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苏州河》
白鹭敛翅。水面空出的部分
仿佛在等一个人靠岸
对面大楼推开一扇窗,晾衣人
抖了抖床单
光与微尘一起落进水中
整条河
从水底慢慢翻身
一艘驳船往东拖出长长的水纹
宛如未写完的信。头顶无人机追着云朵
随钟声远去
它们相遇的地方
垂钓人收竿
把整个下午重新还给河流
《雨夹雪》
她趴上车窗,雪就停了。
山顶的白,
比去年离开时更规整。
风从候车室屋脊扫下少量的雪……
瓦当在滴水。很慢,
像化不开的旧日子。
她默数到二十一,雪又落下来。
这次落得很小心——仿佛给钟表
内部镀一层白釉。
一列慢火车到站的时候,
整座山的影子,又向第三站台的根部
挪了半寸。
《玉兰树》
惊蛰,院内的白玉兰
又开了。
还要看着它们一朵朵落光。
这是第十年。
我们从陌生到熟悉,
像往玻璃壶里注入
友谊、茶与矜持。
各自乘地铁上班,
傍晚有一小段同行。
偶尔说起:荆棘,沙漠,
苦闷和泪水。
十年了。
我不如这株玉兰树——
它向天空舒展枝叶,
我的手臂,不能遮风,不能挡雨,
也开不出花朵。
我只有
爱,
和沉默。
《观察者》
有一种喜欢,
只是并肩走路。
没有火花,没有约定,
像两条铁轨——
永不相交,
却一起奔赴远方。
她不知道,
在他心里,
她是一朵莲。
多少次他想伸出手,
又缩回。
莲花开在水中央,
他在岸上。
风从水面吹过来时,
有人轻轻晃了晃。
《豫园》
扫码入园的刹那,
时间退回水墨未干的异境。
石径收窄——
将大明王朝,
缩成一卷回廊。
水在假山阴影里磨刀。
四百年,
刃口薄过蝉翼。
点春堂柱影中,
咸丰年间的锈色,
淡如茶渍。
木头固执地
记住了雷电的形状。
太湖石——玉玲珑,
站成一处不肯弥合的缺。
风穿过时,
每个孔隙依旧在与虚空
交换注释。
池面,如半卷未裱的旧宣纸。
游人像迟疑的逗点,
在每一断句处流连。
新漆的飞檐,
替暮色续着暗韵。
我们的影子太新、太轻——
墨迹将干未干之际,
终究未能
在卷末的题款处,
落下姓名。
《夜行记》
汽车拐入岔路,斜坡
超过四十五度。
我硬着头皮向前开——
像在马戏团的铁球内,环绕飞行。
此刻我不是观众,
而是疲于奔波的配角。
斜坡不断延伸……
一队迷彩服男女,正在练习寂静。
我小心穿过他们,
期盼另有出路。
直至前方,水泥台阶突然垂直向下,
近九十度的断崖——
猛踩。急刹。
车轮卡死。
我被钉在进退两难的梦境中。
熄火,呆坐。
雾,
从夜的深渊,漫上来。
《上海滩》
题记:当这条江流经我的身体时,
我想写下的,不只是水,还有水
中沉浮的寓言。
黄浦江水,在陆家嘴的舌尖上
猛一转身——
像所有挣脱源头,奔赴远方的激流。
像百川入海,交响四起的欢腾。
像迎接一个尚未命名大时代——
难以抑制的雀跃。
当无数货轮犁开一朵朵
无名的水波——
总有些水绕道吴淞口,
等汽笛认领潮起潮落的承诺。
总有些水被堤岸截断,
让防汛墙发出低调的回声。
总有些水,在两岸沉静。
总有些水,隐身于吴淞江、苏州河。
待霓虹熄灭……
总有些水,将自己重新点燃,波光粼粼
如燎原的星火。
看:老码头拐弯处,水抱着水
把淤积的暮色举过头顶。
而更多的水,挤着水,
在航标灯下互相削薄、彼此镂空
——完成千万次破碎后的重塑。
有些水,仍梦见冰川的襁褓。
有些水,在闸北旧水管里悬停。
有些水,偏要撞向防波桩
像九牛都拉不回的潮信。
总有些水,注定被流金倒影囚禁。
总有些水,藏着通往别处的密语。
而漩涡更懂水的语法——
它教会浊浪在晨昏反复摇晃:
有人目送江水,冲破虚妄、
走向澄澈。
有人则接过中药铺递来的汤水,
如接住一剂文火慢熬、苦涩回甘的拂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