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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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帖
雨从东南来，带着去年
檐角上悬而未决的雷声
一粒种子从泥土里张开小齿
咬住阳光
云朵缝合彩虹，像母亲
缝补一件再也穿不上的旧衣裳
风筝，借燕子尾翼裁开蓝天
留下一道渐淡的墨迹线
一只田鼠从灌木丛探出脑袋
它的瞳孔里，三叶草正把绿色
寄往远方——我伸出手掌
什么也没有接住
迎春花举起一盏盏金黄
风，刚来就转身
我替它补上几行
呼吸清新，无需韵脚的诗句
湖水
驾车，自皖南出发——
东去，是杭州，有西湖
白居易的醉，千年未醒
青花碎瓷，仍在割脚
江南的灵气、盛名、愁绪
一层层叠上去，稍显直白
向西行，东湖，枕在长江的肩上
屈子草履，已生青苔
鲁肃驭马，陷入淤泥
珞珈山的书声从樱花隙间漏下
一滴一滴
湖光摇晃，磨山笛声起
赏花人散作星星、渔火
那年三月，我于武汉东湖湖水里
放生一只中华金线龟
它下潜，又浮出
一回头，便是一万年——
替我，啜饮这流水人间
钱塘潮
风，自钱塘起。
我在桥上，江在翻滚。
中秋日，太阳依然很烈。
却烈不过堤上观潮人，胸口藏着的
那匹等待扬蹄的白马。
潮，一年一至。
汐，一月一至。
月，一日一至。
我们，一生一至。
那夜，大潮退去，她在江边
睡着了。江水在她眉黛间，微微弯曲。
我站在窗前，不敢走动
怕一出声，月亮就会缺了半个。
残句引
钉子从墙上拔出
孔还在
像木纹一层一层交出更深的
顺从——
冷和疼，进来的那个下午
墙皮继续掉落
像翻阅正在修订的手稿
字迹还在，却无法拼出完整的章节
几行残句，嵌在泥灰中
墙上水泥缝渗出水
听——
铆钉拔出的余音，现在才出走
——那不是重获新生
而是残缺的文字
退回了
它曾经拒绝的样子
老井
像大地忘了闭上的眼睛
风来，不眨
雪落，不闭
春天往它里面扔花瓣
柳絮，桃花，梨花——
所有轻的东西
它都收着，一声不响
夏天，有蛙失足
“噗通”一声
它轻叹了一口气
苔藓绿了又枯，枯了又绿
有人来打水
有人来照脸
有人来过，就没想再离开
那年深夜，有个异乡人跳下来
它没能接住——
它在自己深处
挖了一个更深的渊
从此，井水慢慢浅了
落叶填它
尘土填它
月光也填它
许多年后
有长者指着井沿那圈墨绿说
这原是一眼
活命的好水
它仍未出声
身体里仅剩最后一点黑
黑得发亮。
入冬记
北风，从西伯利亚来
我猜测它也吹过故乡的墓地
吹亮碑上那些模糊的姓氏
一路吹到上海
直抵骨缝。
今夜无雪
暖气片是一具钝掉的乐器
湿冷从地板缝渗出
缓慢、固执
像在温习一种失传的方言。
故乡的老人
会在冬天把自己坐成石头
他们说：冷是另一种火
烧久了，人就轻了——
轻得能听见身体里
冰层开裂的声音。
此刻我看见的，是自己的裂缝
和血管里的江水
正一寸寸结冰。
入冬了。不能再蜷缩
你得把自己点燃
像故乡田埂上的枯草
烧成灰，也要向天上窜一窜。
或者，用冻僵的手指
握住那柄看不见的焊枪——
去熔化，去焊接
去把命运的刀锋
一点一点
扳弯。
每一天
日光灯如繁星
在光洁的大理石上打滑
现代文明在地铁站广告牌上
月月翻新
每一天，我们像游弋的沙丁鱼群
从一条隧洞，摆渡到另一条隧洞
地下没有鸟鸣，季节更替
在大地深处穿行
一不留神，便错过一次日出日落
这网状的根须
是城市扎进泥土的
动脉、静脉、毛细血管
男人，女人，我们
献出精血——
支撑起地面之上摩天大厦
光、与梦想
每一天，我们从身体里抽出肋骨
锻造岁月齿轮
在时光里穿梭、往返、兜转
一天天……身体被研磨成沙砾
一阵风吹来
便散了——
而我们: 终是来过。
这已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