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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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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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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斗米

“董老师,我们十点在会议室开会!”办公室邝秘书敲门,在门口对他提醒说。

董世杰马上应道,“好好好!”,内心涌起一阵子欢喜。今天的会议是剧本的确认。胡总回来了,要确定今年拍摄的剧本。他一直认为短剧没长剧有意义,也没有长剧那么有震撼力和影响力。因此,他一入职,便一口气拿出了自己认为还可以的五个剧本,发送到公司的剧本邮箱。今天该有审核的结果。他信心满满地把这五部剧本的简介打印出来,作为这个会议发言稿的提纲。

年初进入深圳这家文化传媒公司上班,几个月来,胡总都在出差或忙碌,没见过他,也没过问他的工作进度。他很过意不去。

他是侄儿介绍来这里上班的。这个胡总是侄儿的同学,他们在电话中确定了这份工作。

说起来很惭愧,他一个年满六十岁的男人,没有工作单位,也就是没有退休金。以前,他自认为是文化人,帮这个写稿那个编剧,日子还过得去。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在某个大学教书。因为所有称呼他的人都喊他董老师。连老家县领导过年来拜访他,也喊他董老师。他老婆也以为他是在一个工作单位上班,而且在做光荣的事。每年,他拿回家的生活费,不多,但也够两口子生活。乡村农家,最花钱的是人情客往,至于蔬菜瓜果,自家院子里就有;鸡鸭禽畜,也是自家散养。

每年回家,都是接近年三十,他才坐了末班飞机回来。每次,送他的车子停在巷口,他请司机帮忙把车子里的一箱一箱的好酒以及年货,在村民羡慕和敬佩的眼光里一一搬回家中。

他像一个成功人士一般,头戴折耳仿貂皮风帽,脖子上裹着白底蓝格的围巾,特别是在金丝眼镜的装扮下,像老电影里的华侨归故一样,满眼深情地走进自己的家院,仿佛相隔世纪之久归故。这时的老伴,不,应该是老配偶,(她可是大半辈子没给他做伴)看见他回来说:“噎?还晓得回家过年啊!”

他不急不躁,满脸微笑,抖掉了身上的雪花、灰尘,进屋。拿出好酒以及给配偶的礼品,来慰藉一下这一年来这个配偶的辛劳。当然,最有说服力的是大年三十的大红包,从五千涨到一万,又从一万涨到了两三万。配偶接下那厚厚的红包,一年来的孤单、凄惶、委屈全都烟消云散开来。是的,算起来她跟他结婚有三十五年了,原来以为她嫁给了一个吃国家粮的工人,在县里文工团上班。后来才知道那是借用,做什么编剧却没有正式编制。县里的许多戏文都是出自他的手。刚结婚那几年,她骄傲着,幸福着,觉得自己捡了一个活宝。然而,好景不长,90年代,很多企业改制,他便回到了乡下,上面连一个说法都没有。家里分了两亩地,他又不下田务农,连每日喝的水也不去村北的井里担。他窝在家半年后,花钱在自家的院子里打了一口手压水井,便背井离乡了。

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不过,这三十年,他每年过年都会回家。然后,元宵节过后出去。像一个公务员或者企业职员。女儿已经三十四岁了,他不知女儿怎样长大,怎样考上大学,怎样在深圳工作。他不是一点信息都没有得到,而是对女儿他从来没有上心过。现在,女儿也像他一样四海为家,在外漂泊许多年都没回过家。

桌前的配偶说家里有两个活宝,两个都没有把家当作自己的家。女儿是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至今还没结婚。女儿过怎样的生活,董老师不会在意。他自己就是这样四海为家。

这里,只是他法律上的,还有道义上的家。

但是,人,总会老,总会叶落归根。正当他叶落归根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悬在空中,落不下来——他没有单位,没有社保。甚至,连农村医保也没有购买。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积蓄!

他回到家里,口袋已经空空如也。这个头发花白的乡下配偶明白过来,感叹又安慰说:“你每年的红包,已经给了深圳的女儿买房了。不过,不要怕,乡下的日子我们还过得下去——自己种菜,自己养鸡。饿不死人!”

