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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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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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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从前”

车窗外,是流动的;车厢里,是凝滞的。这绿皮火车的慢,是一种黏稠的、近乎胶质的慢。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哐当——哐当——”,不像是催促,倒像是老座钟那根长长的钟摆,懒洋洋地,左一下,右一下,把时间这匹光洁的绸缎,敲打出绵密而柔软的波纹。

我原是极不耐烦这种慢的。现代人的通病,便是将时间看作可压缩的弹簧,总想将它挤压到极致,好在榨出的缝隙里,多塞进一些什么。此番选择这趟比高铁慢上四个钟头的列车,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

邻座是位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一个塑料桶偎在脚边,里面的土鸡蛋安然躺在金黄的谷壳里;一只竹篮搁在膝上,自家种的青菜还沾着湿润的泥土。他并不看风景,只眯着眼,似睡非睡,那安详的神态,仿佛他本就是这缓沉节奏里一枚固定的音符。斜对面,一对年轻的情侣头靠着头,共用一副耳机,女孩偶尔在男孩耳边说句什么,两人便相视一笑,窗外的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流转,映出一种透明的甜蜜。他们大约不只为省钱,更像是想固执地把这旅程拉长,再拉长。木心先生的话,此刻浮上心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车厢里的光景,可不就是那“从前”了么?一生若只够爱一个人,那么这一段被施了慢咒的旅途,也便足够让心绪好好地、完整地想一个人,念一件事了。

望向窗外,旷野与山峦不再是被逼迫着呼啸而过,而像一部长篇,娓娓道来的慢慢转场,它容许你发呆,容许你做梦,容许你将目光久久地浸染在远山的轮廓里,或专注于几只山雀的跳跃,一株芦苇的惊颤。这是一种被现代交通褫夺已久的权利——无所事事的权利。

于是,一种奇异的松弛感,终于在此刻攫住了我。仿佛一个长久蜷缩在逼仄匣子里的人,终于得以伸展开僵硬的四肢。这多出来的几个钟头,不像浪费,反像一笔时光慷慨的馈赠,一场意外的横财。心头无端地,飘过那片古远的尺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此刻,这哐当作响的列车,于我而言,也成了那传信的使者,它不言不语,只用这沉缓的节奏安抚着:前路风物正好,你大可,不必匆忙。

车到黔城,已是午后。站台极小,旧得可爱,像这千年古镇一位记不清自己年岁的老门房,在时光里打着盹。

步入古镇,如同跌进另一个时空。一条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迤逦着探向镇子深处。路两旁,是密匝匝的木板屋,黑漆漆的瓦,灰扑扑的墙黏着陈年的爬山虎,织出一片斑驳的暗绿。唯有那大盆小钵里,月月红与晚茶花开得泼辣而热闹,透出顽强的生气。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那句古老的叮嘱:看,陌上花已开,你来得,正是时候。

信步而行,不觉拐进了一条深巷,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将天空裁剪成一条蓝色的细带。墙根处,青苔湿漉漉地厚积着,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了时间丰腴的本体。偶有虚掩的木门,檐下挂着串串红辣椒。从门缝里窥去,或见一口老井,井沿被井绳勒出深凹的印记;或见一架枯萎的藤萝,虬结的枝干诉说着宅主的前生今世。两位白胡子老爷爷,坐在自家门槛,隔着狭巷有句没句地闲聊,趴在旁边的黄狗,听得眼皮一掀一合。不远处,货郎的拨浪鼓声传来,“噗咚……噗咚……”,一声声,不紧不慢,恰似叩在古镇沉缓的心跳上。

寻了一家临河的茶馆坐下。老板娘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提着硕大的铜壶前来续水,一道白练似的水线精准注入粗瓷碗,茶叶在碗底打着旋,徐徐舒展开来,宛如一场小小的、寂静的复活。

品着雪峰山采摘的新茶,凭栏望去,那河水,是沉静的、墨润润的绿,流得极缓,几乎疑心它是静止的。唯有偶尔一片落叶旋下,在水面划出几圈涟漪,才证明它仍是活水。岸边三五个钓鱼人,身旁木桶里两只小鲤在水里摇头摆尾,或许,那不小心咬钩的鱼,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坐在这里,时间的刻度不再是钟表上冰冷的数字,而是壶中茶水悄然淡去的速度,是日影在青石板上挪移的寸许,是乌篷船咿咿呀呀,从河这头摇到那头的悠长。又想起木心描绘的从前,“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这里没有豆浆,但这茶馆里氤氲的水汽,与河畔人家午炊时升起的、带着柴火香的青烟,是同样的意境——一种不炽热,却恒久的人间温度。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选择绿皮火车的人,并非全然为了节省那几十元钱。他们是在奔赴一场与一种行将消逝的生活方式的幽约。高铁太快,快得来不及切换心境,便将你从一个繁华的“此地”,抛掷向另一个繁华的“彼地”,中间的旅程,沦为一片苍白的过渡。而这绿皮火车与它终将抵达的这小镇,却执拗地保留着这宝贵的“中间”。它让你完成一场心灵的泅渡,从“快”到“慢”的温柔着陆。这便是我所体会的,现代版本的“可缓缓归矣”——非关帝王的柔情,而是生活自身,对每一颗倦游之心的慈悲呼唤。

夜幕垂临,河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是昏黄的、暖色的光,倒映在墨绿的水里,被柔波揉碎,化作一河流动的金屑,静谧而辉煌。

明日,我终将乘上那趟高铁,回到那个以秒计时的世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这被拉长的旅途,这古镇浸润的慢时光,已如一帖清凉散,妥帖地敷在了我被焦灼灼伤的神经上。来时,我满身都市的仓促;归时,心头却仿佛别上了一朵从陌上采撷的“从容”。

那列绿皮火车,大约还会每日一次,哐当哐当地,将一些渴望慢下来的心,运送到这里来。它本身,也便成了这慢时光的一部分,一个移动的、活着的遗存,载着木心笔下令人怀念的迟缓与温情,也载着那句“缓缓归”的隽雅与体谅,在钢铁的轨道上,悠悠地,开往那个名为“从前”的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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