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山背奶奶醒得格外早。她摸到床头的拐杖,撑起身子,挪进里边的卫生间。她磨蹭着,颤颤巍巍解开裤带,最后尿漏在裤子上。她也顾不了那么多,费力拉上。她的每个动作都费尽力气,裤腰带捏在手里,却总打不成结。她埋怨自己,都说了,要穿松紧带裤子,却没有找到那条。有的时候,裤子没有及时解开,尿在了裤子上,大儿媳会很不高兴地帮她换掉那一层一层的裤子。大儿媳几次要她穿尿不湿,可是腿间一大团,包在里边,让她很不舒服。她不愿穿。
好在,任何时刻,厕所卫生间都有热水,确保她手脚不受凉。上完厕所,自己打开热水洗漱。她用温水漱口,双手颤颤巍巍地把牙套捏在自己的手里,用牙刷洗干净。放在洗手台,用温水潦草地揩了揩干枯的老脸,再用毛巾擦干水珠。有时,洗了脸,她贴近镜子跟前,看见自己的面孔,像一个老妖怪一样——白发,核桃一般发青的脸,白内障的眼睛,空洞的嘴,她感叹一声:“都快不像一个人了!”
不过,想想也是,她都那么老了。她拿起自己的木梳子,把自己梳理一番,习惯把落下的头发用手指绞起来,放在衣兜里。
这样的卫生自理,让全家以及全村的熟人都向她伸出了大拇指,表扬她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每次听到夸奖,她都像孩子一般咧嘴笑。是的,她还是不想给家人添麻烦。与她同住一起的大儿媳,不是腰酸就是背痛,她的孙子都在读博士,结婚生子了,你麻烦她?她也只剩下半吊子命。
家人商议帮她请护工,她一万个不愿意,并以死来要挟,一本正经说,“你们请护工,我就不吃饭!”她真的敢绝食。儿女孙们都清楚她心疼钱——现在的护工,陪住的一个月没有四千请不到。
“四千一个月?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票子!”她说。是的,靠她自己,从来没有积攒过一千块整票子。最大的收入是一九八八年,田里的粮食大丰收,她养了三头肉猪,年底杀猪,她卖到了柒百多块。护理费一个月四千块,会要了她的老命,大家便不敢再提。
洗漱完毕,她戴上头巾,一双老脚外加一根拐杖,把自己慢慢移到了大厅,又挪出厅门。门口的感应灯自动地为她亮起来,为她照亮了一片。
山背奶奶已经很老了。大家忘记了她的姓名。
她没有姓名,在族谱上,只有龚王氏的记录——家处岭东县南与龚坪村北山的交界处,王家窝王明道秀才次女。一条小道,把山南与山北联系在一起,除了户籍上的行政地址的差别,说话、服饰、饮食以及习俗,与山南的人们没任何区别。后辈们都依照辈分喊她——山背伯母,山背奶奶,山背太婆,山背祖婆······数数后人,她一家子已经是五世同堂。她的年龄,她自己说的,是民国十四年出生,今年满一百岁。她骄傲地对打听她年龄的人说,“我,皇帝都拖死了十几个!”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是她说得出光绪帝,末代帝,还有袁世凯、孙文和蒋介石等。
老人松树皮一样的脸,笑起来像麻花来;空洞洞的嘴,牙齿早没有了,脸颊因为没有牙齿的支撑,总是塌陷下去;身子逐渐萎缩,与八岁儿童一般矮小,看人总是仰视,但眼睛里的光芒依旧,生机尚存;头顶那蓝底红条的头巾,戴了大半辈子,依旧是那么的鲜艳与耐旧——天热躲太阳,天冷挡寒风,十分舒适。头巾是老头子在生产队养猪时,挣得额外工分与奖励的布票购买的。一条给自己,另外一条给大儿媳。大儿媳不要,嫌款式难看,想圩镇上刚出现的尼龙头巾,她就把这棉布头巾留给了自己。她们的尼龙头巾早烂掉了,老头子奖励的头巾至今还跟着她。现在,纯棉的东西比起尼龙的贵,让她很开心,肯定了自己的眼光。正如刚解放那年,袁大头与纸币一兑一,她暗自藏了几罐袁大头。没想到这些袁大头做了大用——她能做到给每一个女儿、儿媳送二十块作压箱底,还能够给每个孙媳妇压箱底,也有剩余的,给曾孙媳妇备了一份。