满脸沧桑的配偶看着他笑了,明白这个口袋空空的人再也走不远了!剩下的日子,他们可以做真正的老伴了。

可是,董老师不会安于一天三餐饭。他自认为还是一块好木材,做不了家具,还可以燃烧,还可以提供热量和光明。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侄儿来拜年。侄儿知道他是个闻名的编剧,一直把他作为家族的骄傲。一部90年代上映过的电影《小河弯弯》家喻户晓。但是,知道编剧就是他叔叔的人很少。在酒精的作用下,在侄儿的敬仰下,这个叔叔讲述了自己的处境。

恰好,侄儿同学在深圳的文化传媒公司,已经有了起色,便把他介绍进了这家公司上班。

元宵节后,年满花甲的他和配偶,又相对无言。他看得出来,这个婆娘呆呆地看着这个又将离家的先生,内心说不出失落与无奈。因为两个人的文化差异,这个配偶一直把他当作先生。先生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她不能也不敢阻拦。

会议室里,大家静静地等待着老总的到来。

七八个编剧,均翘首以盼,希望自己的剧本能够得到老总的青睐!如果获得拍摄的剧本,除了基本薪资外,还有额外的剧本版权转让费。有时的好价格,等于一年都不用上班了。

这七八个编剧,董老师的年龄最大,已经六十岁了。一个是70后蒋谦,两个是80后——王宇和方明。其余的,三个90后全是女孩子。这三个女孩子,现在可是热门短剧的编剧。她们的收入,他与其他三个男编剧都自叹不如,只能望其项背。当然,董老师的《小河弯弯》可是一张响当当的名片。这张名片,够得上大家尊称他为董老师一辈子。

十点钟到了,胡总匆匆进来。

这个80后的老总似乎青春永驻,阳光帅气,满脸春风。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笑着对大家说,“大家好!很高兴今天大家能聚在一起见个面。蒋老师、王老师和方老师,我都熟悉。董老师,你好你好!(董老师起身。)”

他们第一次见面,胡老板过来跟他握手介绍说:“久仰久仰!我们的老编剧,小时候看过你的电影《小河弯弯》!”大家一听,便向他鼓起热烈的掌。

“还有三位90后编剧,陈小丽?你好!你好!不错,你的短视频观众很多!”陈小丽起身向大家点头,大家鼓掌。

“黄萍老师,你好!你好!”黄萍老师起身与胡老板握手。

胡总竖起大拇指,说,“你的短剧《下山》也不错,上架第一天就突破了两百万!好好好!”

胡总连说了三个好,这是对她最大的嘉奖。黄老师一身素洁,像是天山下来的修士一般,头发也挽起一个高髻,轻声回应,频频点头表谢。

“这位就是江红老师?你好你好!上次的《倚天剑》卖了个好价格,这次带来了什么好剧本?”

“《天门神宗》,全靠胡总关照!”江红老师像一个高中生一般青涩,还身穿校服。

“好好好!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我很高兴!我们这个团队,算是一个很强的团队。有你们的支持,我们传媒公司一定能发展壮大。剧本是我们的米,有了你们的米,就不用担心我们的巧妇做不出好吃的来!好,今天我们来谈谈你们的剧本。”

办公室秘书已经把投影打开了,会议室的灯光变柔和了。

“好的。感谢各位老师提供的三十部剧本。这里我们一一点评,入选者,后面继续详谈。”秘书解释说,“我们依照交稿时间顺序来点评。第一交稿的是董老师,他交了五部大电影的剧本。”

