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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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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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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 追光者(组诗)


《山行记》


众山合拢。小镇便成了陶罐。

装半瓮风雪,几粒灯火,

和硌疼乡愁的月光

石阶垂向河滩……如同山里人家,

吹散在小径上的族谱。

有人趁月进山,再厚的夜色

也锁不住赶山的双脚。


采药材的跛脚人,

肩头总停着两座相反的峰峦:

一座驮往省城,一座压回炕沿。

当他轻声咳嗽,

仿佛整条峡谷都会替他呼出云雾。


当守林人收集完零星的狼嗥,

山里的神,

也将自己分拆成点点星火——

有的,如磷火渗进煤层;有的被

烙进冬笋新发芽的胎记。

好像只有山里的事物,才更懂得

爬山人赴死如归的奔赴。


山路,悬着半途的抉择。

当我们侧身,所有滚落的石头,

开始用阴影训练站立;

而那些沉入河底久远的名字,

正趁着夜色上浮。


那夜,群星倾泻。

山坡旧祠堂,与风独语。

一列火车从它瓦黑的飞檐一角,向上仰望:

每一处群峰都像是大地

剧烈抗争后,仍在不断发育的脊梁。

仔细听——它们的沉默里,

有埙一样古老的风声。



《水手: 追光者》


夜明珠在蚌壳深处蜷成月亮。

它的光,是江水起身时

褪下的鳞。


我曾是河床上练习发光的卵石。

千里大堤如绷带——

捆住眺望的眸子。

那束光在对岸。而更亮的光

在长江入海口。

顺流而下的人,

袖口灌满薄薄的潮声。


三十年,足够浪头把灯塔

捶打成胸腔里一颗

不肯锈蚀的螺丝。至暗时刻,

那束光是我咬住船板的

二排牙齿。


此刻我坐在江淮平原的拂晓。

身体是搁浅的舢板,等晨雾

解开缆绳——

东方尚未煮沸,而天际线已传来

蛋壳将裂未裂的微响。


所有追光者终将成为自己的航道。

当十万匹浪花跃出水平线,

我终于听懂——

那些喑哑多年的涛声,原来都是年轻时

骨骼内部,持续拨亮的灯盏。



《空巢》


空掉的篮子,悬挂在风的平衡木上。

细枝内部的暗淡,仍保持

编织的弧度。


而母亲——喙尖的泥,

已变成雨滴里慢下来的建筑学。

当羽影从襁褓中褪色,卵壳学会用裂缝,

吮吸候鸟的纬度。


苔衣在树杈上接管记忆的版图。

昨日的振翅压成枯叶,

脉络间,残留着幼鸟渴望飞行的开合。


光穿过它的空,变轻。

像穿过不再闭合的瞳孔,

让虚空有了蜂巢般精确的微痛。


而风,记得每处凹陷,

如同记住怎样盛满体温的陶瓷。

或许巢从来都是,时间

授粉的错觉——

当枝条向上索取飞翔的弧度,

却只获得一丁点褪羽的

天空。



《找回一条失踪的河》


剖开时……称之为鱼骨的

河流,正收拢鳃边的光。

雪白刺丛里,游动术在练习弯曲——

每道弧都暗藏,

鳔对深渊的抵抗。


而河水记得:漩涡是最缓慢的

危险行走。当鳞片被翻译成

满月的标点,渔网便学会用破损,

测量挣脱的直径。


而锚,总在泥中寻找

——那条不存在的水位线。

波浪在尾鳍分岔处

忽然变轻,

像未完成的遗嘱,

漂浮于自身的消逝中

……

后来河床,渐渐露出碑文。

我们才看清:每尾鱼都是失踪的河流在实验,

如何穿过四种流速,找回

自己来时的源头。



《吴淞江》*


淤沙懂得弯曲的语法。

久远未用的松陵江别名在潮信里,

已褪色成石闸齿缝间半枚月牙。

海盐反复擦拭的,何止是

栅栏的铁锈,还有县志里永无回音的

失声表白。


百岁高龄的石桩上生出的年轮,

像江水直立时不肯折断的脊椎。

而潮汐的账本里,潘龙浦与蕰藻浜共用的

是同一张返潮的押契。


苏州河把旧租界地图,卷成欲言

又止的纸捻。而外白渡桥用铁铆钉盘扣,

锁紧黄浦江绸缎里,

所有不可能解开封印的橹声。


漕运者遗落的丈绳,仍在北新泾

淤泥里测量光线的折旧率。

每截断桩,都如同液态的钟表,

它比波浪更精通,用涟漪清算

所有柔软的债务。


此刻在江水的转折处,

我认出了所有支流书写的笔迹:

它们用退潮的方式,

在所经过的滩涂上签下同一个名字。


当水闸松开含在口中一个世纪的月光,

江水忽然失去厚度——

参悟成无数条支流、干流

和渠道的源头:

墨迹未干之时,整条江慢慢转过身来,

成为整座城市正在重新辨认的

倒影。


*注: 吴淞江,苏州河上游,上海第二条母亲河。



《版画: 致冷冰川》*



刻刀与木版相爱的时刻: 空间,错位、游离。

让一个个节气,退守非黑即白的森林。

——像二十四次月盈月亏,在大树

肌肤里,豢养视觉海床。


你们相爱吧! 当镇纸压住西风,

手指穿针引线,光影中反复练习愈合术。

展厅内,时令背面的刻痕伤口

拓印成丝绸般的寂静。


哦,那些殉葬于留白的黑——

像一串串错字,蛊蚀月光的清白。

所有的笔墨开始游动: 像未受戒的江水

在梧桐琴腹内,一遍遍摸索情爱的韵律。


我们围观。如同膜拜一场蓄谋已久的雪崩。

线条拥抱、接吻的弧度,正一点点压弯

地心引力。使冰层下的情话

逐渐发育成胚芽的形状。


当刻刀最后一次抬起,冻僵的银河

忽然侧身——

大寒深处,整座春天的矿脉,以孵化的仪轨

逐帖凝固,结晶。一枝红梅

已等在十字路口。


*注: 冷冰川先生版画“二十四节气的恋人”系列。



《淮海中路》


当晨曦在橱窗上熔铸铂金星图,

法国梧桐以年轮破译时间的密电。


石库门暗格间,月份牌沉入檀香流速,

塑胶模特用冰釉瞳孔拓印云朵掌印。


香云纱褶皱里,白俄琴键的星象

与桂花糕的潮汐签署同一张

半透明的糖纸契约。


当暮色向拱灯典当薄雾,

所有鞋跟开始誊写——

地铁岩层光与影的法典。


不必辨认霓虹的户籍。

梧桐叶脉里,两种纪年的邮戳

仍在翻译晨昏的色谱。


整条街如同渐融的琉璃尺——

在金融云裳下,反复测量一路繁花

趋近于透明的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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