她拄着拐杖,蹒跚走出大门。面前是宽敞的大院子,可以一次性晒四五亩田的谷子。抬头,她看见南边的小山丘,丘上那林子黑沉沉地,像几只趴着的长毛黑狗。小丘的前面是莲花镇最大的平窝,几万亩的良田,连接一个宽大的飞机场,再往江边,是莲花镇圩场。
她在院子里,用三只脚“齐齐错错”走了几圈,山林渐渐明了起来——绿的绿,红的红,都还原了自己的颜色。村口大樟树上,各类鸟鸣清脆传来,老人抬头看青色的天,觉得自己又赚了一天。
她闭眼合掌,朝东边村口的大樟树,感恩叨念。自从她嫁到这龚家坪,这棵老樟树,年年换叶岁岁新,像老祖宗庇佑她一家。
她生了三个女儿,五个儿子。儿子夭折了两个,剩下三个。
老大是一九四九年生,小名是解放,大名是龚步福;老三是一九五八年生,小名是龚跃进,大名是龚步禄;老五是一九六六年生,小名是龚文革,大名是,龚步寿。
“廉洁清和,通行德道;平步青云,智勇勤劳;富裕庄康······”是他们龚家人的字辈;中间的龚土改和龚大难没过周岁,做了村后山脚下梧桐树的肥料。每次想起,她嗓子总是咽堵,眼圈总是发红。
生产队时期,村后山坡上,每家每户都在旱地上栽种梧桐,桐油能换一点家用。树大了,人老了,可以很好用作棺材板。一到春上,山坡上一堆一堆的白花,那是梧桐在开花。远远望去,却像大户人家举办的葬礼,到处都是白。后来,分开单干后,桐油没人收,后人不栽种,山坡上的堆堆白花逐渐消失了。那些旱地成为村民们的自由果园,桃梅李果种了十几年,贪嘴的儿童却进城的多,留下的少,你想喊孩子们去摘果子,孩子们都懒得动手。现在的孩子不缺食,各类冰冻饮料把肚子和脖子都养得粗肥油厚。难怪这些孩子说在学校上操跑步,喘不过气来。她的几个孙子曾孙子都是这个模样。她教导他们,他们懒得理你。她听见曾孙们端着手机高喊。“我杀了你!我的命呢?快快快,赶紧给我一条命!”
她的耳朵很灵敏,听到板起脸,警告说,“别犯傻,命只有一条!”孩子把她的话当耳边风。
对于孩子的教育,她从来没有松懈。她觉得自家的孩子要健康,勤劳,踏实,明理。所以,看见不听话的孩子,她眼光严厉,嘴紧紧抿着。可现在,手里的拐杖,没人害怕,她的威严没孩子搭理。边上的儿孙看见了,安慰地说,“那是游戏里的命,又很多!没有了,也可以购买、赠送!”
老人明白过来,拐杖墩地,警告大人,“你们,该管管他们,别总看手机!看看,那么多近视眼,都是小学生。人家都以为,我家个个都是先生!”
大人唯唯诺诺答应她。看样子,他们对孩子的管教也毫无办法——现在的孩子,哪敢用牛鞭子和竹响敲打?多说几句,孩子愤怒的表情像动物世界的小野兽,龇牙咧嘴向着你——让你骂不得,也打不得!这让老人难以理解。她想起饿死人的那年,一把米就能救一条命。如今这些孩子却在游戏里“买命”,这世道,让她心里又酸又胀,像塞了一把陈年的谷糠。
眼前的大院子,是老大龚解放家的。不对,应该说在大孙子龚九大的。长孙龚九大在广东开工厂,很早就建了这栋楼房。大儿子原来住的土房子,前几年全被推倒了,也住了进来,像她一样,托龚九大的福。
乡下人说的——量大福大。她试探说到老二家里去住,老二媳妇说楼房做得窄小,一楼没留房间,上下很不方便。其实二儿媳是怕她住进去。老人的心明得很。老二龚跃进在县城单位上班,已经退休了,工资不高,但是属于国家的人,长年流水不会干枯。老二在她跟前总说,他的手头很紧,孙子的房子贷了款,日子过得不尽如人意。退休后回到了乡下,自己种的蔬菜养鸡鸭,送进城里给孙子贴补家用。他的量不大,所以福也不大。老三龚文革还在广东跟长孙龚九大打工,一个月开的工资——只够请客人吃一顿饭。老三对她这样说,是要摆明——现在只有老大的家境光鲜,可以安心地住在老大家里。也不能指望他们能给她多少零花钱。老三媳妇在帮侄儿做饭,两个人在广东的工厂跟侄儿打了二十年的工。没办法,读书没出息,就得帮有出息的孩子打工。龚文革也在村子里起了一栋楼房。她说去帮老三守院子,老三媳妇说,不用看,院子里装了监视器,有人进就会报警。老人心里也明白这个儿媳的意思。她失落地看着幺儿,希望这个小儿子会站出来,说一句暖心的话。但是,小儿子说,“姆,你别添乱!我们没本事,你的两个孙子读大学的学费欠的债我们还没有还清!一想起来,我的脑仁都痛!”