董老师看到他的简介,放在前面,很是激动,聚精会神地打开自己的简介,一边聆听秘书对他的点评。

“董老师的五部电影剧本,一部是红色题材的《梅山魂》,讲述当年南方红军坚持革命的故事,时间90分钟。这部剧本很完整,也很有新意。与之前的《梅岭星火》较大的区别是电影里增加了很多细节,丰富了周兰嫂子帮助红军,参与革命的内心情感,使人物形象更贴近真实!一部是乡村巨变题材《金色梯田》,描绘了南方山村,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的巨大变化的场景。时间也是90分钟;第三部是20世纪80年代南方乡村的爱情故事《梦里兰溪》,讲述的是乡村教师的纯情爱情故事(90分钟)。第四部是《我是外星人》,这部剧本有些特别,表面上是科幻片,实际是讲述的是一个单亲儿童屡遭不公,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外星人,然后探索外太空,寻找自己的家园,120分钟。第五部是《望乡》,与日本电影一样的名字。讲述的是一位漂泊在外一辈子的男人的故事,是城市里的《鲁滨逊漂流记》。五部剧本都完整,故事也独特。但是都是大电影长剧。看看胡总的想法。”

董老师以为秘书没有看他的剧本,他将作补充说明。没想到这个秘书还真看了,还点评到位。他舒了一口气,眼里全是对秘书的感激与尊敬。

胡总带头鼓掌,他说:“好,很好!但是,我说明一下,目前我们的工作重点在做短剧,我们得赶紧抢占市场。现在的短剧,多火爆!董老师可能还没有看到这样的市场,有的短剧投入二十万的成本,有时会有两千万的回报!”

胡总的话像一盆冷水一样,浇灭了他内心涌起的欢喜和希望。原来以为这几部剧本在这里遇到了知音,会得到重视或者拍摄,没想到老板要的是短视频剧本。

董老师自己清楚目前短视频的火爆程度,他也看了一些,全是一些古装的,穿越的无厘头搞笑的片子,意义不大。但是里边的悬念,荒诞,惊悚,刺激,作为一个普通观众,的确很有吸引力。

“好,我们继续,得抓紧时间,后面还有几部呢!”胡总对秘书说。

“好的,下面看王宇老师的两部剧本。一部是《地狱无门》,讲述的是一个阴阳人,能够下地狱,他帮助很多人找到失踪的人,破了许多案子。在地狱里遇到了很多的麻烦······90分钟。这个片子的故事性很强,而且很吸引人的眼球!我们可以作为备用。第二部是《御蓝湾》,一个小区邻里斗气的故事,很世俗,也很生活。是纯情生活片,90分钟。”

胡总点了点头说:“很好!包括董老师的大电影,可以作为我们的剧本储备。”

听到这样的话语,董老师的内心安稳了许多。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的作品没有价值。他可是六十岁的人了,很难改变自己的创作方向,也没时间去改变自己固定的思维方式。

“第三个是方老师的。他提供了五部中视频剧本。我这里说的中视频剧本是三十分钟的电影。第一部是《北冥有鱼》,属于神话故事,讲述一个年轻人受尽磨难的励志故事。第二部是《三峡幽魂》,讲述三峡的人鬼情故事。第三部是《我要去火星》,讲述一个贫苦人想搭马斯克的火箭去移民火星的故事。他在火星上的奇遇。第四部是《再见吧——地球》,讲述的是四维空间的人来到了地球,看见人愚弄人,人欺负人,人欺骗人的很多非人类的故事,外星人很失望地收回了他提供的科学技术,远离了这个地球······”

胡总点点头,但是眼里没有很大的惊喜。

“下面是陈老师,黄老师和江老师的短视频剧本。她们每人提供了六部。三位老师的是修仙者、神医,以及穿越古代剧情的短剧,每个剧本基本上有七十到一百集,每集两分钟。人物不复杂,拍摄地点在山野、古寨、酒店、别墅和医院即可。主要成本是后期的制作。她们的剧本,我们已经录用了六部。这是六部的目录——《憨儿下山》《大战玄冥宗》《月宫劫》《抚仙湖》《仙人指》《三清侠》,而且会很快开拍。希望各位老师合作愉快!”

掌声热烈地响起来。

董老师感觉脸有些热辣辣的,他完全不看好的剧本,胡总竟然与她们签约了。每部剧本十万。虽然不是很高价格,但是也可以积攒起来养老。他的剧本只能作为储备,可能是胡总给予他们面子。另外的两个男老师也是面子无光。相比较年龄,全是90后的编剧胜出。

他们这些老编剧已经落伍了!该退休了?

