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记》
日历说,今日惊蛰。
应有春雷,为冻土签发
第一道裂缝的通行证。
我也在等——
等那记让耳膜发芽的闷响,
等大地夹层,传来觉醒的虫鸣。
可我只看到雨水,反复刮擦灰蒙的天际线。
只听见高速公路,吞吐着持续低音的
人造闷雷。我已学会——
不把这一切,译作生活的杂音。
直到两只喜鹊,以黑白的密钥,
从通信塔顶,向潮湿的午后
发送一串清脆、断续的电流音。
天空,这部古老的接收器,终于
显现出一行颤动的,尚未
完成的现代诗。
(2025.3.5)
《四月记》
一个年轻人,蹲在墙角抓拍:
小蜜蜂,采摘花粉。
仓库旁散养的油菜花,伸出许多小手,
收拢整座工厂春光。
时间,如蜜蜂毛绒绒细脚。不紧不慢,
一遍遍检测流水线上,生活的螺纹。
上班铃声响起。另一场采摘从数控机床上
开启。花蕊边缘,马达声迂回、颤动。
两周后。当我翻开手机图库,
油菜花海,全部落尽——
而蜜,已在四月酿成: 看啊
春风舌苔上,挂满一粒粒苦尽甘来的小水晶。
(2025.4.30)
《轮回记》
晨光,在年轻女子的腕间
微微荡漾。经轮转动,
开始向虚空描述自己
完整的圆弧。
三楼窗下,整片香樟林陷入
专注的倾斜——
所有树叶竖起耳朵,跟随转轮
打着节拍。偶而有汽车穿行,
像一句突然插入的旁白。
经轮不停。在飞旋的虚影内侧,
粥香,正溢出厨房温热的边界。
我们如此,活在珍贵的人间。
不经意间,实验着
爱,那永恒的
轮回。
(2025.5.1)
《满州里记》
太阳从东南方,将第一束光递进客厅。
她梳洗,清扫,将衣物与云朵
一同晾晒。而后准时汇入
公交站牌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凉。
她推开办公室朝北的窗门。
俄罗斯边境上空,云团正缓慢堆积
——西伯利亚的脾气,压得很低,
藏在每一朵绒絮冰凉的剖面里。
当暮色浸透回家的小径,
她与一枚落日相遇:
它正缓缓下沉,卡进蒙古国
那片草色渐暗的、弧形的地平线。
如此遥远的春夜,信号依然清澈。
她分享星空,与体内刚刚定稿的
诗歌。那么短的句子,她反复
书写三遍:
祖国。祖国。祖国
(2025.5.3)
《石头记》
儿时,我是一块赤脚的顽石,
站在花生田,遥望
地平线上隆起的城市——
那被所有乡下人指认的天堂。
而田野静默,如同
巨大沟壑里,一块温热的垫脚石。
几十年后,我们端坐于云端,
在旋转观光厅玻璃的冷光中,回望家乡
那片正在缩小的绿洲——
乡愁,生出模糊的籍贯;
感激,却有着确切的磨痕。
城市,多么像一方巨大的磁石与磨刀石。
我们被它吸附,也被它打磨。在永动的
晕眩里,终于成为一枚枚棱角不明
独自旋转的
陀螺——金刚石。
(2025.6.13)
《新月记》
走出地铁一号线站台
已是冬至六点半的傍晚
天空,像一位卸妆后的女演员
露出一脸端庄与宁静
我站在天桥中央足有七、八秒钟
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
天边,那块人类共享的白玉
放下了乡愁
又在都市的头顶,孕育新一轮和平的构想
(2025.12.21)
《大雨记》
大雨。早班地铁的刻度前,
我是一件移动的雨披,骑着电光。
若你居于轿车的安逸,
或无需涉入这时辰的泥泞,
你便无法懂得,骑行如何成为
一场对视力与尊严的精准冲刷——
先是镜片,沦为迷航的孤岛。
而后,雨幕接管了膝盖以下的疆域:
大腿,小腿,脚踝,依次签署
投降的条约。直到我走进地下的喧哗,
鞋子,已成为两枚涨潮的牡蛎。
我想说,雨中骑行之窘迫,难于持伞之步行。
中年的失速,沉于少年的偏航。
若你生来不用为生活奔波,
我如何向你转译,
这被大雨,吞咽的、大大小小
潮湿的感叹?