老人体谅这个小儿,知道他的困难,也就不增加他的负担。看来,还是有钱的人才可靠。长孙龚青山(九大)有能耐,胆子大,敢办工厂。二孙龚青田就不行,做了几年老师,到外面打了几年工,又回到了学校。好在,工作保到了,工资也有六七千。只是老婆是城里的,生活要求高,孩子每年的补课费都吓死人。三孙龚青水像他父亲龚文革一样老实,大学毕业,在深圳找到了一份工作,因为房租费高,他这小家过得紧张。四孙龚青风,听说在创业,正要花钱。所以老三的困难,是真困难。她用一辈子的经验告诫老三,“多大的气力担多重的担,别闪到了腰!”可是,既然担上了,哪有放下的可能,老三一家的收入,大多数都接济了青水,青风。
老人对这些孙子孙媳妇,像自己的手指一样清楚。大儿媳,勤劳老实,肚量不大,经常在背后抱怨,但对她,还是很尊敬。长孙媳妇是湖南妹,心好,每年过年给她的红包最厚,也是这个大家庭里,最有福气的人。曾孙子云霄今年考上了博士。博士,听说在先前,就是中举了!举人在祠堂门口可要竖石立碑的。看看,大方的子孙做什么都顺利,会挣钱也会读书。所以,在老人的心里,长孙和长孙媳妇放在首位。她私底下赠送给她的袁大头,也是格外的多。她耳语湖南孙媳妇,“你要保密哈!别让他们晓得了——会吵死人!”孙媳妇捂嘴欢笑,贴耳说,“晓得!奶奶,我们的大寿星!你就一心一意住在我们家咯,哪里都不要去!我们要你的福气来镇宅!”
老人听闻十分开心,笑眯眯的,“你看,你多会说话!怪不得,你是举人的妈妈!”这个湖南婆,去年还做了奶奶。这让她这个祖婆更加开心——在她有生之年看到了新生的下一代——已经是五世同堂了。在龚家坪,哪家有五世同堂?现在唯有她一家!所以,老人心气更坚实,眼光更明亮,看得更高,更远。很多时候,在梦里或者白天的恍惚里,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头戴凤冠,身披华裳,被列祖列宗迎接着,拥戴着,赞美着,请上了金銮殿上座。
走了几圈,身上起了层薄汗,身子骨松快了些,可困意也像潮水似的,悄悄漫上了脑门与眼睑。她往屋里走,手却颤得像风里的枯叶,几乎压不住那根陪她多年的拐杖。
她定定地看着不听话的拐杖,像看着一个淘气的曾孙一样,发出自己的警告——“嗨,你还想跑?跑去哪里?”
拐杖像是感受到她的警告,听话地立在她的手里,搀扶她、帮助她走进客厅,走向她的卧室。
她倚在床上,扯了枕巾把胸口的微汗擦了,便迷糊起来。
近段时间,每个晚上,她都在做梦去见一些熟悉的和陌生的人。在山背娘家,童年故乡——北山窝的老屋,老屋后面密林,清澈见底的山溪还有青砖拱桥;拱桥旁边的巨大枫树,一到深秋,满树是红了的巴掌叶子,就像特意为山换穿的秋衣。她看到了久未见面的父亲,头上的长辫子和手里的长烟杆,还有手里的砖头一样厚的书;她看见了母亲,迈着她的金莲小脚,绣花鞋特别精致;娘家的大院,像碉堡一样牢固,坐落在隐秘的山窝。那年日本佬屠村的时候,山外的亲戚们躲避战乱,纷纷来到了她的家里。一九四四年,也就是轰炸机场的那年,山外的龚家进山避难看中了她,用五担谷子和一头水牛的聘礼,让她做了龚家的儿媳妇。她的父亲,王家的秀才把她嫁给了山外的龚家后生——龚平生,一个刚满十八的高大后生。后来才知道,这个后生是临西县商家的挑夫,靠一双脚谋生。家里就只有几亩薄田,两亩旱地。父亲看重他的厚道和勤劳。赶走了日本人,他们就结婚了。龚家坪的迎亲队伍进到山窝里来,把她的青春和一生都带到了山外。一生中,她最深刻的记忆是结婚时的红头巾,把她的头覆盖。她出嫁的轿子和隆重的场面,仿佛她是公主。让她记忆犹新的是这个新郎挑夫,一只手轻易地把她举起来,铁板一样胳膊和双腿,几乎把她挤压成一块肉饼。但是,她男人不是一个莽夫,晓得怜香惜玉。作为龚家的女人,除了贫穷,时常挨饿,其他,龚家一点也没让她受委屈。她与老头子相处一辈子,发生不愉快的事,一个巴掌都能数清。当下,她难以理解——现在的女子,动不动就离婚出走。她希望自家的后人,不要发生这样的事。
阳光爬上窗台,她才恍然:今天是大年初二了。女儿们都会回来看她,外孙外曾孙都会过来拜年。还有一件天大的事——今日,儿孙后代都不去外婆家拜年,会过来这里——照全家福。
想到这件大事,龚王氏的脸,像蜡梅一样悄悄绽放。
