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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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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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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接住一剂文火慢熬另一个苦涩回甘的拂晓(组诗)


《雨夹雪》


她趴上车窗,雪就停了。

远处山顶上的白,

比去年离开时看上去更规整。


少量的雪,被风从候车室屋脊

扫下来……瓦当在滴水。很慢,

像化不开的记忆中的旧日子。


她心里默数到二十一,雪又落下来。

雪——这次落得很小心,像是在给钟表

内部镀一层白釉。


县城广场,空空

荡荡。被浸湿的木头长椅接住

几片不一样的冷。


许多事情,就一直那样在椅子扶手上空悬着,

像不知道应该往哪边

飘移的时辰。


一列慢火车到站的时候,

整座山又向第三站台的根部——

挪了半寸。


《深夜》


车子上了一条岔路。

——那是一个斜坡,车身倾斜

超过四十五度。

我硬着头皮向前开。

应该可以走上正路。

坡度越来越倾斜……感觉自己

像马戏团演员,

正在上演巨型球体里飞车环绕。

此刻我不是坐在舞台下

轻松的观众,

而是横亘在人生半途中

某个艰难的配角。

……只能继续向前。

斜坡渐渐开阔: 出现一队队身着迷彩服

训练的男女——像是军营。

我放缓车速,小心地从他们中间通过。

心中暗喜。

“有人的地方一定会有路。”

坡地尽头,突然向下——

向下,是垂直近九十度

几十米长的水泥台阶。

断崖面前,猛地一脚踩住刹车。

后背沁出冰冷的水珠。

我被卡在进退两难的梦境里:

仿佛又回到迷失方向、

难辨路径——正在经历的

那个片段。


《黄浦江》


江水,在陆家嘴的舌尖上

一个漂亮转身——

像所有奔赴摆脱源头浑浊的印记;

像所有百川到海——大提琴高调的演奏;

像所有为一个尚未命名大时代的到来

而难以抑制的沸点的雀跃!


当无数货轮犁开一朵朵

籍籍无名的水波。

总有些水绕道吴淞口,

等汽笛来认领潮起潮落的承诺。

总有些水被堤岸截断,

让防汛墙发出悦耳回声。


总有些水藏身两岸韬光。

总有些水养晦于吴淞江、

苏州河、蕰藻浜……

待霓虹熄灭,

总有些水将自己点燃、成为更小的光源。


看:老码头拐弯处,水抱着水

将淤积的暮色举过头顶。

而更多的水挤压着水,

在航标灯下互相削薄、彼此镂空。

——像完成千万次破碎重塑的炼狱。


有些水仍梦见冰川的襁褓;

有些水在闸北的旧水管里悬停;

有些水偏要撞向防波桩,

像九牛都拉不回的潮信。


总有些水注定被流金倒影囚禁;

总有些水携带通往别处密语的命运。

而流言比漩涡更精通水的语法——

它教会浊浪在晨昏线反复摇晃、沉淀:

有人目送江水,突破虚妄走向澄澈、辽阔。

有人却接过中药铺递来的汤水,

如接住一剂文火慢熬另一个苦涩回甘的拂晓。


《豫园》


扫码入园的刹那,

时间,仿佛退回水墨未干的异境。

石径收窄——

将大明王朝,

走成一卷幽深的回廊。


水在假山阴影里磨刀。

四百年,

刃口薄过蝉翼。

点春堂柱影中,

咸丰年间的锈色,

淡如茶渍。

而木头却固执地

记住雷电击打时的形状。


太湖石——玉玲珑,

在园中站成一处不肯弥合的缺。

风穿过时,

每个孔隙依旧在与虚空

交换着注释。


池面,如半卷未裱的旧宣纸。

游人像迟疑的逗点,

在每一断句处,流连、徘徊。

而新漆的飞檐,

替暮色续着暗韵。

我们的影子太新、太轻——

墨迹将干未干之际,

终究未能

在卷末的题款处,

落下自己

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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