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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宪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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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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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

久居浦东,一代社保卡过期好几年了,联系老家银行才知道,从现在到年底,这半年里银行周日也开门值班。趁着周末有空,我打定主意回一趟老家,换一张新的社保卡。

5月16日周六,我踏上了回荆州的路,周日一早就到了银行,网点果然开着门,有人值班,可换社保卡需要的制卡打印操作偏偏做不了,只能等周一再来。

周一清晨八点,我在家门口等电梯,摁了几回按键都没反应,仔细检查才发现电梯开关早就失灵了。我提着行李,扶着扶手一步步走下楼梯,到一楼才惊觉,整个电梯都被水淹了,楼道口积着十几厘米深的黄水,没处下脚。我只得脱了袜子,光脚伸进运动鞋,把运动鞋当雨鞋蹚水走出了单元楼。

等我赶去银行办好换卡手续,攥着新的社保卡走出大厅时,才八点四十五分,刚好听见大堂经理跟一位客户解释:

“东门被淹了,运钞车开不进来。”

我心里一紧,立马接话:“运钞车进不来,那我怎么去火车站?”

“打出租车试试吧。荆州5月18日七点因为极端强降雨启动了防汛三级响应,中心城区荆州区、沙市区都实行五停了:停工、停产、停业、停运、停课。你问问出租车师傅,看能不能送你过去。”

我拦了两辆出租车,司机都说火车站封了,所有车辆包括公交车都进不去,只能步行,走到车站。

我掏出手机,点开百度地图查询,步行到火车站一共3.9公里,系统预计一小时零三分钟能到。我买的是十二点十分的动车,足足有三个小时富余,就算下雨路滑,慢点儿走,三个小时也肯定到了。于是咬咬牙,从花台冒雨往荆州火车站走。

头一道坎就是新北门,城门洞里的积水已经没到膝盖。我凑到路边倚门刷手机的店主跟前打听:“您好,请问今天上午还会下大雨吗?”

“还有大雨要来嘞。”

听了这话,我彻底打消了等水退再走的念头,扎紧上衣,卷起裤腿,正准备提行李箱,一条几厘米长的小鱼“啪”地蹦到我脚边。我犹豫了一下,把它捞起来,塞进了行李箱侧袋装点心的编织袋里——活了大半辈子,也就刚调到荆州那年,在北门外的水塘钓过一条一尺长的草鱼,那是我独一份的念想,如今再捡到这条小鱼,也算凑一段“北门内外”的缘分吧。

我左手举着雨伞,靠近胸前,右手把行李箱扛到后背,一步一步慢慢蹚水走出城门。也就不到一百米的距离,等我咬着牙走到拱桥顶放下箱子,右胳膊已经僵得抬不起来,骨头被扭伤的疼痛感。我揉了揉发僵的右肩,向桥边拍照的小伙子问路:“您好,请问去火车站该往哪儿走?”

“去火车站?你这样走不到的。平时打车都要半小时,你还有这行李,不得走到下午去,根本来不及的。”

“我百度查了只有3.9公里,预计一个小时多一点就能到。”

“那是平时的路况啊,今天不行,你叫个滴滴打车试试。”

“火车站封了,公交都进不去,出租车都不肯去,东门淹得更厉害,连银行的运钞车都过不了。我查过了,只能走复兴大道去。”

“哦,复兴大道更不能走,那里水都齐腰深了,你根本过不去,还带着行李,绝对去不了的。”

正说着,对面来了一位骑摩托车的师傅,在桥边停了车,刚才我们的对话他都听见了,主动搭话:“不走复兴大道,复兴大道你确实走不了。你走前面的大堤,沿着堤面往东走,小北门出来的那条路没淹,从那儿去火车站是通的,我刚从那边过来,那边可以走。”

我望着他的摩托车,心里忍不住嘀咕:能不能捎我一段啊?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直说:“我这车载不了人。”我连忙感激地回道:“没事没事,之前我问过几个摩托师傅,也都不能载我。谢谢你,我慢慢走吧。”

我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赶路,好不容易走到堤上,忽然想起九年前刚退休,孩子他爸陪我在这堤上散步拍照。现在呢,当年开满花的堤岸已被大水吞没,大堤只露出上层一小部分的路面,雨雾里安安静静,我一个人走着。

陡然就想起1931年的那场大水,外公一家逃难途中,拿不准河两岸哪一边安全,外公让大舅带着老小就地歇着,他和曾外祖父先到对岸探路。哪知道因为风向的缘故,外公和曾外祖父去的那片瘟疫更凶,爷俩跟那一片好多乡亲,都没能再走出来。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走这道堤了,眼泪不由自主就掉了下来。又想起两月前做的一个梦:

我一个人站在露天广场的边沿,就在广场西侧的中段,看着广场里的人潮,忽然看见老同学和老班长从广场北边往南走,穿过人群的时候,老同学往我站的方向望了一眼。我心里慌:他看见我了吗?我得赶紧躲开。转身就找到一个不分男女的移动厕所,躲在里面,把厕所门推开一条缝,盯着外面的动静。结果一抬头,老同学就站在我隔壁蹲位的门口等着。我又琢磨:他是看见我特意追来的,还是碰巧自己要来这儿?

那时候醒过来,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人住在浦东,怎么梦里会站在广场西边?要躲哪里不能躲,干嘛非要躲进厕所?

