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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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衣记》
一想起你的名字
草地便长出无数春天的耳朵
黑色精灵
给大地裹上一层湿漉漉的心事
我摊开掌心
打量这黑木耳般的柔软
无根，无茎，无叶
浑然天成
惊叹，大自然的神来之笔
墨玉凝结的花朵
更神奇的，是母亲的双手
洗净泥沙，热油大火
起锅翻炒
感恩岁月仁厚
贫瘠日子里
赐予美食与滋养
一想起你的名字
我就用这黑耳朵贴紧大地
静静感应——
故乡心跳
和长在泥土里的童年
《野菊记》
这个乡下小丫头
喜欢抱着小太阳
在田埂上开。
她不妒牡丹
不羡玫瑰
只做一株小苦蒿
寂静地开。
当我提着黎明进城
被拆卸
被组装
被搁置在医院五楼阳台
往下看——
她还在开
一朵一朵
挺直腰板。
这寸草之心
比我的命
更硬。
《烛光记》
不要让我久处黑暗。
黑暗过于寂静，
像一本永远合上的书。
我知道烛火终将燃尽，
但它燃烧时的光，
真实，温热，无可替代。
儿时停电，母亲点亮蜡烛，
墙上的影子高大宽厚，
护住我所有的不安。
如今灯火通明，
那道影子却无处可寻。
我想再点一支蜡烛，
等着它从墙上走下来
我俩，叙叙旧。
《新生记》
产房里一声啼哭，
走廊上，笑声轻轻散开。
这人间最初的谜题，
无人注解。
老人说，婴儿什么都知晓，
只是无法言说。
哭与笑，
是我们终生误解的语言。
母亲自昏睡中醒来，
第一句便问：哭了吗？
听见那声啼哭，
她才安心地笑了。
我们一生都在翻译，
那第一声哭喊。
译至尽头，
只剩一声，
无人能懂的叹息。
《风景记》
每天，步入地铁换乘站的隧道
仿佛踏入蚁人星球的圣殿
它以辉煌的光环
照耀着最现代的一代人
你总会遇见
一群熟悉的赶路人
——庞大的发光体，理想主义者
他们却始终是
你从未触碰过言语的陌生人
有时你刻意摘下近视眼镜
让模糊的视觉
将擦肩而过的身影
与单调的日子
一同幻化成
万花筒里瑰丽的风景
有时你又像一位孤勇的骑手
在时间与命运的齿轮上
以一己之力
试图踩动
连接生存法则的链条
《罗盘记》
码头收拢。石雕罗盘，古老而沉默。
水比遗忘更深——
风暴停歇处，灯塔已成锈迹。
候鸟，很久没有飞来。
船载着年轮，像一则预言
从犹豫中靠岸。
我立于礁石，听潮汐游弋，如谶语
打捞大海残存的体温。
离群的蓝鲸，在深夜迷航
陷入星辰废墟。
我哽住无声——
岛，是谁递来的半枚骨匙？
浪一天天
反复拍打：老水手般迟钝与惊悚。
风，从北方吹来——
仿佛要重启我身体里的航向。
《河畔记》
周日。泗塘河边
八段锦，挪动乾坤
萨克斯风聚拢人群
水杉林里
八哥、画眉、金丝鸟
正在笼中开唱
像一个个直播间
挂在三月枝头
有人面朝涟漪
念念有词
把一桶桶鱼虾
还给河水
水面，转瞬恢复平静——
而在时间深处
正涌起一尾尾
不易察觉，却源源不断的微小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