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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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 除夕》
灯笼像一串高悬火种。春联贴上大门。
一张张中国红，仿佛时光为自己裁剪的
年轮新衣。
乌木八仙桌，碗碟澄净，
像一只只丈量粮食丰收的器皿。
母亲端出刚蒸熟的小米，金灿灿，
宛如一碗尚未被发现的星群。
我们围炉而坐。敬酒、欢笑，互致祝福。
我们谈起童年、少年，求学、远行，
像谈起一艘小船驶向南方……
以及目送的身影，和一滴眼角未落的露珠。
子夜人声散尽。堂屋老座钟，嘀嗒、嘀嗒。
青石台阶上，雪花，开始生长。
它们整个夜晚都在竖耳聆听:
——东方古老节日，大地深层
绵长脉动……
当烟花和炮竹，渐入梦境，
晒谷场也收敛起热闹的锣鼓。
故乡，恢复宁静——
但它仍保持某种一贯的神性: 在万籁俱寂中
悄悄将风声，缝进游子磨损的口袋。
《旗袍记》
它不是布匹——
而是一声被时光压平的叹息。
它悬挂在衣架上，像一扇拒绝打开的窗。
丝绸从来不需要说话，它以沉默
对抗时间的流失。
也许针脚才是它唯一语言，
密密麻麻地缝住关于风和月的传说。
当它被穿上，便完成内心漫长的
告白。立领口，曾停留一个
或无数个未启封的吻。
盘扣缠绵，像打不开的锁；
开襟内藏住所有悲喜交集的秘密。
它像一件会呼吸的文物。
每一次转身都会唤醒蚕丝沉睡的旧梦。
它记得，女人第一次系上立领盘扣: 呼吸起伏
锁骨细微的颤抖。
它从不说话，却许多次参与聚散离合。
火车月台，机场、码头: 一段又一段被拉长的
离别。舞厅旋转: 一个个优雅、沉醉
迟到的表白。
现在，它被叠好，放进衣柜。
——像一句被遗忘的承诺。
它不再有温度，只剩下
余韵的形状。它不擅长讲故事，
只成为故事本身。
它在等待，一个被重新穿上的
某个早晨——
带着所有未完成的告别，
在另一个人身上
被体温再次点燃: 成为另一件
缓慢、燃烧的
迷宫。
《圆明园记》
疼痛是一座正在塌陷的庄园
苔藓，沿石头裂缝生长
像地下涌出的绿色暗河
它流淌过的土地
来年会长出会飞的蒲公英
阳光缺失的部分
会被夜晚的月光重新缝补
死亡曾无数次站在廊柱影子延长线上
而前方，是早已被填平的沼泽
历史，留在泥土里的痕迹
每一个清晨都会被露珠重新拓印
我们借灰烬中的星光
用遗忘的琴弦，弹奏记忆里的回声
现在，世界给它的伤口
正在长出会唱歌的蘑菇
疼痛不是敌人，是黎明前治愈的薪火
是一座庄园塌陷后
瞬间显现的，另一片星空
《清晨镜语》
每个清晨，镜子总先于我醒来
它把露水含在唇边
像含着
一个不舍遗忘的名字
这沧桑的脸——
昨夜脱落的月光正在它
表面结晶
像细盐撒入每一片鱼鳞
悄悄生长出延绵不断的海岸线
《午后小径》
许多午后，我走过那些分岔的小径
它们像草叶下交尾的赤链蛇
每一次蜕皮
都会留下，更清晰的阳光纹路
红月季在路边废弃的厂房燃烧
不是作为象征
而是作为花朵本身
每一根细刺里都隐藏着
去年冬天被冻僵的机器马达声
《黄昏信笺》
来到黄昏，仙人掌开始写信
被雨水泡软的叶脉
字迹在成长
自动翻译成一声声清澈的虫鸣
邻居家爷爷蹲在小院的光影里
捡起孩子们丢弃的腊笔头
在仙人掌叶面上
画下一枚，平生从未寄出的
椭圆邮戳
《夜晚的告别》
现在，我知道
有些重量不是来自镜中事物的本身
而是我们凝视时
瞳孔里渐渐融化的
折旧时光
每一个夜晚，都会有镜子空出位置
它在等待一枚
比告别更轻的
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