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本职工作是个电焊工,写作是业余爱好。前几天,工会让老张写篇简报之类的东西激励激励年轻员工,他正为此发愁。老张不是专门干宣传的,他也只是个锅炉工,不久前写书法让厂里领导看见了,于是变成了各位口中的“才子”。看着老张皱着眉头大写口号标语的时候,我总是回想起我的青年时期,可能因为上了年纪。
我是 76 年生人,出生后不久文革就结束了。很小时候,我就跟我的木匠父亲生活,没见过母亲。后来长大一点,四五岁的时候,就总觉得旁人都不待见我,也没有人跟我玩,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关于那时的朦胧记忆,都是我一个人在地上捡木头花玩儿,父亲则是坐在高板凳上,一下一下削着木头。终于有人告诉我,说我母亲是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走掉的,我就成了不详的象征。
就像是印证了他们的话一样,我从小就品行不端。砸人玻璃、敲人水缸之类的事情不计其数。闯的最大的祸是在 11 岁的时候,有个男孩竟敢用“没妈的孩子”来嘲笑我,我自己拿起块砖头把便他的腿硬生生打断了。看着大量的血液从他的腿里流出来,我竟一点也不害怕,我坚信我做的是对的,男子汉就该这么做。
很显然,只有我这么认为。父亲大怒,当众把我吊在树上打了一顿,我的一颗牙齿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打掉的。父亲打完我,又回到屋里,换了一套极旧的破衣裳,去断腿的那家人求情。据说那家人原本要我父亲赔一万元,父亲好说歹说,赔了七千元。可我父亲当初一个月也就只能赚六十元,这七千元就是天文数字。父亲找他几个弟兄们借钱,所以在我的记忆里,自打那天之后,父亲总是让我去这几个叔叔伯伯家走动。
除了品行不端,总是惹祸,我的学习当然也很差。初中念完,考不上高中。父亲想办法把我送进武校里去,能混个中专也挺好。当年的中专还是极好找工作的,我这个农村人改变命运进城似乎只能靠这个了。武校的名字是叫“烟墩武校”,我一辈子记得这个名字。
武校里教学的全是男老师,比起称呼他们为“老师”,他们更愿意让我们叫“师父”。当年武侠小说风靡,所有人都在看金庸、古龙。我这个血气方刚小伙子当然也喜好武侠,尤其进了武校之后,我更是以“大侠”自居。现在我过年回村子的时候,认识我的人也总说一句:“大侠回来啦,今年过的挺好吧?”, 我听着“大侠”这个称呼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特别脸红,真搞不懂我当年是怎么想的。武校的师父们很严厉,体罚自然很多, 当年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如果放到现在,“烟墩武校”肯定会被告到倒闭。
事实上,“烟墩武校”早就没了,我是最后一批学生,因为他们教学的场地被卖了,于是学校解散了。仔细考虑考虑未来,我决定去青岛。父亲希望我能找个轻快的工作,不要出大力气。我不同意,在武校待的这段时间,我感觉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要我去坐办公室?我接受不了。
于是,18·岁的我就去了青岛。父亲不放心,跟着我去了。去青岛之前,我就想着怎么能挣到钱。90 年代的时候,经商的人可不少,我也打算经商。而我想到的第一个挣钱的行业,是开豆腐房。租了一间门头房,买了做豆腐的设备,就开始经营了。店里的人只有我和父亲。那个时候,每天都是在前一天下午泡上豆子,第二天凌晨两三点开始做, 早上五六点就得在早市摆好摊了,极辛苦。为了节省成本,做豆腐时候生火都不用煤气,而是烧柴火,店里只有一盏电灯,只在天黑透的时候开。烧柴火得要柴,都是父亲去弄。
