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就像他不喜欢我的母亲一样。
……
母亲是个善良勤劳的人。她生在谷地里,父母都是农民。
她没钱上学。那些曾经和她一起玩过家家的伙伴,陆续离开了山谷,最后陪她的,只剩下一群鸡仔。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姑娘长成了少女。
她的家人开始为她物色婆家,一心想找个好丈夫。多方打听之后,看中了镇长。镇长刚丧偶,正要续弦。听说母亲还是十六岁的处女,镇长大方地送来一笔十万巨款。
母亲就这样被卖了。
卖过去之后,没多久就逃回家,腿也跛了。
家人心疼母亲,于是退还给镇长九万块。
在他们眼里,逃回来的母亲已经不值钱了,于是托人牵线,几百块就把她卖给了父亲。
后来,在父亲日复一日的打骂与责罚里,母亲生下了我。
她一定后悔过。
母亲仍然怀着满心爱意养育我。她爱我,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只有我。
我幼时记忆中,母亲第一个教会我的是闭嘴。我哭泣时,父亲会毫不犹豫地踹倒我,母亲来挡,我多哭一声,母亲就多挨一脚,所以我闭嘴了,憋住气,憋住气不准哭。晚上我缩在母亲怀里偷偷流眼泪,一点声音不敢发出来,她抚摸着我的头顶,压低声音给我讲故事听。
晚上总能听见母亲的哀嚎声,我不敢推门进去,我不敢。我以为父亲是在打母亲,因为我躲在母亲怀里,所以他要惩罚母亲。长大一点才明白,他是在发泄他的兽欲。
我很羡慕别的孩子,他们有零食吃,我没有,求他们赏我点,不给。我回家,只敢对母亲讲我的委屈,母亲悄悄从桌板底下摸出张裂开的纸币,“你去买,省着点,不要分给别人吃。”我不知道母亲哪里来的钱,不敢要,她塞进我的裤兜里,告诉我千万别跟父亲说。
我很会打架,同龄人无法击倒我。我当然得会,不然就被父亲打死了。
靠着打架的本事,我在十四岁,从其他孩子那里收到了钱,我拿着钱给母亲,母亲不要,我问母亲想要什么,我给她买。
“带妈妈走吧。”她说。
……
十六岁时,我成了修车工。每个月,我都要偷偷藏起几副零件卖掉,只有这笔钱能由我自己支配。我的工钱,老板会直接交给父亲。
你们能分清楚十个钢镚和十一个钢镚的重量差异吗?我可以。
我一分一分地攒钱。偷卖零件得来的钱,我原本是装进一个陶罐里,埋在路边一颗极不起眼的树根底下。可是一场雨过后,我挖出那些钱,泡烂了,就像是有人捅了我十刀。
我又把钱藏进修车厂仓库的破柜子里。真可笑,我的工友也偷厂子,他见那破柜子没人注意,偷拉出去当废品卖掉了,根本就不知道那夹层里藏着我和母亲的命。我差点打死他,直到他提议,要和我一起抢劫父亲。
这可比偷零件攒钱快,我早该想到的,我早就有力量去制服那头野兽了,拿到钱,我就带着母亲离开西海城,不管跑到哪里都行。
在决定和工友动手的前一天,西海城封闭了,所有人不得出城,也不放城外的人进来。面对这突发的变故,我停止了计划。
几天后得知,是战争爆发了。
原先电台里能收听到不少节目,现在听不到了,只剩下前线播报。我们一直在胜利,胜利。然而,伴随着胜利到来的,只有越来越多的征兵广告。
我看见父亲竟在收拾东西,他害怕了。
西海城地处偏远,战火暂时烧不到这里,居民们大都无动于衷,日子照旧。
大约一年之后,电台里的声音从号召征兵,变成催促,再后来,变成强制征募。不过我们还是在胜利,胜利。
西海城没人愿意去前线送死。
……
那天是周末,我休息。母亲打算给我做萝卜炖菜,需要买菜,我便跟着她,一同去了菜市场。
一颗炸弹飞了过来。
母亲,才三十出头的母亲,在我眼前炸开。我也被冲击波震飞出去。
苏醒时,我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浑身冰冷沉重,像被冻住。很久之后,我才找回手臂的知觉,接着是脚,最后,是呼吸。剧痛袭来,我再度昏死过去。
再睁眼,已是黑夜。西海城到处是惊慌奔逃的居民。我看着地上的血块,内心一片麻木,流不出眼泪,也发不出声音。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父亲”早就卷走所有钱财逃走了。
仇恨像蛆虫一样钻进了我的骨髓。
……
我入伍了。马上被投入到不断胜利的前线。
战友们都敬佩我,我总是敢冲在最前面。
我冲锋的次数越多,我们的战线越退却。
……
十余场战斗之后,一颗炮弹炸在我旁边,弹片刺穿肺部,血流不止,我被抬进战地医院。伤愈之后,我退伍了。
回家后,我试过服药自杀,没有成功,靠酒精活了下来。
……
某个下午,我打开收音机,听见一个声音,只有短短几分钟,他的语调是绝望的,像是在念诗。
“为什么要去侵略?”
“输了,战死的是我。”
“为什么要去侵略?”
“赢了,战死的是我。”
“好处尽归权贵。”
“他们怎么不肯自己送死?”
“他们啃着我的血肉,骂我不够爱国。”
“他们踩着我的尸骨,换得名垂青史。”
我听着电波里的声音,几分钟后,只剩沙沙的杂音。我的脑袋快要炸开。
我们是侵略者?我们是?开什么玩笑。
往后的日子,我抱着酒瓶守在收音机旁,等待着那个播报员的声音,也等前线的消息。
我听巷子里的人说,播报员被抓进去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只有他的诗,在没人敢大声说话的夜里,被人偷偷传着念。
胜利的播报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
求求你,播报员,求求你活着,求求你再讲一遍。
……
电台里,循环播报着投降书,承认了侵略行径。
西海城的电台,沉默数日后响起:经查实,当年的炸弹事件是政客们炮制的敦促西海城征兵的阴谋。随着政客倒台,真相才敢揭露。
……
西海城大门打开了,可以出城了。
……
我醒过来,冷得刺骨。白天滚烫的热风已经停息。我的嘴唇脱水开裂,却没有血流出来。这里既不是我的祖国,也不是敌国。
破袍子摩擦着我身上的伤口。
遥远的城啊,遥远的城。在这片刻恍惚中,我看见了两个人。左边的是母亲,右边是我。我们逃出去了,我们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