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弑君

那天早上我数了鱼。

窗台边，长方形的缸，水有点浑。红尾的那条最大，贴在玻璃上。

它们从没有眨过眼。

它们在看我。

……

我独居，一个人睡一张床。感到无聊寂寞，却又不想养狗养猫，所以养了一缸金鱼。

早上醒来，我习惯在床上先躺一会，看着鱼缸里的金鱼。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吞食着水里的渣子。

晚上回家，我把买来的菜装进冰箱，把剩菜拿出来倒掉。吃完饭睡觉。

第二天早上再次醒来，看看鱼缸里的鱼，它们的嘴巴仍旧一张一合。

真是无聊的平常的日子。

除了不时飘起死鱼。

……

直到昨晚。

我的一条金鱼从鱼缸里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鱼刺。

金鱼开口说话了：“高墙外的鱼啊，因为你的亵渎行径，我将押送你去王庭受审。”

我感觉很奇妙，这是鱼人吧，长着腿和手的鱼人，我养的鱼竟然变成人了。

我问它：“我做了什么亵渎行径？难道是浪费了冰箱里的食物吗？”

“不要再装傻了，高墙外的鱼，你每天早上都在挑衅我们的王。”

“王？是那条红色尾巴的鱼吗。”

“大胆，竟敢直呼王的名号。”金鱼说。

说完，它掏出一根长鱼刺，抵住我的喉咙，押着我跳进了鱼缸里。

我当然没有反抗，乖乖跟它走。

鱼缸里的世界像是儿童乐园。

在荡秋千的小鱼们纷纷看向了我，我对着它们眨了眨眼睛。

它们惨叫着跑开了。

我感觉到脖子上的鱼刺在细微震动，押送我的金鱼在发抖。

我停住了脚步，金鱼也停下了。

“你很害怕吗？”我说。

金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放大音量说：“我不会眨眼，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它将我押送到了“宫殿”，是一块碎成两半的塑料假山，已被水泡得发白。

假山里面放着一个马扎，马扎上坐着一个红色的金鱼，应该是王了。

王开口：“你罪孽深重，当立即处死。来，卫兵，把他拖出去刺死。”

这时我旁边的金鱼开口了：“我的王啊，我刚把他押送过来，又要拖出去吗？”

“你敢质疑王？”

“不敢不敢！”金鱼回答，颤抖着把我押着往外走。

我愈发想笑，问金鱼：“怎么，你的王，不会是只有你一个手下吧？”

“是啊，我是大将军，是宰相，是钦差，也是王的厨师和保姆，偶尔也给王讲讲睡前故事。”

我终于忍不住狂笑出来。身后传来王暴怒的声音：“大胆狂徒，你当真不想活命了吗？”

“我既然犯了重罪，当然是必死了。”我回答。

“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王说。

我当即转身，叩拜于地，想到埋葬母亲的那一天，痛哭流涕：“王啊！请给我这个机会！我愿为王誓死效忠！”

“好，我给你这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去杀掉伪王，我就赦免你的罪过。”王说。

“伪王是谁？”

“一条瘦小的白眼鱼，他没有王座也敢称王，是对朕最大的侮辱。”

“怎么不让你的将军去办这件事？”我问道。

旁边的金鱼一直在发抖，但还是义正言辞地说：“我要给王打扫宫殿，还要给王做晚饭，所以没有这个时间去杀伪王。”

我对王说：“王啊，我没有武器，没办法刺杀。”说完，转头看向金鱼，金鱼显然舍不得手里的长刺。

“把你的兵刃给他。”王对金鱼说。

金鱼这才极不情愿地把鱼刺给了我。

“伪王就在山的另一面，去吧，去把他的头带给我。”王说。

我就这样走出了宫殿。

王口中的“伪王”是什么？另一条红尾金鱼吗？可我记得我只有一条红尾金鱼。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山的背面。

只看见一块碎石头。

我走到碎石旁边，坐了下去。这感觉像是小时候去春游，拿个小马扎坐在草地上，有个小孩带着他妈妈烙的大饼，我们一块儿分饼吃。

真是怀念啊，那个时候，我还有个位子。我真想有一个位子。

正坐着享受呢，就感觉到耳边水流在震动。

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背后笼罩了我。

我转头，发现是一条小鱼。

小鱼翻着白眼看我，我也就一直盯着它看，看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鱼不会眨眼，所以它天生就是一副凶恶的白眼。