此刻,我一个人走在护城河边的隔堤上,雨还在哗哗地下,忽然一下子就懂了——荆州本来就在上海的西边啊。原来哪里是什么赶火车,这是老天爷让我回来辞路的啊!

是啊,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父母早就走了,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往归途去啊,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不是悲伤,也不是欣喜,只是忍不住感叹,老天爷把我的人生安排得这样细致妥帖。

每一次相遇,每一场告别,都早早埋下了伏笔。

泪水砸在湿透的裤腿上,我没功夫擦,任由它顺着脸颊往下滚,只拖着行李箱和上面绑着的编织袋,一步一步往前挪。直到一辆摩托车迎面开过来,骑手稳稳握着车把,神色从容地擦过我身边,我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往回落——前面的路还能走,我不会困在这水里。

下了堤,过了桥,我踩着积水走到大路边,撞见一位正推着摩托车准备动身的大姐。我赶紧凑上去问:

“您好,去火车站是往这儿走吗?”

她擦了擦车把上的水珠:“你几点的票?”

“十二点。”

“那赶得上。你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快到的时候看见指示牌转弯就行。这条路远,你一直往北走,快到了再向东拐,错不了。”

我连着说谢谢,眼睛忍不住望着她的摩托车座——她立马明白我的心思,笑着对我说:“我这种车带不了人的,我不能送你去。”

我也跟着笑,怪自己这点小心思都藏不住,又认认真真谢过她的指点,接着往前赶。

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一辆摩托车从右手边的路开过来,我连忙招手拦上去:

“师傅您好,去火车站是往这个方向走吗?”

“对的,我送你过去吧?”

他主动开口,我反倒多了几分顾虑,试探着问:“那多少钱呀?”

“五块钱。”

“好,那麻烦您了。”

“我这相当于做好事,不赚钱的。刚才我也是送了一位去中心医院的,也只收了五元钱,就是做好事。”

我连声说:“谢谢谢谢。我知道的。我这一路来,问了好几个师傅,都捎不了的。谢谢您。”

他把我的行李箱放在双脚间的长方形平台上,怕擦坏了行李箱,特意用一块布隔着;我拧着编织袋坐在他身后。

他没走直道,绕着拐了好几个弯,拐弯的时候跟我说:“我特意拣没淹的路走,远是远一点,不蹚水,好走。”

我嘴上应着,心里在打鼓:绕这么远,待会儿不会坐地起价吧?真的多要钱,只要不超过十块,我也愿意给的。

他好像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到火车站旁边的窄路上,他停下车,帮我拿下行李箱放好后,摸出五元零钱攥在手里对我说:“您要是只有十块的整钱,我这里正好有五元可以找零。那边走过去就是候车厅,我这车只能送到这里了。”

我连忙掏出十元递给他,接过那温乎乎的五元零钱,心里那点芥蒂一下子散了,连声道谢后,向火车站的进站口走去。

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定后我看了一眼时间,才十点半,比开车早了一个半小时,劫后余生的轻松。

我脱了灌满水的鞋子,把鞋里的积水倒干净,摸出随身带的面巾纸擦干脚上的泥和水,又拧了拧裤腿上浸得透透的水,掏出干袜子穿上,安安静静地坐等十二点十分的动车,心里一遍遍祈祷:千万不要晚点,千万不要停运。

火车终究准点驶离了站台。晚上八点半,我已经坐在浦东家里的电脑前,鞋子和裤子都在火车上烘干,可接下来整整两天,我看着手机里荆州雨情的推送,眼泪总忍不住往下掉——哪里又漫水了,哪里又在抢险,我的心跟着揪得紧紧的,放不下来。直到第四天,胳膊上拎东西拎出来的酸痛消了,新闻里说荆州的街面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我的心才踏踏实实落回肚子里。

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从回荆州到离开,我从头到尾没告诉任何一个留在荆州的亲友我回来过。不是不想见,是舍不得添麻烦。本来想着办完事抽空聚一聚,哪想到撞上这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我怎么好叫他们冒雨蹚水来接我,怎么舍得让他们为我担惊受怕?那些攒了好久的想念,就安安稳稳藏在心里好了,就像我塞进编织袋带回来的那条小鱼,安安静静待着,就很好。

那天站在齐膝的积水里,站在空荡荡的大堤上,我以为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在和故土悄悄辞行。可现在才懂,哪里来什么最后的告别啊?你一步一步走过的道路,一寸一寸爱过的土地,早就刻进骨肉的缝隙,嵌进思想的归梦。哪怕你走得再远,根永远扎在这里,只要一想起,就会在温热的眼眶里,慢慢长出芽来。

我人在浦东,可荆州的雨,荆州的堤,路上陌生人温厚的指点,五元钱绕路相送的善意,已经深深浅浅刻进我的生命里,抹不掉,也忘不了。

我把带回来的小鱼养在客厅的鱼缸里,每次看见它慢悠悠摆尾巴,就会想起荆州大堤上哗哗的雨声,想起那个提前摸出五元零钱的摩托师傅,想起城门洞里女店主脆生生的回应,想起那场拦住去路,又最终把我平安送出来的大雨——原来哪里是老天爷逼我告别啊,它是特意提醒我:我的心,永远都还走在荆州护城河边的隔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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