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世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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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过兔子吗？就是那种长着长耳朵，全身肉嘟嘟的小东西。古时候的兔子与现在的不同，古兔的门牙长得很快，很容易伸出嘴唇，变得和脑袋一样长。可门牙仍旧生长，且越长越弯，往肚子的方向凹。最后，一只兔子就会被自己的牙捅穿。
兔子们想要跳出这必死的命运，可单独一只兔子太弱小，脑子也不灵光，在无数个年月流逝，无数只兔子死亡后，活着的兔子终于组建了一个兔子国，决议集全国的智慧想出停止门牙生长的办法。
……
洪水冲垮了大坝，庞大的水流沿着山谷嘶吼着前进，撞碎了沿途的所有村落。几分钟之内，下游已成湖泊，湖面上飘着建筑的碎片，动物的尸骸，还有挣扎的人。零星露出水面的屋顶上，只有几个幸存者。他们没有哭喊，而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懵了。
此时正是做饭的时候，厨房里的人在为家人的晚饭忙碌着。闲着的人也大多在屋里玩乐消遣。谁也不会想到，这是自己的最后几分钟人生。
屋顶的幸存者不敢相信这一切，他们看起来没有崩溃，也没有哭喊，而是左右环顾着，迷茫地环顾着。
这时水里传来呼救的声音，是一个孩子，他被水流裹挟着往远处飘，身体则拼命搅动着，想游到最近一个屋顶。
妹妹拦住了想下水救人的哥哥，哥哥大吼了一声：“我要救人，松手！”妹妹从未见过哥哥这副怒火冲天的样子，松了手。
哥哥从屋顶跳了下去，顺着水流轻易抓住了那个男孩，然后拉着他艰难地往妹妹那里游。
妹妹想找根杆子让哥哥拉住，但是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就像是一座窄小的孤岛。她只得呼喊哥哥，给他加油打气，直到嗓子哑掉。
哥哥拉着孩子，就要游过来了，妹妹眼见着哥哥游泳的速度越来越慢，几乎看不出前进的样子。
那孩子，忽然伸手，按住了哥哥的头，把他按进了水里，自己借着哥哥的力，拼命舞动着四肢。
他登上屋顶了，哥哥沉入水底不见了。
……
兔子们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定是兔群中有兔不洁，天上的兔神降下了神罚，波及了所有兔子。
也就是说，只要不洁的兔子死了，那么神罚定会终止，兔子们的门牙就不会捅死自己了。
被指控不洁的兔子拼命挣扎，它辩解，我的牙短，是因为我年纪小。三只大兔子按住了它，执行扒皮拆骨的刑罚。
剥皮的时候，小兔的声音变了，变细，变高，像一根被拉紧的草。它喊了一个名字，不知是谁的名字。第一只兔子的手抖了一下。第二只兔子说，别停。
骨头被拆开的时候，声音很轻。兔子们的牙齿都在响，千百只牙齿互相碰着，咔、咔、咔，像雨声。那声音盖住了小兔。
小兔被投入水流。
兔子坚信，水流会洗净不洁之兔的魂魄。
然而兔神的天罚并未终止。
“是哪只兔子说小兔不洁的？那只兔一定才是真正不洁的！”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
于是原先指控小兔的兔子们被捕了。它们为求保命，孤注一掷，反叛了兔子国。
……
妹妹看着那个男孩，他筋疲力竭，像是睡着了，就躺在屋顶上。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对吧？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哥哥是自己力竭而死的，一定不是被按入水底淹死的。
哥哥水性那么好，如果发觉自己救不了孩子，那中途一定就松手了对吧，一定会松手的。对的，哥哥没松手的原因只能是，他想让这孩子活，自己则想陪着妈妈一起死。
妹妹克制住了把男孩踢下去淹死的冲动。
远远的，妹妹听见了幸存者的哭泣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跟着放声大哭起来。这哭声吵醒了男孩，他睁开眼，看着周围的景象，木讷了半晌，也跟着号啕大哭。