“原谅我的失礼，山后的王，我不知道这是您的王座。”我说。

“什么失礼？”白眼鱼说。

“就是我坐到你的王座上。”我说。

白眼鱼的嘴巴上下浮动了一下，吃惊地说：“难道，难道我不正坐在王座上吗？”

“事实上，王啊。”我扶着他，“您的王座在这里。”

白眼鱼坐到了石头上面。坐定的那一刻，忽然有了居高临下的气派。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灵光的想法，王庭的真王告诉我，要把伪王的头带给他，那我现在直接把伪王抬进王庭如何，该是怎样一出好戏？

说干就干，端着伪王走去了王庭。

路上伪王问道：“我的眼病是不是加重了，怎么感觉身边的东西在往后退呢？”

我说：“不是眼病加重，是我在把您抬去王庭啊，您高贵的身份理应坐在王庭，而不是坐在山后面。”

伪王听后沉默了。

到了王庭，我大喊：“尊贵的王啊，我把山后王的头带来了。”

却看到眼前王座上的不是先前的红尾鱼，而是押送我的金鱼。

“为什么是你坐在那里？王呢？”

“下台了，现在我是王。”金鱼说，语气里按耐不住的幸福。

“刚刚你还是个忠心奴仆啊！”我质问道。

就在这时，王座边上，一条弯腰驼背的红尾鱼从黑暗里走过来，是之前的王。他显然已失去至尊身份，沦为底层苦力。

这时金鱼站了起来，想要来仔细看看白眼伪王。

金鱼的屁股刚刚离开王位，红尾鱼瞅准时机迅速撞开金鱼，金鱼飞出去几米远，红尾鱼立刻坐到了王座上去。

爬起来的金鱼，看到现状，立刻跪下磕头：“我的王啊，我是您的奴仆，您的侍卫，您的厨师，您的宰相，您的穿衣服助理！”

“退下。”王平静说道，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金鱼倒退着走到阴影里。

我看呆了，这时候才清醒过来，说到：“尊贵的王啊，我把山后王的头带来了。”

王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怀里抱着的石头，过了两秒才看到小小的白眼鱼。

白眼鱼开口说话了，是对我说的：“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你会背叛我。”

我一愣，“是在对我说吗？”

“我以为你是投奔于我的剑客，你的长刺分明刻着忠诚。我本可以给你一个位子，封你做将军。”白眼鱼叹道。

“侍卫！侍卫！快来保护我！”红尾鱼王大喊着，“犯人果然不能依靠，他竟然带着山后之王来逼宫了！侍卫！快把他们两个都干掉！”

金鱼从黑暗中显出身影，手里拿着一根长鱼刺，但是并没有我腰间的这根明亮。

我拔出长刺，大喊道：“山后王啊，我迷途知返了，我效忠于您！我要为你杀死这条红尾鱼！”

白眼鱼发出了满意的笑声，红尾鱼惊恐地扶着王座，金鱼瞧着我手里的长刺，我则死死盯住红尾鱼。这是两个王国的决死大战。

金鱼握紧刺，谨慎地向我靠近。

我扬手掷出长刺，它顺着水流划一道冷光，像枚钉子，精准钉穿了红尾王的身体，把它牢牢钉在马扎上。

金鱼的刺划破了我的侧腰，可它看都没看我一眼，猛地转身就往王座扑去，只要坐上那个位子，只要能……

一块碎石忽然从后方砸来，正中它的后脑。

是白眼鱼。它像小孩过家家一样，走过来搬起碎石，又砸了数十次，直到那身体再不动弹。

“我的王，我受伤了，我在流血。”我倒在地上，声音愈发微弱。

它没有理睬。

缓步走向王庭正中的座位，一脚踢开红尾鱼的身体，坐上宝座。

“侍卫，厨师，宰相，大将军，我的臣民们，听我的号令，听我的号令！”他喊道。

没有回应。

“我已坐拥整个天下！”

没有回应。

我的眼睛看着白眼王癫狂的身影陷入了黑暗。我死时两手空空，金鱼也一样，红尾鱼也一样。

“你每日以目光凌驾于王之上，且胆敢闭眼。”白眼王最后对我说道。

我的眼消失了。

两个漆黑的孔洞，挂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上。

我再也没法眨眼，再也没法移开目光，只能永远、永远地望向王座的方向。

我的王，您背叛了我。

夺走了我眨眼的能力。

……

清晨，鱼缸里又浮起了死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