对面山梁上的几棵蜡梅,已经红了半山腰,老人想到了八十年前,她生下春梅时的情景。现在,女儿都八十了。
八十多年前,那年初二,她新婚第二年回娘家,她背着大女儿春梅,手提年粿与米酒,跟着龚平生一起进山拜年,转眼就八十年了。她头戴的花帕,身穿的花衣,就像昨日的事。
她有三个女儿,都嫁在了不远的村庄,赶同一个镇的集。有事没事可以在赶集日见面。老大春梅,老二夏莲,老三秋菊,一个比一个有孝心,但是自己的家里也是烂事多,每个女儿都为子孙忙碌得晕头转向——种着地里的庄稼,带着那些孙子,这个吵,那个闹,平时很难聚齐,只有到了大年初二,大家才过来给她拜年,把肚子里的话,生活里的委屈向着这个老母亲倾诉。她们敬上自己的红包,她也一一分发给了那些外孙外孙女们。满屋子叽叽喳喳,院子里一片喧腾,热闹得像圩镇上的大集。她看见这些孩子都是她的种,内心开了花。就像老话说的:一棵树,两个桠,桠桠十八杈,杈杈十八桠······她已经分出去五代了!她就是家中的老树,已经开枝散叶,枝繁叶茂。
想到她们,她挪到床头,偎着高枕,手探进席子底下,小心地、仔细地摸索着她的“小金库”。翻了一层又一层,在角上翻出一个小胶袋,袋子里是她的积蓄——厚厚的,拿在手里十分稳妥。用手掂了掂,还是那么重,没有被人动过。
她打开胶袋,里边还有一个胶袋,胶袋里面还有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包裹着,打开花布,里边显示出一些粉红的大票子,还有一些绿色的、青色的各类票子。粉红的票子最大,她十张一叠,十张一叠地码好了,数了七遍八遍,足足有九千多元。每年过年,她都能得到儿孙的孝心,还有村里的镇上的慰问金。这些加起来,就够她发给后人们利是。很久以前,给儿子的是一角两角,给孙子们是一块两块,给曾孙们是十块二十,现在玄孙出来了,不能这样寒酸,得拿出一百一个的红包给他们!
依照乡俗,没结婚的人都要发红包。她算了很多次,数目总是不准确。第一次计算出有三十个,第二次算出有三十五个,第三次再算,又有三十八个。大儿媳说,你别算了,就包好三十个红包,你最后还能留下几十个红包。她得到的比她付出的更多,能多出几千元。大儿媳羡慕地对她说。
她一脸警觉,生怕这个大儿媳会帮她做主,替她保存。她才不愿意呢!
她从里边拿出了一袋红包,是昨天除夕夜,湖南孙媳妇给她的新红包,帮她包了三十只。湖南婆说,“奶奶,咯(这)样就够了!足够了!你发给他们,他们也会发给你唻!”老人不同意这样的说法,说,“不一样!我们霉豆腐——各分各!”她的意思不要混淆了大家的红包,别人的孝心与自己的爱心不一样。
湖南婆笑了,又帮她多包了二十只大红包。大红包外面用金水绣了童子骑鲤鱼的年画,十分喜庆。
这个屋子,除夕晚上,她是不让闲人进来打扰她,但是长孙湖南婆就例外。她在这个孙媳妇手里得到的红包,厚厚的,一个就有几千块。奶奶放心她进来,另外的大儿媳、二媳妇和三媳妇,不能让她们看见她准备的红包,更不能让她们晓得放在了哪里。
她数了数红包,数了几遍,没错,整整五十只。她又静下心来掰手指,担心自己有没有漏掉哪家的孩子。
太阳从窗台爬了上来,她的卧室填满了金光——墙壁、被子、床头柜、椅子和她整个人都被朝霞染了金色。她端坐在这样的霞光里,感觉到了阳光的温暖,瞌睡又来光顾她了。
她坐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娘家山窝。那个懵懂的少女,她总是看见山梁,横在跟前,阻挡了匪患,也阻挡了她的好奇心。自从外嫁到山外,上街赶集方便了,家里的琐事却一大堆。山外的人多田少,口粮没有娘家那么富余,粗茶淡饭总是不够。她外嫁出来成了一场空欢喜的梦。大女儿春梅一出生,她从一个懵懂的新娘转换成一个母亲,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跟着婆婆学会了:坐月子,喂孩子,计划着米谷,鸡蛋和红糖茶油,拿出乡村妇女的厨艺来恭迎各路亲朋好友。待解放出生,她已经成为一个八面玲珑的乡下妇女——农田和菜园子,两季的水稻和四季的蔬菜,没有哪样她不熟练;猪圈、牛栏和鱼塘,也成了她的日常期盼和奋斗的目标。土改后她家获得了两亩的水田,保留了原来的两亩旱地。这些土地,让她与龚平生对新生活充满了信心。可是不久成立合作社,把原来的希望打乱了:大家都合在一起干活,起早贪黑劳作,得到的收成却少得可怜。