董老师的头脑嗡嗡地响,像一群被破坏蜂巢的黄蜂一样狂涌而出。这时,胡老板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说:“感谢各位老师提供过来的剧本!都很好!只是目前,我们急切需要这三位90后的老师的剧本。这是当下的热门剧本。我在这里提示一下,尽量把剧本编得高潮迭起,一波接着一波,悬念一环扣住一环。不要被传统的思维和语言束缚。有的时候,加一些俏皮的流氓言语也可,可以增加乐趣。我们编剧,就是要拿捏观众的心态,就是让他们欲罢不能,让他们一集一集追下去看,甚至花钱都要追下去。前期的短剧,收益巨大,就有很多人追剧。我们做了统计,有的人为了看完一部短剧,竟然愿意花费一百多元钱。现在的观众很多,我们可以查到数据,一部剧竟然同时有几百万观众在追看。不要说一个人愿意出一百元,就是愿意花费一元钱,也是一笔大收入。所以,邝秘书,你赶紧催促拍摄组到位,争取一个月完成三部剧的拍摄。另外,还请各位继续努力,提供玄妙的、趣味的、恐怖的、惊悚的穿越短剧。反正要想象奇特、怪诞。我们不追求大是大非,不追求思想高远,就追求刺激和娱乐。我们眼下要追逐的是财富、是利润!大家有什么好主意,可以畅所欲言。”

胡总对大家发话了,董老师感觉到了语塞。此刻,他说不出他的意见或建议。他要说的全被胡总堵死了。是的,这个世道,谁投资谁做主。他的剧本,可能很感人,但是受感动的人,都是那些不愿花钱、不愿去电影院的底层老百姓。真正花钱的有时间的是那些喜欢八卦,喜欢无厘头,喜欢玄幻的年轻一代。

现在,大家都在手机里看剧。因为时间关系,大家喜欢看短剧。短剧多好,随时可以看一两集去做其他事,一点也不影响手头上的事情,甚至开会也可以一边听讲一边看剧。这就是现状。

董老师以前觉得自己还是一块木板,做不了家具还可以燃烧,可以发光发热,现在看来是自己高估了自己。大家都用煤气或者电磁炉了,他这样的他的柴有什么用?他内心燥热,手心暗暗冒汗。他连抬头看胡总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自己是应聘进来的他还好受些,他是侄儿介绍进来的。这样的结果,等于他白拿了胡总的工资。董老师想到这里,感觉到了羞愧。之前,他可是一个心傲的人,走到哪里都乐意听到被人喊他老师。这个称呼,今天他才听出了真正的含义——原来是一句礼貌用语,就像以前“同志”的称呼。

不知何时,会议结束了,胡总一一与大家握手告别,又去忙他的事了。走的时候,还不忘给董老师一句安慰的话,“董老师,别急!慢慢来!你可以先看看时下最流行的短剧。这些剧本,对于你来说,小菜一碟!小菜一碟!”

董老师受宠若惊,他连连“不敢、不敢”地回应。他说出这样的话,连自己都感觉到了害臊。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窘迫与难堪。

他迷迷糊糊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用台历遮挡着自己的脸,埋头双手搓揉自己的长脸和太阳穴,他像一个小媳妇一样——没有生出儿子,也没有奶水。

王老师和方老师是兼职的,自然没有他这样的心态。他们来到办公室,跟董老师打了招呼便走了。

几位成功签约的年轻编剧,她们的位置也经常空着。她们在外面租房,按时完成任务便心安理得地领取工资、奖金以及版权转让费。这一比较,让董老师找到了差距——不是剧本质量上的差异,而是把握市场需求上的差异。

好在,胡总很关心他,也很乐意帮助他。

下午,办公室主任回来,看到办公室只有他一人,又看见他的失落表情,便对他说:“董老师,你不要着急。其实你的剧本很不错,就是要找到对接的公司。一些传统的电影公司会要你们的大电影剧本。胡总交代了我们,把你们的剧本往相关的平台推荐!”