(2025.12.22)
《城邦记》
从舷窗俯瞰:群星仿佛是解体的棋局。
压低视线——
云层之下,立体几何正在显形:
钢铁、水泥、玻璃,以火焰的力度
垒砌成一座发光的魔方。
太平洋,那只看不见的手,
持续洗牌——棱形、矩形、圆柱体……
导航仪的坐标,也无法确认
戏中人,与看客,谁在移动谁的疆域。
我们或许都是主人。当你降落,
汇入高架、地铁,街灯之河……
我们注定皆是过客。当你再度起飞,
箭矢般射入银河,擦痕旋即被夜空抹平。
直至晨光,这更古老的导航,从天空
重启: 大海缓缓收回,
昨夜——所有鸥鸟、船影、星光与争辩,
以碎裂的泡沫,重塑新生的浪冠。
而所有大江、大河、大湖,正褪去
旧时代的螺壳——
看啊!一个崭新的
大城邦,正从海岸线,砌筑完工第一级
长满盐粒的台基。
(2025.12.23)
《乌鸫记》
周日,当我从图纸与数字的围困中
赦免自己,在车间冰冷的卷闸门下,
竟与一团瑟缩的墨色相遇——
一只江南乌鸫雏鸟,羽翼未丰,
喙尖,噙着一粒怯懦的嫩黄。
它瞳孔里,整座工厂的轰鸣
正坍缩成颤动的光斑。我按下开关,
铁门升起。它奋力挣出,
飞向门外一株等待的冬青。
旋即,又坠入灌木丛更深的迷宫。
我愿暮色,能为它导航。
愿流浪猫的嗅觉,在此刻暂时失效。
愿所有迷失于钢铁缝隙的童年,
都能平安穿越自身
幽暗、布满碎玻璃的甬道,
抵达一个开阔、可以慢飞的中年。
(2025.12.25)
《刺猬记》
小区路灯下,遇见一只刺猬。
它灰褐的球形身体,正在水泥路上
缓慢地,搬运一小团夜色。
我们共享着这条散步的路径——
这也是它的家园。
几米外,是另一只,更小的。
我猜它们是爱人,在温习相同的归途。
我俯身,用树枝的阴影
轻触它背部的版图。
它停顿,然后庄严地
将世界卷成一个沉默的谜题。
这让我发笑,继而沉默。
这对温柔的战士,该如何完成
一次不互相伤害的拥抱?
就像今夜,我试图拥抱
这身负铠甲的中年。当我张开双臂,
只是模拟了拥抱的姿势,
胸口,却早已预先
长满了一根根向内弯曲,
柔软的刺。
(2025.12.28)
《局外人》
马尔克斯,没有经历霍乱
却意外诠释历经半个世纪,爱情的可能
鼠疫之前,加缪特意安排一位年轻人
默尔索出场。让他惊动那个荒谬的世界
2020年,新冠病毒声名鹊起
一场全球性发热,比致命的爱情更为要命
瘟疫、战争、恐怖袭击、股灾、失业……
世界,正陷入另一部《百年孤独》?
难民,正在忧虑食物、药品、纱布与纯净水……
——没有一个局外人,能活成绝世孤品
(2025.12.30)
《五十而诗记》
半生已过,在琐事与未竟之事的
缝隙里,我终于获得
坐下来,驯服几行汉字的资格。
把余生,安顿于一首诗的平仄中参悟——
这或许是命运,最慈悲的迂回。
窗外,泗塘河学会了克制。
阳泉公园里,众花正举行喧哗的接力:
玉兰的杯盏先倾,樱花便敷上薄雪,
桃花续上霞光,而茶花是沉着的火……
不必惋惜这有序的溃散,你看
月季与绣球,已签下更久的契约,
要为探春的人,抵押另一次花期。
就像昨日,小区里熄灭一盏灯,
而儿童医院,总有一声崭新的啼哭
准时升起,为这磨损的人世
拧紧发条。
若此时有人发问:以这方正的汉字,
为一切易逝者续命,如何?
我将起身,裁一片静默为纸,
郑重写下:
——我领命。
(2026.1.1)
后 记:
“所有诗的尽头,都有一块沉默的木炭。
它记得自己曾是树,曾是风,曾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