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
她趴上车窗,雪就停了。
远处山顶上的白,
比去年离开时看上去更规整。
少量的雪,被风从候车室屋脊
扫下来……瓦当在滴水。很慢,
像化不开的记忆中的旧日子。
她心里默数到二十一,雪又落下来。
雪——这次落得很小心,像是在给钟表
内部镀一层白釉。
县城广场,空空
荡荡。被浸湿的木头长椅接住
几片不一样的冷。
许多事情,就一直那样在椅子扶手上空悬着,
像不知道应该往哪边
飘移的时辰。
一列慢火车到站的时候,
整座山又向第三站台的根部——
挪了半寸。
《深夜》
车子上了一条岔路。
——那是一个斜坡,车身倾斜
超过四十五度。
我硬着头皮向前开。
应该可以走上正路。
坡度越来越倾斜……感觉自己
像马戏团演员,
正在上演巨型球体里飞车环绕。
此刻我不是坐在舞台下
轻松的观众,
而是横亘在人生半途中
某个艰难的配角。
……只能继续向前。
斜坡渐渐开阔: 出现一队队身着迷彩服
训练的男女——像是军营。
我放缓车速,小心地从他们中间通过。
心中暗喜。
“有人的地方一定会有路。”
坡地尽头,突然向下——
向下,是垂直近九十度
几十米长的水泥台阶。
断崖面前,猛地一脚踩住刹车。
后背沁出冰冷的水珠。
我被卡在进退两难的梦境里:
仿佛又回到迷失方向、
难辨路径——正在经历的
那个片段。
《黄浦江》
江水,在陆家嘴的舌尖上
一个漂亮转身——
像所有奔赴摆脱源头浑浊的印记;
像所有百川到海——大提琴高调的演奏;
像所有为一个尚未命名大时代的到来
而难以抑制的沸点的雀跃!
当无数货轮犁开一朵朵
籍籍无名的水波。
总有些水绕道吴淞口,
等汽笛来认领潮起潮落的承诺。
总有些水被堤岸截断,
让防汛墙发出悦耳回声。
总有些水藏身两岸韬光。
总有些水养晦于吴淞江、
苏州河、蕰藻浜……
待霓虹熄灭,
总有些水将自己点燃、成为更小的光源。
看:老码头拐弯处,水抱着水
将淤积的暮色举过头顶。
而更多的水挤压着水,
在航标灯下互相削薄、彼此镂空。
——像完成千万次破碎重塑的炼狱。
有些水仍梦见冰川的襁褓;
有些水在闸北的旧水管里悬停;
有些水偏要撞向防波桩,
像九牛都拉不回的潮信。
总有些水注定被流金倒影囚禁;
总有些水携带通往别处密语的命运。
而流言比漩涡更精通水的语法——
它教会浊浪在晨昏线反复摇晃、沉淀:
有人目送江水,突破虚妄走向澄澈、辽阔。
有人却接过中药铺递来的汤水,
如接住一剂文火慢熬另一个苦涩回甘的拂晓。
《豫园》
扫码入园的刹那,
时间,仿佛退回水墨未干的异境。
石径收窄——
将大明王朝,
走成一卷幽深的回廊。
水在假山阴影里磨刀。
四百年,
刃口薄过蝉翼。
点春堂柱影中,
咸丰年间的锈色,
淡如茶渍。
而木头却固执地
记住雷电击打时的形状。
太湖石——玉玲珑,
在园中站成一处不肯弥合的缺。
风穿过时,
每个孔隙依旧在与虚空
交换着注释。
池面,如半卷未裱的旧宣纸。
游人像迟疑的逗点,
在每一断句处,流连、徘徊。
而新漆的飞檐,
替暮色续着暗韵。
我们的影子太新、太轻——
墨迹将干未干之际,
终究未能
在卷末的题款处,
落下自己
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