“哦!那感谢!十分感谢你们!说真的,我们从来没有发送剧本的渠道,以前是靠圈子里的朋友关照,一些剧本的母本卖掉了,连署名权都没有。我,唉——应该服老,是过时了!”他有些伤感地说。同时,内心泛起甘拜下风,自知之明,大彻大悟的念想。

“哪里——人家王永庆和李嘉诚八九十岁还在上班,你才六十。在作家编剧的队伍,正是壮年!”办公室主任说。

“嘿,不能这样比。人家在自己的企业里上班,每天只是看看数据,做决策而已。像帮带子孙后代一样。”他嘴上这样说,内心满是遗憾。

大厅内,拍摄组已经在忙碌,清理检查着各项拍摄器材。剧务人员也已忙碌起来,准备道具与服装。董老师想,自己年轻一点也好,可以去做剧务。在这里上班三个月,已经领了三个月的工资,一个月一万,人家胡老板给了他三万元。这样的付出,等于白拿人家钱。他有些忐忑不安。原先想到今天的定稿会有收获,结果没有录用他一篇剧本。他把压箱底的好剧本都拿出来了,但是——全军覆没。

他缓过神来,坐在电脑桌前,计划重新审视自己以前编写的剧本。他一生写了很多剧本,一些署名的,一些连署名权都卖掉了的。他今天该做一次总结。他打开自己的老笔记本电脑,进入剧本目录。里边总共有五十部剧本——十部儿童电影剧本,十部红色剧本,十部抗战剧本,五部科幻剧本,五部乡村爱情剧本,五部都市商界剧本,五部古代名人剧本。这些剧本卖出去一些,大多数躺在抽屉里发霉。就像他的人生一样,六十岁的人,一无所有。连养老的社会保险都没有。他就剩下两亩地,长满了脖子高的荒草。今天,这五部他自认最好的剧本,却已经跟不上时代步伐了!

他打开笔记本里夹着的剧本的简介,觉得自己还像文学青年一样的冲动和幼稚。

是的,在这座城市里,一个月一万元不是很高,但是拿回乡下,就够他一年的花销。他原来想得很好,再上五年班,他与乡下老伴的养老费就有着落了。他的要求不高。

此时,他很是沮丧。一个一辈子都自视清高的人,今日沦落到这个地步。与街上的乞丐没有区别!街上的乞丐端着破碗,向路人乞讨,不亏欠任何人。他是靠侄儿的关系,向胡总乞讨!亏欠了侄儿。

他闭上眼睛,想起刚才胡总的话,说什么样的剧本写不出来?

他的确可以写出来。可是,让他起笔写那些搞笑的,毫无意义的穿越宫廷剧,他很是纠结。他一辈子被人称呼为董老师,也不是徒有虚名。他在很多县市的文学圈子里,给很多文学青年授过课。讲电影剧本的创作方法以及技巧,讲创作的选题和方向。结果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他闭眼就能把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优秀电影从头到尾,侃侃而谈——人物,背景,情节,情感,对比,烘托,伏笔,悬念、明暗,呼应等等创作技巧。他的很多学生都拿到过国际、国家大奖。只是他羞于启齿自己的窘迫。他就像自己以前的一个小学老师一样,在乡村代课教书一辈子,最后连民办老师都没有混上。没有退休金,老了比起农民更加不适应——肩不能担,背不能扛,还满腹牢骚,嫌弃发妻把屋子弄得脏乱差,说话毫无文明礼貌。虽然这样,面对那些混得光鲜的学生关心,还是装出一副轻松的姿态——好!很好!我有什么不满足?吃得饱穿得暖!

那个代课老师满腹牢骚,一嘴谎言。到死,棺材板都是薄薄的!那是自尊心在作怪,是文人的清高在作怪。

很多时候,某某县、市的文化和旅游部门的领导急于文化项目,他们的秘书请教于他。他轻车熟路地帮忙制定一套项目出来,结果就换得一餐饭,几瓶酒,一堆土特产,还有一句“老师”的尊称。而他们,获得百万千万的拨款,却忘记了这个操刀手。他做了很多这样的烂事,糗事,坏事,却没有换得五斗米!也许,命运之神就这样作弄他吧——让他一无所有,老来无依。

