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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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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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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铃木,或法国梧桐(组诗)



《十一月》



推开白雾,

红苹果,从内部长出风声。


池上,一只喜鹊敲碎清晨浓稠的水银,

破镜而出。


岸边,几株红梅抖落一身湿漉漉的羞涩,

向行路人抛出暧昧的眼神。


当米色、橙色、咖啡色,

从一件件女式风衣上跳出魔幻的音符——


秋天,像一位丰腴母亲

隆起腹部,又开始为心爱的人囤积御冬的篝火。





《十七楼》



燕子来时是去年的事。

我的屋檐消瘦,停不住

一粒衔来的泥。


对面,玻璃幕墙又削去

天空一角。上午九点的阳光,

已成断代的往事。


风口不必很大。胸腔里

蓄积的浪,便轻易将

那艘旧帆船,拍成散落的

龙骨。


等痂盖住呜咽,等褪色的疼

长成一幅新地图。我仍未能辨认

那失踪的轮廓——


我在等。等南下雁阵

裁开灰色云层,

掷下第一声清亮的楔子。

春天,从未被天空

屏蔽。




《静物》



江鸥,在天空飞行

划出一长串银色的弹幕


云朵降落外滩两岸高楼顶尖

无数汽车穿行内环高架


一个人趴在黄浦江边栅栏上

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流水


三十三年过去。江水

依然未起波澜——


有一刻,时间也消失了……我

与城市互为静物





《落日》



我们乘车穿行十二月黄浦江

偶然发现西边太阳

像王冠上散落的宝石,沿江面滚动


有人举起发光的镜头

想要截获

一天中最后的燃烧


落日继续下降。陆家嘴众多向天耸立的

大厦,也未能接住银河系一粒

下坠的原子


黄昏,这缓缓落幕的露天剧场

正一点一点演绎

观众内心,所有未能解开的情节





《元诗: 木炭》



它燃烧。从清晨的纤维,

到傍晚的裂纹,

从一棵站立的风,

燃成

蜷曲的骸骨。

——轻。更轻。

它成为夜色裁剪下的

那部分。

但心,仍是火的形状。

即便只剩下一捧灰烬,

也会敞开身躯。如一座静置的

熔炉——

余温震动,

正燃尽每一粒尚未坠地的

星光。






《自画像》



每晚走一遍闸北彭浦小河坝

已习惯一个人边走边咀嚼

孤独的滋味

每晚扎一针无名指

逐渐学会监测一滴血的涩与甜

时常拿把镜子检视对照

依然难以精准感知男人

粗糙外壳内二十四节气的更迭


年过五十。以为对人生

不会再有太多疑惑

哪曾想心底竟隐藏一座

秘而不宣的小公园——

这里有玫瑰、百合、罂粟花

这里有窨井、沼泽、地下河

而猛虎,正以潮汐的频率踱步


好吧。松开缰绳

放逐胸中猛虎

按住暗夜涌动的潮汐

让刀枪入库

与岁月,签订停战书


来吧。请驻足这光阴的长廊

给草的叶,树的根

浇灌日渐稀薄的月光

是该修剪身体里胡髯一样疯长的荒芜了

不能再指望天边出现海市蜃楼




《悬铃木,或法国梧桐》



我抬头,看看零下二度的天空

会不会飘下雪花

只有法国梧桐的果子

像白胡子老人圣诞节送出的礼物

铃铛一样,悬于树冠


我走在法桐树下已过半生

直到昨天才知道

它叫悬铃木,也非来自法国

而是英国人培育自英伦岛

因有人将第一棵种植在了老上海

法租界的霞飞路

故广为称之法国梧桐


是的,霞飞路——

正是我漫步的这条淮海路大街

不论它是否悬铃

是否出身卑微或高贵

是否上苍亲手培育的种子

它就这样站立在道路两旁

夏天,它送我们一路荫庇

冬天,它脱尽叶子,退出整片天空

把阳光一丝一缕穿在我们身上

发现,其中一棵像一米八一的父亲

他站在路旁,为我撑开一片天

我踩着梧桐叶子

沙沙声响,仿佛父亲在唤我的乳名


悬铃,法桐结出一树圣果

那是每一位逝去的父亲

耗尽一生,送给我们最后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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