在越穷越光荣的岁月,只有肚子的饥饿不会骗自己。龚跃进后面的老四,就是在一九六零年饿死的,生下来皮包骨,她没奶水,眼巴巴看着三个月大的孩子,愤怒又无奈地看着她,像后悔投胎到这个人世间、这户人家。来不及悲伤,公公婆婆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一年,几乎把她与平生逼到了绝路。如果不是她的娘家弟弟晚上偷偷过来接济,这个家就完了。弟弟丢下一袋红薯干,把三个孩子带到了北山窝里,这一家才渡过了那个难关。那一年,山坡上的新土,一堆一堆,远远望去,像新打的山鼠洞一样。村子里死去了一半的人。没死的人,都去西华山挖钨矿,拿命去换粮食。
日子刚缓过来,肚子又怀孩子了。她们这些乡村妇女像田里的青蛙,一有机会就怀孩子——只有多怀孩子,剩下一些生命力强的留在世上。夏莲、秋菊一年一个出生了,她俩吃米糊糊度过了危险的哺乳期。等小儿龚文革出生,整个村子,公社都红旗飘飘。老大雄赳赳地参加了各种运动,后来参加了大串联,坐了火车去了天安门。这个老大,以为今后是一个光宗耀祖的种,回来却被别人打倒,在家一蹶不振,不安心却毫无办法,窝窝囊囊在家种田。等到了分单干的年月,日子才好了起来。
等她从漫长的往事里回过神来,厅里的座钟“铛,铛,铛······”敲响了八下——已经八点了。
这个时候,大儿媳进来,喊她吃早饭。有时,老人没有动静,大儿媳便探步过来,用手指试探她的鼻息。有时她睁开眼,吓了大儿媳一跳。她坏笑起来说,“嗨嗨嗨,我没死!阎王爷把我——忘了!”
老人迷迷瞪瞪,继续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孙媳妇朝她大声喊,“奶奶,起来吃早餐!”
她睁开眼,良久未动,好像刚才的梦里去了一趟远门,她走回来了,魂魄走得慢,还没回到身上。孙媳妇进来,手里端了一碗稀饭。她放在了床头柜上,伸出手,摸了摸奶奶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奶奶,你没有不舒服吧?”
“冇有!我,好着呢!”老人瘪了瘪嘴说。她的牙齿没了,漏风,话是舌头顶出来的。
“我们来恰(喝)稀饭,冷了唔(不)好恰!”湖南婆端起稀饭,喂她。老人喜欢这个孙媳妇,成全了她的孝心,开心地张嘴,大口大口,像幼鸟灌浆一样把喂来的稀饭囫囵吞了下去。
“奶奶,欸,今日照全家福,你想穿哪件衣服唻?”喂饱稀饭,又把一片生姜,让她含在嘴里,孙媳妇问她。
老人咽了口水,想了想,看着床头的一端上,堆放的衣服,指向那里说,“我想穿那件,红袄。”
红袄是年前二十六赶集那天,在镇上自己挑选的:大红的面子,底子是金色寿字团花,袖口和领子都是寿字。虽然她不识字,但是图案她了解——以前的大户人家的绸缎经常有这样的花样款式。这也是她结婚时的着装,没想到现在还能碰见。湖南孙媳妇开心地帮她付了款,她把自己的钱袋递给她说,“娇娇,你就用奶奶的!”孙媳妇把她的钱放好,用手机扫了码。现在的科技,老人是无法想象,一部手机“哔”一声就把款付出去了。手机还能照相,又能看见对方,几千里外都能说上话。老人时常感慨她活得值得——开了眼界,见了世面。而底下的老头子,就没有她的福分——没看见过这样的手机,也没有见过孙子的小车。她还坐过,经常坐。
千禧之年的春分,他七十四岁不服老,喝了一碗米酒就赶牛去耕田,结果没耕几行,自己倒在了田里。耕牛呆呆地立在田中央,哞哞叫唤了半天,才引起人的注意。她俩老口子刚刚闲聊,说日子过好了,孙子们都很会挣钱了,要好好待自己,多活几年,住新房,坐火车,去看一看大城市,结果他没这样的福分。那年,她来不及悲伤,被孙子带到了广东。她看见了大广州、新深圳,满眼是高楼大厦,满地的车子和人流,让她这张嘴巴半天没有合拢。她住在了东莞孙子的工厂里,每天,孙媳妇都带她去逛商场、公园,又带她看大海,吃海鲜,渐渐把埋在土里的老头子忘记在了脑后。她坐过火车、飞机和轮船,上过天,下过海。满足了她生活中的一切愿望。回到家,她对村民说,“这一辈子,就是明天早上醒不来,也值得了!”没想到,她又多活了二十几年!