父亲是木匠,看到一捆柴卖 8 毛钱,觉得不值,不如自己去拾柴。我必须承认,当时父亲比我还要累。我年轻,恢复得快,而父亲年纪大了,于是显而易见地变老。 干久了,我发觉不行,卖豆腐一辈子发不了财,手里有点闲钱,以后也都得贡献给医院。于是豆腐房关门了,设备转手卖掉,我就又从事其卖鱼的行当。卖鱼也得赶早,半夜就得去沙子口拿货,再赶早去市里的早市。我跟父亲说,让他回村子吧,我自己在青岛能行,他不同意。 于是父亲又出上了大力气,容貌更苍老了。有一天,我看着父亲的眼圈红了,像是流过泪,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直到二十多年后,我带着我的儿子回老家过年,才知道当年父亲的眼圈为什么泛红,晚上吃喝差不多了,父亲就开始给他孙子讲当年的故事,讲着讲着,就讲到我卖鱼的时候的事,父亲碰到了村里人,那人见到我父亲,问: “怎么老了这么多?你这可真给你儿子出了力了。”父亲回答道:“那还能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欠他的。”说完父亲就掉了滴眼泪。
卖过豆腐,卖过鱼,也卖过菜。我就这么来到了 21 岁。父亲想方设法要给我找个长久的工作,一定要让我真正安顿下来,最好再找个姑娘成个家,他这辈子就放心了。最后还真给我找到了一个好去处,是我的一个叔伯介绍的,我认识他,因为当年父亲找他借过钱,所以我经常去他家走动。
这份好去处是工厂,不是去当工人,而是跟一位老师傅学烧电焊,当个电焊工。这位老师傅姓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直接跪地上喊道:“师父!”肖师傅吓一跳,说了一句:“好小子,没少看武侠吧。”肖师傅看起来像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但其实只有五十来岁,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没有细皮嫩肉的,都吃过苦,有真本事。我跟肖师傅学手艺,父亲则在青岛打零工。
肖师傅教会我两个本事,一个是烧电焊,一个是抽烟。当时刚干完活,起身休息休息,肖师傅抽烟,便递给我一根。很呛,我不停咳嗽,他则在一边笑。和师傅待的久了,关系越来越好,我明显感受到,他是把我当亲儿子看待。肖师傅也是在村里长大的,不可避免的会有很重的传统思想,比如说重男轻女之类的,而他一共有三个孩子,全是女儿,没有儿子这件事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有段时间,他常常拉着我去他家里吃饭,所以我总能见到他的女儿们。他的大女儿给我留下了极深印象,因为她很喜欢看书,有一个书架。她长的不漂亮,可是极文雅,看久了,我竟觉得她很美。我鼓起勇气跟她说话,聊着聊着就谈到了书。她很喜欢抒情类的文学,我则钟爱武侠。不过为了和她多聊一些,我一个电焊学徒,竟然能跑去青岛的图书馆,去借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看。后来我才明白,肖师傅之所以总带我去他家,让我认识她女儿,是觉得我挺上进挺积极,想让我做他的女婿,但这都是后话了。下岗潮还是冲到了工厂,肖师傅决定干脆退休不干了,而我因为还年轻,并且在做电焊私活的时候认识了一些人,所以很快又找到了工作。不过我每年过年时候都会带着礼物去看我这位师傅,直到他前年去世。
我跟他的大女儿并没有在一起,师傅每年见到我都会以此打趣。他办白事的时候,我为他当“孝子”,哭了一路。
我的工作稳定下来之后,父亲就说着要回老家去了。那是个阴天,天空几乎是黑色的。我送父亲到长途汽车站,他扭过头跟我说:“行了,你回去忙去吧,我自己在这等着。”见我不动,父亲又说:“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听话,回去。”我走出了汽车站,回过头,透过玻璃,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铁质长椅上,我忽然觉得心头一酸。大雨终于下了起来,我一路小跑着回到了租的房子,打开水龙头,一遍一遍洗脸。
再往后,我结婚了,也成为了父亲。我这儿子从小就不听话,我真的没少打他,越打越觉得,他怎么跟我小时候那么像。儿子越长越大,我也应该是越来越老了。每当我心中又燃起雄心壮志,觉得自己还是年轻人的时候,腰痛和高血压就开始提醒我认清自己。前几天去医院体检,还查出来身上长了个瘤子,不服老不行。
一不留神就想的有点多了。老张依旧在抓耳挠腮地写宣传简报,我看着他苦哈哈的样子,愈发觉得,他写的东西,最后一位读者应该是他本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