现在,他受聘于这家公司,旱涝保收。但是,没有成绩,良心让他很过意不去。他扪心检讨、反思,觉得自己要跟随潮流,应该拿出有用的剧本,回报胡总。

他闭眼思考,让脑海里的流行短剧一一过滤。是的,现在流行的是昆仑山修道下山,一身的本事,可以飞天遁地,可以起死回生,都拿着师傅给予的婚约,到凡世间寻找自己的婚配。婚配的对象是名门美女,掌控巨大家产,却发生意外,这些意外又生出许多意外。最后都被这个修道,一一击破。但得不到信赖,以致一次一次被误解、嘲讽、斥骂、打压······接着,出现了一层一层的杀手,每个都骄横跋扈,最后被他一举歼灭。或者灭天灭地,重塑天地······这样的短剧,一点意义都没有,却像烟酒一样,能刺激感官。

董老师想了许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窗外的灯火绚丽,闪烁着,变幻着,把这座城市装扮成欣欣向荣的、纸醉金迷的梦幻城市、希望城市。这样的城市,诱惑着年轻人蜂拥而来,也吸引着各路淘金人、吸金者——把忽悠人的手段包装一下,精心策划,形成文案,上升为概念——融资、上市。有些公司不上市就溜之大吉,成败都赚。他可是耳闻目睹的,只是他没有胆量也没有积蓄去骗别人或被人骗。

经过一番思索后,他酝酿起一部新剧。以一个工学博士穿越到古代为剧情,在宫廷里出彩,深得公主青睐,后来拯救皇帝建立功勋的故事。他把剧本分为六个章节。每个章节二十个片段,一个片段两分钟。一共120集。

这样构思好后,他立即编写。三天一个章节,一个月后终于完稿和定稿。

接着,他润色三番,他怀着不安的心情发给了剧本中心,然后等待消息。希望这次能够录用。

两天后,剧本中心的办公室秘书回复了他。说剧本可行,就是需要修改。修改意见也附上了:一,语言过于平淡,要增加一些激愤的骂语,甚至是粗俗的、有辱斯文的语言。太斯文的言语已经过时。当代的剧本需要泼妇似的骂街。二,不能回避低级和俗套,应该增加一些低级接地气的调戏剧情,增加趣味。三,需要增加一些波折和悬念。四,减少场景和人物。

这四条建议,让董老师感觉到了压力。以前需要善良、高雅、文明,避免低级和粗俗。现在却反过来,需要丑陋、刻薄和罪恶。他的剧本还得增加低俗骂街的片段,增加一些不为人齿的情节!

董老师看着这四条建议哭笑不得。他打开手机里的短剧,看到穿越剧里的俊男俏女,那些肉麻的言语,那些恶毒的诅咒,那些宙斯般的滥情,的确是不堪入耳。

他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自己写的短剧,觉得让他把一个大家闺秀改成荡妇或者泼辣女,有些惨不忍睹。又必须接受这样的建议,来迎合市场需求。

他静下心来,尝试着去修改,就像强试着把华丽的衣服剪烂,换成烂膝盖的牛仔装或乞丐装。他把文绉绉的言语换成了尖刻的、泼辣的,甚至放荡的言语,人物形象全都改变了。但是这样一改,的确,剧本更有语言的张力或震撼力。

他渐渐地发现了自己剧本的“不足”,找准了市场的需求。这样改后,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三流的编剧,回头阅读,简直不堪入目。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把改好的剧本发给剧本中心。

发出后,又觉得很难堪,仿佛看到了许多眼光对他嘲笑讥讽——为了五斗米折腰。

是的,他就是为了五斗米,写出了他不愿意触笔的东西,而且用粗俗的、下三烂的笔墨去描绘丑陋的浮世绘。甚至,连浮世绘都不是!是怪诞不经的、荒谬无比的、闻异见奇的剧本。观众除了得到感官上的刺激,一些浅显的傻笑,没有达到启智开悟或者悲悯同情的目的。