看到大红的袄,想起了老头子,她内心泛起初婚时的幸福,也为老头子感到遗憾。
“奶奶,那裤子唻?还是穿这条红绸团花的裤子?”湖南孙媳妇一堆衣服里找出一条裤子问她。
老人脸上显出了微笑,她很中意这个孙媳妇的主意,“可搭。再穿上新棉鞋,很搭。”
老人躺倒在床上,像三岁孩子一样被伺候,孙媳妇帮她换裤子。
“好不好屙尿?”老人问帮她换衣裤的孙媳妇。
“好。欸,裤腰带都是松紧的唻!”孙媳妇对她展示说。
“这裤头好,扣子,我都没力气扣了!”她叹息说。
“我晓得了!我会帮你换掉扣子和带子裤!”孙媳妇对她说。
穿好衣服,头巾上再戴上了一顶皮帽,孙媳妇说是外国的。那毛茸茸像是动物世界里的棕熊皮毛。孙媳妇听了,直夸她有见识。
这时,大儿子解放带着儿、孙、曾孙进来。每个人都祝她新年快乐,健康长寿,一只一只的红包塞在她手里。
大儿子龚解放七十有七,在她跟前,依旧是一个孩子。他满头白发,却红光满面。他憨笑着。大半辈子的阴霾被能干的子孙驱散了。他乐于成为一个大闲人,每天去村子里打牌,打发日子。
老人不客气收下他的红包,很快,把自己的红包一一塞进孩子们的手里。她端详眼前每一个孩子,眼里满是慈爱。
“好好读书,莫打架,别偷盗!”任何时刻,她都不忘教导孩子。
拜年的老大一家散去,湖南孙媳妇搀扶着她走出卧室。
两人来到了大厅。老人先到神台跟前,看见香烛已经点上,贡品已经摆好,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老头子,为他遗憾,希望他那边也快乐过年。湖南婆很懂奶奶的心,她把老人搀扶到沙发上,让她看曾孙媳妇抱着孩子喂奶。果然,老人看见幼儿,忘记了遗憾,走上前,又把兜里的红包掏出来,放在玄孙的小手里。玄孙袖口那胖嘟嘟的小手,一抓一抓的,抓到了她的红包,眼珠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忘记了吮吸奶瓶,乌溜溜的眼睛认真看人的样子,逗笑了大家。
忽然鞭炮响了,孩子吓了一跳,钻进了妈妈的怀里。湖南婆孙媳妇赶紧上前,捏了捏孩子的耳朵,一边说,“猪猪,猪猪,放鞭炮——砰砰!猪猪,猪猪,是放鞭炮——砰砰!”孩子抬头看着自己的奶奶,咧嘴笑了。这是老人教给孩子们驱惊的方法,这个外来的湖南婆也学会了。
拄拐杖的老人笑了,一老一幼,两个没有牙齿的人都笑了。
老人感叹地说,“你看,毛桃子(幼儿)冇牙,笑起来好看;我冇牙,笑起来吓坏人。”
孙媳妇说,“奶奶!你也好看!”
不多久,老二龚跃进和老三龚文革两家人全过来了,来给她拜年祝福。一时间,发红包收红包,又闹出一片笑闹。
龚跃进带着两家孙子外孙,依次排队,齐齐向她鞠躬,一起向她高喊“祝奶奶,太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个国家干部,身着中山装,一脸威仪主持了隆重的拜年仪式,让她欢喜和感动。礼毕,龚跃进一改严肃,腻歪过来老人身边,半开玩笑半辛酸地对母亲说,“姆,我给你红包,你那些袁大头,拿出来分给我们,帮帮孩子的房贷。”
老人环视周边的后人,浑浊的目光落在老二和老三的脸上,说,“你们记稳,量大福大!”老幺拘谨地站在母亲的身边,恭敬又卑微地笑,表示他没有老二的念想。
“快来帮忙,摆椅子。”户外院子里,长孙龚九大高喊,老三赶紧去帮忙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长鞭炮,发出客人来的信号。以往,只有新上门的女婿前来,会放长鞭炮迎接。今天的日子非同寻常,自然放着长鞭炮迎接客人。
大女儿春梅,二女夏莲,三女秋菊带着她们各自的一大家子进来,手里提着各类牛奶、饮料、水果、米粿,满满地放在了客厅的大桌子上。
春梅带着四代人过来老人身边,也像一个孩子一样喊她,“姆,新年快乐,健康长寿!”
