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组诗）

《茶卡盐湖》

成吨的白云，沉入湖底

世界被瞬间凝固——

直至凝固成巨大的平面

与虚无。

你是镜中人。行走在冰与玻璃的临界点

光与影，陷进盐的结晶

时空被无形的手拉直，铺成铁轨

灵魂火车沿零度海拔盘旋而上。

一路向西。你眼球里溢出蓝

迷人的蓝、沉沦的蓝、蓝

一架东航客机与你擦肩

飞溅的火花，透明如蓝。

你说不出话。群山替你开口

吐露绸缎般丝滑的梵音

——回荡。回荡于西部高原

以及你风尘仆仆的归途。

《雪后》

去年春分第三日

准格尔旗的大雪，半日便没了膝

像酒刚饮到半酣

人就醉了

像两个命里该遇的人

一照面，就再也没法忘记

女子从娘家午饭后归家

深一脚，浅一脚

仍忙着用手机

对着雪景

左拍，右拍——

生怕留不住

人间

这说化就化的雪——

像姥姥最后一根

白发

生怕雪地里的鞋印

走着走着

就走成了母亲十八岁那年

踩进雪里的

第一行脚印

《短晴》

梅雨，如一柄

入夏的法槌

一旦敲下——

旷日持久的愁绪，便

公平地笼罩每一个

江南人。

我厌恶一年之中

最易长霉的黄梅天

就像厌倦这霉味滋生的中年。

偶尔，会有一声鸟鸣

叩亮天空。

太阳像刚刚被唤醒的

魔法师，

一会儿云里，一会儿雾里。

必须致谢

雨后的短晴——

它昙花一现的暖光

替我爱抚——

那位临窗而泣的

中年女子。她的发梢

燃成灰烬之前

微微卷曲

《等雪的人》

在江南等一场大雪

是奢侈的

如同发呆的人，在河边奢望

遇见一见钟情的爱情

今日大寒，天上的雨

已在北方大雪纷飞

而像盐一样咸、一样细碎的晶粒

藏在南方的骨血里

此刻，我坐在湿冷的堤岸上

约会一场行踪不明的雪

而那个失恋的人，站在孤岛中央

等一句承诺。他不知道自己

骨血里的雪，已经开始纷飞

《二十楼》

我站在二十楼，很高

却高不过外滩的东方明珠

长江在西，黄浦江在东

百里外是东海，更远处是太平洋

我的目光，是举向天空的鞭子

放牧着高架桥上五颜六色的牛羊

它们被圈养在城市

不再啃草

只饮风、吞雾、食油、吃电

它们包容，且原谅

无聊、无辜、无知、无畏

也常常消化

腹中人的精血、青春、激情、颓废

缄默而行

任由时光，悄无声息地淹没

我站在二十楼，很低

却低不过眼里莫名涌出的泪水

《水影》

沿西泗塘河慢走

人流如梳齿划过

他们都有对称的耳廓

却从未有相同的眼神

某天，我在晃动的涟漪里

看见一对影子相互缠绕

像造物主撕碎又拼接的

半页手稿

我常在河边数别人的影子

却始终弄不清

水底藏着多少不肯对称的

偏旁——

刚才擦肩的女子

我不懂她肌肤上

落寞的微凉

她亦看不见我骨缝里

噼啪炸响的……磷火

《端午》

在乡村，鸟是飞行的音乐

狗是蹲守的报警器

清晨打鸣的公鸡，是设定好的

三遍手机闹铃

你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始终保持着警惕的缄默

你怕一张嘴，会被老宅前留守的艾叶草

误以为外乡人登门

你怕，迎面吹来一小阵江南风

也会轻声问：你是谁家的客人

《月光帖》

你是我永远走不近的

那盏灯——

隔着整整一条夜色的河

或许我们共享的从来不是

同一片月光

而是各自瞳孔里不肯坠落的

那枚银色邮票

这些年它贴在哪里

寄往何处

地址模糊得只剩

半截门牌号

而我还在河边

等那盏灯自己走过来

等月光把邮票泡软

等它终于肯坠落时

轻轻落进

我空了半生的

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