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塘河》
有人在河边枯坐
有人在水杉树下散步
一只白鹳站在四月的水草上
像个优雅的隐士
我无意从寂寂无名的流淌中
打捞出什么
只想借对岸吹过来的柔风
将眼中混浊拂拭干净
而那个出没于熙攘人群却依旧
孤独着的灵魂
也似乎只有在安静的泗塘河
才能找到一张今世的椅子
与自己,友好而坐
良久。他们各自与亲近的人
隔屏说话——
仿佛美妙的时光又回到眼前
《走廊琴音》
清晨。我走进写字楼
谜一样的走廊
寂静让空气打结成初冬的薄凉
世界仿佛一扇紧闭又虚掩的门
虽然透明却难以看清
时常有走错门的尴尬、懊恼与悔恨
一阵琴声。替我推开眼前一扇
空洞又陌生的玻璃门
那是一位父亲
每天上班前用弹琴打破沉寂的人
我经过他的门。一束阳光
正好呈六十度夹角从东方照射在
弹琴人的发丝上
温和的光点亮忧郁的眼神
他低头。细长、灵动的指尖
用力拨动琴弦
仿佛能拨开英俊脸庞上
年过半百的沧桑和乌云
我懂这绵绵的琴音
每当它在走廊里响起——
他唯一的孩子便会从远方
回来。眷顾父爱铺满的窗楣
《星空引》
我曾固执己见地认为
星空是属于夏夜的
乡村的、小镇的
是属于每个人童年的
纳凉的人
星光下摇着蒲扇,说话
孩子们欢呼、奔跑、捉迷藏
今夜,乘坐呼啸而过的地下铁
隧道内灯光摇曳
忽然发觉
已多年未观望过一次满天星斗
不知是我忘记了星空
还是星星忘记了我
新闻正在播报远方的变故
走出车厢
我伸出手,迫不及待摸了摸
站台上盛大的夜空
庆幸——头顶这一片
依然保持着安宁的星图秩序
《良夜思》
春夜寂静。耳窝似有连续蝉鸣
但并未感觉吵闹
内心越发平和、清澈
凌晨,当身处鸟鸣的风暴中心
反而充耳不闻
世界安静。
有时醒着又像在熟睡
闭上眼睛
享受黑暗极限处明亮的充盈
我渴望接受神的指引
翻越自己
抵达心灵无为之境。天涯咫尺
喜悦莫名而生
身心仿佛沉浸于永不落幕的照耀
感恩,我又度过无所事事的
庸常一日——
一轮明月高悬。高过去年的高楼
《水手: 寻找一颗星》
夜航的人,需要这样一颗星:
不挑选方位,不在云层后藏身,
更不随涛声明灭。
它只是亮着——像一句古老的诺言。
仿佛被天空的熔炉反复烧铸,
凝固成青铜的钉。
多少航船在它下方散成木片,
多少罗盘在风暴里咬碎牙齿,
它只沉默地钉住穹顶,
仿佛神祇阖眼前,
按在宇宙额头上的一枚指纹。
有时我以为它暗了,
低头整理潮湿的绳索,
却听见甲板传来惊呼——
它始终在那里,比遗忘稳固,
比祈祷轻盈。
当所有灯塔都背过身去,
它用自身裂纹,接住我们溃散的眺望。
现在,我学习它闪烁的表达:
清空所有压舱石……
——让光年在船头弯曲成弧。
当浊浪捶打肋骨,
便取出它
轻轻抵住——正在塌陷的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