他在哭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姐姐。
妹妹怒吼着：“你也该为我哥哥哭！他是为了救你才死的！是你害死了他！”可说着说着，终于也被自己的哭声盖住。
所有人都哭累了，茫茫然等待着救援。
“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救我们呀？”男孩说。
“下游是镇子，肯定先救镇上的人，才会再来救我们这个村子。”妹妹说。
一阵沉默，天色渐近黄昏，四周的夜色涌了上来。
孩子又流泪了，他轻声地说着：“我好害怕，能抱抱我吗？”
妹妹也落泪，她何尝不害怕。二人抱到了一起，呜咽着。
……
兔子国消灭了叛徒们。可门牙还在不停生长。
“我觉得这不是兔神的惩罚，而是兔神的保佑，祂保佑我们早日去往极乐的彼岸世界，那里有吃不完的萝卜。只有被门牙刺穿的兔子才能去！”
众兔皆认为有理，凡是认为无理的，都已被处极刑。
兔神的雕塑被工匠兔用门牙从岩石里啃了出来。牙最长的兔子成了主教，主教上任的时间不会太长，它们很快会被门牙穿透致死，归于彼岸世界。
众兔在临死时，脸上洋溢着幸福。
一代又一代，直到第四代主教，在上任大典时不小心摔倒了，两颗巨大的门牙连根断裂。
断牙主教任职最长，它的牙不存在了，当然就不会生长了。断牙主教下了一道神谕，禁止兔国居民私自违背神意断牙，并宣称自己的牙仍在生长，只不过生长缓慢。
若干年后，终于有勇敢的兔子拆穿了断牙主教的谎言，众兔皆怨，将断牙主教如同那古代的小兔一样，扒皮拆骨投入水流之中。
新主教终于上任，可在上任大典上，它又奇妙地不小心摔断了门牙。
众兔皆惊愕，陷入对彼岸世界是否存在的怀疑。
……
日已落，月亮也被阴云遮住。
男孩给妹妹讲他的姐姐。他的姐姐是爸妈领养的，自己是亲生的。
小时候自己不懂为什么家务活都留给姐姐干，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第一个吃饭，再后来习惯了，他也开始指责姐姐为什么不去帮妈妈做饭了。
后来自己长大了，爸妈在某一天，将男孩单独领进里屋，细声地讲述了真相。他大为惊骇，从小到大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涌入脑海。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愧对于姐姐，可又不敢对姐姐讲。
姐姐察觉到了弟弟的反常，倒是主动跟弟弟讲出了自己早已知晓了身世。
弟弟问姐姐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家，还要为这个家干活。
姐姐说，我没有别的爸爸妈妈了，我得有爸爸妈妈。
妹妹听完了，也说起了自己的哥哥。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在这场灾祸来临时，是他把自己先推到了房顶，正要下去找其他人时，水流已然冲了过来，房顶碎裂了，哥哥拉着她跳到了另一个房顶，万幸这个房顶结实，而其他的都已被水冲垮。
哥哥从小就很懂事，处处帮着妈妈，又格外照顾自己，他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她讲着讲着，发现自己把哥哥抢别人的冰棍、吹跑调的口哨、打碎邻居的玻璃都漏掉了。她有点慌，又接着讲。
哥哥之所以下水救人，想必是懊悔于没能把妈妈救出来吧。哥哥还给自己买了一只巨大的玩偶兔子，那只玩偶兔子是庙会上套圈套来的，哥哥套了十九次，花了三十块钱，妹妹抱着它睡了两年。它大概也被水冲走了。
“你的哥哥是为了救我才死的。”男孩说。
妹妹看着他，愈发恼火，分明是，分明是，分明是。
……
兔子们整日哀号，感觉到门牙正在刺着肚皮，每一次咀嚼食物，都是在折磨自己。
可牙不能拔掉，万一真的有彼岸世界呢？千千万万只兔子都死于门牙，它们是前辈，是祖先，它们走过的路不可能是错的。
仍有少数兔子选择拔牙。拔掉门牙后，他们比长牙兔明显长寿了，但同样也受到了长牙兔的诅咒，诅咒凡是拔了牙的兔子，死后都会堕入火焰世界受万世灼烧。
众兔在诅咒和长寿之间，选择了长寿。
过了千秋万代，所有兔子都是拔牙兔了。
