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站: 致1992》
上海站。一次次开门、关门。
我在此处松开父亲的手,
又在此处接住母亲沉甸甸行李。
绿皮火车的咳嗽,嬗变为高铁的耳鸣。
越来越快的,还有骨缝里
钙质流失的加速度。
——三十多年过去。
月台水磨石,吸足聚散离合的盐分,
已长成透明的露天盐矿。
当火车汽笛在一个个黄昏中切片:
有人在进站口复刻标本;
有人在出站口开始风化。
看啊!那些年轻的面孔
涌出闸机。带着春风,带着稚气,
带着一封封未拆线的命运包裹……
四年后,他们在同一道检票口,
用嘶吼焊接共同身份:再见,同学!
再会,战友!保重,兄弟!
泪水变成液态的车票,
在他们的脸颊上,印满发往全国的班次。
而上海站,纹丝不动。
它体内运行着更古老的班车时刻表:
有人被抵达修改指纹;
有人被出发重置籍贯。
流光溢彩的大理石柱廊,反复吞吐的
从来不是旅客,而是正在蜕皮的
时间蝉壳。
当我第无数次刷身份证通过,
闸机吐出的青春票根上,
墨迹正迅速消褪——
仿佛所有的抵达都不是误读。
而所有的出发,
却是朝着自己背影的一场精密探险。
《水手: 致2020》
他学会用锁骨盛接暴雨,
用肋骨测量漩涡的深度。
当货轮切开晨雾,舷窗上
漂来未拆封的家书;
当纤绳勒入江岸的第五道年轮,
他终于数清所有暗礁的齿痕,
以及上游青铜叹息,
和下游正在组装钢铁的喉咙。
船头的探照灯扫过。
溺亡的星座,在吃水线下翻身。
他开始练习从江水中打捞脱落的倒影,
像打捞水底锈蚀的铁锚和遗失的童年。
汽笛,在午夜学习变声。
货舱装满会发芽的矿砂。
某个转弯处,他看见
整条江水,正拧成一股晃动的缆绳。
当额头上白发漫过导航图,罗盘
在掌心长出了年轮。
防波堤也收回浪尖上的刀锋。
航道拐弯处,黑暗开始结晶成灯。
入海口,亿万吨的蓝在集合。
当地平线松开缆绳的那一瞬,
他听见骨骼内——
传来鲸群,调整航线的呼吸和回声。
《答案: 致封城的日子》
我没有答案——
这个春天,暂时没有答案。
窗前,香樟枝上两只白头翁
用尖喙叩打玻璃——
它们像被困在羽翼里的史官,
在蒙尘的光缆上检索失联的晴空。
三平米阳台收容了整个四月。
晾衣绳悬垂的床单,
每天按时升起退潮的旗语。
我练习与盆栽交换呼吸,
看根须在黑暗中测绘
土壤内部溃散的版图。
表兄的城中村在电话忙音里坍缩。
当他们从铁窗栅格间,
打捞天空的碎瓷——
某种完整的蓝,正在被切割成
抗原试纸的矩形方阵。
而更多数字在屏幕深处游动:
西红柿的通货编码,婴儿奶粉,
物流节点的红色梗阻,
凌晨三点的求助帖像磷火
舔舐着wifi信号的薄冰。
我继续给绿萝浇水。
给沉默充电。
在冰箱照明灯下清点
逐渐脱水的土豆与洋葱。
直至某天,防盗网的阴影
在水泥地上长出蕨类植物的化石纹理。
——仿佛禁锢也有地质学原理。
当解封的消息飞来,
所有人仿佛都听见体内传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么轻!那么重!
像冻土层深处,第一道冰裂的胎音。
《写在2022世界读书日》
人间四月。漫长的
不仅是等待毒芽在肋骨间分蘖。
还有更多不确定的根须在统计学的冻土下,
测量集体焦虑的海拔。悲欢离合。
消耗最大的,不仅是黄浦江
和苏州河日渐消瘦的倒影
还有,同样是水——
眼眶里始终不曾决堤的堰塞湖。
一场大雨刚把外滩的钟声
洗成青铜的旧唱片。南京路
空转的自动扶梯仍在搬运
昨日的鞋印。二十四小时
有人在核酸亭的荧光里
校对身份的条形码
有人用鸡毛掸子,拂去
精装本封面上积压的
整整一个春天的压强
而我看见——
有人活成姹紫嫣红间的
那截未被嫁接的枯枝;
有人活成市井鼎沸中
突然静音的虚无……
像大数据洪流中突然卡顿的像素。
一只野猫闪进视野断裂处。
它用脊椎丈量围墙的弧度,
将几朵闲云书页般,又向后翻了一页。
这时,所有未拆封的黎明
在书脊深处松动。
纸页间,传来冰川移动的细密齿音。
勇气从来不是迎接——
而是听见,万物正在重新装订
那阵无法被扫码的,骨质疏松的微风。
创作手记:
当第一次踏足上海的热土,三十三年过去了。
在未来的某个日子,当人们再次谈论诗歌与历史的关系,谈论语言如何应对灾难,谈论个体如何在集体困境中保持尊严——《四重奏:时光恋曲》,也许会成为众多值得记住的诗学坐标之一。
它证明了:在最晦暗的时刻,诗歌不是奢侈品,而是生存的必需品;诗人不是旁观者,而是感官的历史学家;诗句不是装饰,而是刻在时代骨骼上的导航线。
当鲸群在我们所有人的骨骼深处调整航线,当冰裂的胎音在我们所有人的冻土中响起,当骨质疏松的微风吹过我们所有人重新装订的存在——这四首诗,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它们让我们听见,自己正在成为历史。同时,历史也在成为我们。
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