几天后,董老师没想到剧本还有不足的地方,也是致命的地方——每个小集的过渡,缺乏悬念。

董老师看到了邮箱里的回复,感觉有些燥热,也感到了黔之驴的尴尬。他感觉悬念已经过多了,怎么缺乏呢?他把剧本发在自己的微信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仔细阅读。希望能够修改成胡总满意的剧本。一个丑角打扮美丽容易一些,一些美丽善良怎样丑化,却很难!他激励自己,改变自己,发挥想象和使出技巧,把好的变丑。改了半天,他有些束手无策,或者不敢下手了。

为了找到感觉,董老师有一天去了拍摄现场。

导演正在为一个主要人物的发型在对化妆师发飙:“我要丑,不是美!把头发弄成鸡窝一样。把脸弄脏眉毛画丑。只有现在的丑才能衬托出后面的美!只有巨大的落差才能挑起观众的胃口!”导演一般不会把这样的机密透露出去,也是因为这个化妆师是自己推荐过来的人,所以直话直说。

董老师顿时明白过来——只有大丑才能衬托出大美,只有大恨才能反衬出大爱。当然,剧本里的很多台词,他实在不敢恭维。什么“你陪我睡一觉,就原谅你!”什么“你们姐妹一起把我伺候好,说不定会原谅你!”毫无底线的辱骂,毫无人性的污蔑······观众多难堪,编剧笔多烂!

董老师回到办公室,花了一周的时间,慢慢地修改调整,实在是江郎才尽才把剧本发给中心。

因为这一段时间的拍摄排期很满,他的剧本一直排着队,也算不到会不会用。因为短剧也像电子产品一样,很快更新换代,容易过时。

他在焦虑中度日如年。

一天,办公室主任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说他的大电影《望乡》剧本已经有了回应,希望他过去谈一谈。董老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与对方联系,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那天,他们也约好了在东湖公园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对方是一个直率的人,说一次性购买剧本的版权和署名权。开价二十万。这二十万,对他来说很重要。董老师看了对方紧闭的嘴,知道再也撬不出什么东西。他的内心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违心地答应了。

就这样,他再一次卖掉了自己的骨肉。这个骨肉是他最心爱的小儿子,连入赘嫁出去都不是,将来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回到公司,办公室的主任伸手向他祝贺,同行的几个编剧,也在手机微信里向他送来了鲜花。

董老师感谢着各位同仁的鼓励,他在手机里找到一个敬礼的卡通:一个戴红领巾小学生在对大家行少先队队礼。大家都被他的童心逗笑了。很多人向他伸出大拇指为他点赞。但是,他想找一个角落,去哭一会儿。他想旧社会为了一口饭,把自己的亲儿子卖掉了。

因为公司拍摄的六部短剧,后期制作的费用巨大,这也让胡总感到了财务危机。他后悔没有招聘自己的团队来做特效制作,只能吃一堑长一智。

由于交期的滞后,造成了收益没有达到预期,甚至有两笔亏本。半年后,胡总马上调整部门规划,把剧本中心和摄制组撤掉了。他说,剧本采购即可,摄制组外包。这样节约了很多成本。

董老师理解胡总,他自动提出辞呈。

胡总愧疚地说:“董老师,你放心,等我缓过来,还拍短剧,会优先用你的剧本!”

董老师几乎是作揖一样笑着与胡总告别。

他收拾好行李,站在宿舍楼窗口看着深圳这个年轻的发达的城市,心底涌起一股失落的甚至辛酸的悲悯。是的,他一辈子闯荡了很多城市,从来没有为五斗米折腰。现在年纪大了,腰骨子竟然自然而萎缩起来,膝盖也软弱无力。

时值九月,离新年还远得很。他现在回家,是几十年来破天荒的事。但是,这座城市里,他已经没有落脚之地。他内心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疲倦。甚至,一段时间,他的梦里总是出现远方儿时故土的情景。让他看见了童年时代的父亲和母亲。为了五斗米,他们在地里辛勤地耕种,他在山坡上放牛。他的目光,总想越过阻拦他视线的山峦,飞出去,飞得远远的。现在,飞累了,疲倦了。

是老了?是想回家了?

窗外,西边天空飞出一片晚霞——殷红而瑰丽,甚至有些刺眼。

此刻,他疲倦的心,仿佛也长了翅膀,一路向北,飞向了那片生他养他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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