“好,大家发财!”老人应答着一大群外孙。这个老寿星再一次被闺女的后人包围着,众星捧月,拜年祝福。
有几个外孙,比长孙九大还大,轮次带家人祝福外婆长寿,手里的红包不断塞满她的手里。
大厅里,祝福声和笑声响起来,老人分辨着外孙们的孩子以及带来的新娘子,又一一把口袋里的红包塞回外孙们后人的手里。
不一会儿,客厅里,关心身体的,议论着装的,下厨准备宴席的,好不热闹和喜庆。孩童们都散开来了,在各处放起了烟花爆竹。有的手里拿着油炸米粿,有的打着官腔讲述起大城市的见闻,有的玩起了自己带来的彩色溜溜球······整个客厅与院子都吵吵闹闹,人声鼎沸。
厨房里,孙辈的媳妇成为主厨。春梅和大儿媳眼睛不好使,被请在了客厅,陪老人说话。
厨房的炒菜的声音,外面的鞭炮声,孩子们的吵闹声,把新年的快乐全都释放出来了。
老人有点发晕,脑袋里嘤嘤嗡嗡的、叽叽喳喳的。但是她开心,就像一只老母鸡看着一大群的小母鸡和小鸡,她认不全这些孩子,她也喊不出所有人的名字,甚至有几个外地的外孙媳妇,穿戴时髦的城里人,她也会搞混。外曾孙媳妇有山东的,有湖北的,有安徽的。孩子们虽然南腔北调,但丝毫不影响他们沟通,不影响他们玩耍,也不影响他们喜欢吃这边的年粿——油炸芋包子、油糍、面丸子、面条子,炒烫皮和薯片······每年冬至一过,她就会监督大儿媳做好这些美食。乡下,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这些百年的美食能拿得出手,可以让后人欢喜上瘾。另外,家人们不会忘记家里的糯米水酒。她指导大儿媳酿出来的米酒,糖一样甜,每次客人都会喝得七倒八歪,过后还会“寻尾巴”(念念不忘)。这是她最得意的手艺,也传给了儿媳妇和孙媳妇。
这栋楼在自家的旱地上推平做的地基,连院子有两三亩地。楼房做得大气,一楼有厨房,有餐厅,有大厅,有老人房。一层就有两百多个方。今日的大喜事,这栋楼房餐厅可以摆五六桌,客厅可以摆五六桌,院子可以摆几十桌,一百个人同时吃饭都可以。长孙的眼光看得远,把楼建得宽大。
天色很好,只有几片薄云,初春的太阳暖暖地照耀着大地,照耀着新年的山村,照耀着幸福美满的家园。
厨房里的红焖猪肉的香味飘到了客厅,院子里照全家福的凳子和椅子全排好了。老人走出大厅一看,像搭好了戏台一般,三个儿子与几个孙子在安排座位。山背奶奶看见中间的大椅子应该是她的。长孙九大看见她出来,赶紧过来搀扶她,让她坐上那张中间的大椅子上。
“好,我们可以先排好座次,别乱了秩序。”
长孙龚九大成了总指挥。他父亲早已经把当家的权力移交给了他。老大的时代已经远去。今日,他默默摸出口袋里一张褪色的、年轻时在天安门前的合影,这是他一辈子最值得吹嘘的大串联合影。他想大家来欣赏这张照片,但是,这张黑白的照片,已经成为过去,引不起儿孙们的共鸣。
“姑姑,姑父,爸爸,叔叔第一排。我们六家人,奶奶右边三家是我们,左边是大姑二姑三姑三家。第二排,就是孙辈外孙辈,第三排是曾孙辈。每一代站在父母的后面。来来来,这样排!”龚九大指挥着在场的姑父叔叔们坐好。
六个家庭主户,三儿三女,大呼小叫,喊着自己的子孙,先预演排好自己的座次。
此时,太阳像调皮的孩子一样,一会儿钻进了薄云里躲猫猫,一会儿又钻出来与你打个照面。
不多久,照相师傅的车子过来了,车子上面张贴着摄影机和一对男女的婚礼。几个鲜艳的美术字书写——美缘摄影工作室。
九大迎接进来,递给了三个人每人一个大红包。
“到齐了没有?”摄影师问。
“差不多了!”龚九大回答。
“那就麻烦抓紧时间,今日上午有五家人照相!”摄影师看了看手表说。
“不进来喝茶?”龚九大问。
“不必了!我们抓紧时间!”摄影师抬头看了看说,“赶紧的,不要浪费了这样好的阳光。不过,反光伞还是要打起来!”
两个助手赶紧在两旁打起了反光伞。
龚九大跑到大厅里传话,一大群人陆续出来了。
这次,长孙指挥着大家入座。整个家族,也是他最能赚钱,所以他有感召力。老人看着这个长孙在指挥,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老公那般——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虽然刚刚排练过,但是后面的小孩子总是乱跑,一会儿湖南妹说忘记关汤煲,一会儿一个新媳妇去上厕所,好不容易大家才坐定。
摄影师帮大家整理好队伍,调整好空间,喊了预备——大家都严肃认真地看向了正前方。
“预备······”摄影师看见老人的帽子和衣领没有整好,跑上前,帮助端正了帽子,又把扣子扣好,说,“可以了,大家准备好!预备1,2,3茄子!”大家齐喊,“1,2,3,茄子!”
