔本的大都市游玩,那是多么开心与幸福!
想到妻子,他胸口都隐隐生痛。
闺女也尝试问他是否再婚,他毫不犹豫地拒绝。在他想来,一个半路陌生的女人与他过日子,不是看中他闺女的钱财就是看中他村子里的小楼。他这大半辈子,吃透了人情寒透了心。这个家,经不住半点折腾与损失。
附近的森林里一定生长了什么花,溢出来一阵一阵的花香——丝丝的,甜甜的,沁人心脾。
谷满仓满心欢喜地回到家里,闺女在客厅的工作台回复客户,看见他问,“老爸,午饭吃了吗?”
“吃过了。”他开心地说,觉得这一次单人出远门,没有出什么岔子,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吃的什么?”她担心他会饿肚子。
“吃的快餐盒饭。免费的午餐!”他开心地说。他去卫生间洗了脸,擦了汗。返回到客厅时,看见闺女的脸色不好。
“在哪里领的免费午餐?”闺女问他。
“在墨尔本邮局附近的中餐厅。那里,只要排队,就能领取盒饭。”他把遇见老乡、如何排队的过程简单说了。
没想到,他这一次外出,又因为饭盒惹祸了。
闺女放下手里的平板,揉了揉眉心——那是她疲惫时下意识的动作。她走到窗边,望着草坪上几只飞来的金刚鹦鹉,说,“爸爸,我是怕——有些我们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在这里会变成对别人的打扰,也让自己难受。”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划过窗玻璃,“你知道吗?那些免费的午餐······”话没说完,她便转身从饮水机接水。递水过来时,她没有完全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我遇见了老乡,没多想。便一起排了队。”他察觉到女儿不高兴,喃喃说。
“老爸,那免费的午餐是救急的,是救济餐,不是咱村里的聚餐······我刚来墨尔本的时候,工作没稳定。有段时间,也去领过这种社区救助餐。”
谷满仓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闺女。她那么光鲜,那么能干,怎么可能经历这样的事?
“那不是你想的那种走投无路,”闺女似笑非笑,“当时真的穷,每一分钱都要计算。我去领餐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满心羞愧。后来,条件好了,就和几个朋友一起,资助这个项目。我们不能让真正需要的人饿肚子,又让那些人不失体面。”
谷满仓被闺女一顿批评,顿时觉得过意不去。的确,他这样的“贵族”去排队,很不好。
“闺女,我,不是成心给你丢人。”谷满仓搓着手,声音渐渐低了。
“我知道你是无意。我是怕一些恶习像传染病一样,到处传染。”
原本说不能丢闺女的脸,结果今天又做错了事。谷满仓感觉到了羞愧与不安。他发呆地坐在客厅一会儿,轻声说,“闺女,我,还是回国好。在这里,我——很不习惯!”
谷满仓觉得自己憋屈、窝囊。他垂下头,羞愧难当。是的,他与很多国人都是这样——明明知道不对,却习惯贪小便宜。真是穷得没志气,富得没觉悟。
这时,闺女正好在跟客户通电话,她走开一边接打电话。
“好的,没事!不合格就退货!该赔的就赔。不,不,这是诚信问题!不必去说情。我爸爸说的——我们莲花镇的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她的话语坚定,虽然轻悄悄的,但还是被他听见了。他偷偷地看了闺女一眼,觉得闺女一脸无畏,满身正气。
闺女真的长大了,懂事明理了。难怪她的生意能做起来。
闺女坐下来,语气缓和,“爸,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因为一些习惯,被人笑话过,也吃过亏。我不想你也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们慢慢学,做好自己。好吗?”儿女开导他,“一个人,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以后,我们注意便是。别一说你就回家。”
就在这时,闺女的手机响了。闺女看完视频,静止片刻。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画面停在那小姑娘接过饭盒时睁大的眼睛。
夜色正在聚拢,玻璃上渐渐映出她模糊的侧脸。她转过身,嘴角在微笑,“爸,”她声音柔软,“你这人,真是的,骂你吧,你转身做了件好事。老爸,你过来看看。”闺女开心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他上前看着闺女手机,里边有他排队领取免费午餐的短视频。好在,他把盒饭递给小姑娘的镜头也在。
“你怎么会有我的视频?”谷满仓惊讶地问闺女。
“是我请他们发来的。那餐厅的义举,是我们几个华人资助的。小姑娘的妈妈失业了,又在病床上,她每天都会来领取盒饭。今天,她迟到了。不过,老爸,你还是好样的。对不起哈,我错怪你了!”闺女对他笑着道歉。
他摆摆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获得了夸奖,他内心的羞愧减轻了许多。甚至,感到了窃喜和欣慰——这顿免费的午餐,给他上了一课。他这半百的年纪,依旧是小学生。真的,开窍不论年龄,有人一百岁也活得糊涂。
一会儿,闺女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盘晚饭,配菜是一根鸡腿,两个鸡蛋和蔬菜沙拉。这是她小时候的奖励——每次期末考试一百分,奖品都是一个鸡腿与两个鸡蛋。一家人看到这样的配置,都会开心地笑起来。闺女将盘子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谷满仓拿起鸡腿,咬了一口。肉质鲜嫩,酱汁的味道,陌生又熟悉。他说,“你也吃吧。”
他像孩子一样,与闺女一起会心地笑了。
这一刻,晨昏莫辨的恍惚早已散去,只有窗内的灯光、对面的闺女,和嘴里实实在在的滋味,是如此清晰。
窗外,墨尔本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铺展,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一只晚归的海鸥身影划过玻璃,转瞬即逝。更远的林间,似有袋鼠跳跃的影子,融在了月光里。
2025年6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