有只小兔性格叛逆，没有拔牙，而门牙却不再无限成长，而是恰恰好好停在口腔里。
小兔给其他兔子展示自己的美丽门牙，失掉门牙的兔子们羡慕不已，小兔成为了明星兔。
年轻兔子们受影响，停止了拔牙。
老兔子站出来反对，说不拔牙会带来大灾难。
“您见过大灾难吗？怎么证明有大灾难？”“我看您是没了门牙，嫉妒有牙的兔子吧！”
老兔子死后，小兔子们更有理由不拔牙了。
安稳日子长长久久，众兔提出疑问，为什么还要有兔子国？我们自由生活在野外不行吗？
于是兔子国一哄而散。
……
晨光初露，妹妹醒了过来，轻轻推开趴在身上的男孩。
她的眼中是烧焦的死灰。
这座小小的孤岛，好像已与世隔绝。虽然远处有其他幸存的人，但他们也都四仰八叉地躺倒着，像是死掉了。
湖水止息了，不再激烈地涌入下游，如同沾着垃圾和泥土的镜子。薄薄的晨雾升起，像是密密麻麻的虫群。
男孩睡得很沉。
他真的不记得是怎么害死哥哥的吗？
恐怕是假的，人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救命恩人。可如果是真的呢，他真的因为恐惧而忘记了呢？哥哥为了一个忘记自己的人死了。
我呢，我以后该怎么活下去呢？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哥哥死了，我还能再依靠谁？我还能同谁生活下去。
妹妹扫了一眼男孩，难道要和这个人生活吗？这个念头如闪电一般击中了她，如果真要如此，那还不如投入湖水中淹死。
男孩醒了，发现妹妹已站了起来，他在恍惚之中说着：“姐姐我好饿呀。”
“这里没有吃的。”妹妹说。
“那你去厨房做饭呀。”他模糊地嘟哝着。
妹妹不说话了。
一会儿，男孩又睡了过去。
眼泪安静地滑过妹妹的眼眶。
……
兔子们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它们太快乐了，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就这样，一只只哑巴兔欢跳着啃食青草，数量越来越多。
直到最后一只哑巴兔啃光了最后一根草。
这时，有些兔子的门牙开始变长，长出了嘴巴，足有脑袋一样长。
长牙兔们以为这是兔神的恩赐，是兔神选中了它们，靠着长牙，它们可以轻易捕杀同类。
很快，短牙兔被长牙兔吃光了。
而门牙还在不断生长，并且往身体里凹，许多长牙兔被自己的门牙捅穿了。
这群小哑巴们，因为不会说话，所以建不了兔子国，而单独的兔子智力又很普通。
所以这座小岛上，兔子灭绝了。
……
风从湖面上过来，凉的。
男孩说，等获救，他就去投奔他的舅舅去，舅舅可疼爱他了。
他伸手搂住妹妹。
“那你呢？你有别的亲人吗？”男孩说。
“没有了。”
“和我一起去舅舅那儿吧！我当你的哥哥保护你。”
“好。”妹妹说。
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咔、咔，很轻，一下一下。
男孩转过身，面朝湖面。
她咬住牙，响声停了，又起来。
时间好像凝固。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快要淹死，就差一点点就能爬上来，所以我……”
男孩还没说完，妹妹猛地将男孩推入水中。
男孩呛了水，四肢拼命挣扎着。
妹妹伸手把男孩按入水中。
安静了。
他沉入水底。
……
妹妹呆呆坐着，时间已是黄昏。
远处，救援队来了，他们坐在船上，浩浩荡荡。
妹妹与其他幸存者被陆续救起。
船上，突然有人站起来，用手指着妹妹，吼道：“她杀人了！我亲眼所见！”
那人是幸存者之一。
“是他先害了我的哥哥。”妹妹说。
“谁看见了？我只看见你把那男孩推下水，还把他头往水里按！”
“我哥哥被他害死了！”妹妹尖叫道。
“我没看见，你有证据吗？你有证人吗？”
“你有证据吗？你有别的证人吗？”妹妹说。
哑口无言。
男孩的遗体被打捞上来了，哥哥的尸骨没找到，只能认定为失踪了。
……
许多年后，一队考古学家踏上这座岛屿。
土层之下挖出层层叠叠的兔子骨骼。一颗颗夸张弯曲的门牙向内弯折，穿透胸腔。
谁都不清楚岛上发生过什么，土地掩埋了一切秘密。
……
每当看见别人的兔子玩偶，她都会愣很久。
然后轻轻把它翻过去，脸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