老人们慈祥地笑,每一个年轻人都伸出了大拇指。
咔咔咔,摄影师抓住时机,连拍了多张照片。然后伸出大拇指,“OK,完美!”
拍摄完毕,摄影师一边收伞一边嘱咐,“名单别忘了发我,初六来取片子!”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一大家子,不禁对户主赞叹,“真是大树啊!(客家话,指家族人丁兴旺),奶奶好福气!”
“感谢,感谢!师傅,进来喝一口鸡汤。”龚九大热情地说。
“龚老板,感谢了!下次,下次!你看,电话又来了!快到了,快到了!路上有点堵!”摄影师一边接电话,一边收器材。
三个人匆匆离场,准备到下一家拍照。
照全家福的大事已经圆满结束,老人的脸上倍感幸福。她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着南边的山丘。孩子们挣脱开来,各找各群,继续刚才落下的游戏。儿媳端出乡村美食,摆在老人身前的大桌子上。孙辈媳妇都去了厨房里做饭。
男人们则在客厅喝茶喝酒聊天。他们从以前的贫穷,说到今日的繁荣;从人情的单纯,说到今日的势利。话题不知何时扯到了俄乌战争——谁发动的?为什么发动?什么时候结束?西方居心何在?这六个普通家庭,最关心的竟然是国际大事,希望世界和平。辩论分出两个派别,一派支持俄罗斯,一派支持乌克兰。大家一时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龚九大过来,说,“在我们乡村,你和酒鬼烂仔作伴,自己就是烂酒鬼;你和流氓作伴,自己就变流氓;你与懒人作伴自己就成懒人,跟老板混就挣大钱!你们怎么选?”
全屋的人顿时都不吭声,自己去琢磨。
二姑父不悦地说,“九大,你要低调,小心打你地主,分你资本!”这话刚好被入内的老人听到了,惊讶地看着这个二女婿,说,“蛮牛,说什么?你们敢斗争我家九大,我就敲你!”
老人伸出拐杖,朝二女婿打去,身边的长孙赶紧抓住拐杖,“奶奶,我们说笑!我们说笑!”
大家都笑了。
这时,龚九大的手机里,收到了摄影师的填表要求:标题——2025年2月11日龚家坪村龚平生家族全家福。姓名会打印在照片下方。龚九大看到表单有些头大,他喊来他的博士儿子,转给他,要求他来填写。儿子看了看表单,说,“这,还得大家来协助,一家一家填写。太奶奶的大名是什么?龚王氏?”
几个大人听到这样的称呼,看着眼前的老寿星,眼里全是同情,内心满是愧疚。
龚九大来到奶奶的身边,笑着问,“奶奶,你的大名是什么?”
奶奶怔怔地看着大孙子,想了一下说,“我——没有大名,只有小名。你的外太公喊我茴香。就叫茴香。”龚九大认真地填写了奶奶的大名。看到母亲姓名一栏,龚九大竟然一时记不起母亲的名字。他跑到厨房里问,是——陈胜红。她说,“我也是解放出生的!”龚九大脸有愧色,把纸和笔给跟博士儿子说,“这样的文字工作,应该你来完成。”
博士看着父亲,知道自己的使命,拿着手机,一边咨询,一边记录······第一代男丁龚步福,龚步禄,龚步寿,第二代男丁龚青山,龚青田,龚青水,龚青风;第三代男丁龚云霄,云亮,云光,云辉······龚九大听到这些名字,喉咙如哽,忽然觉得“龚王氏”三个字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了这个团圆的日子里。
总计全家福里的男女老幼一共有九十九名。大家听到这个数字,都朝老寿星说,“久久福,久久长!”
老寿星被儿孙们围拢,看着博士曾孙手机里的全家福,她脸上的笑容——舒心、欢喜,像院前那片春梅一样,灿烂绽放。
“恰(吃)饭嗒!”长孙媳妇高声喊。
东边的大餐厅,能干的妇女已经摆好六桌饭菜。老人在孙媳妇的搀扶下,走向她的主桌。长孙媳妇端出奶奶的口盅,拿出里边的牙套,帮她套上。只有她有资格陪奶奶和她的三个儿子以及三个女婿坐上桌。
鞭炮点了起来,噼噼啪啪在院子里响个不停。山背奶奶眯着眼,看着满屋子里的人,烟雾、笑声、孩童的奔跑、碗筷的碰撞,都在她眼前晃着。她觉得自己真像一棵百年老树——从山背出来,根扎在龚家坪,枝丫伸向了广东的工厂、北京的学堂、上海的写字楼······这些南腔北调的枝叶,是她这一百年里,一岁岁长出来的骨肉;是她这一百年里,一圈圈长出来的年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