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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世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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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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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以前

松山住在大泽新乡。

这是一个小城镇,因为镇子中央有个大湖而闻名。最早这里只叫大泽。 十年前,火车线路开通之后,才改名为大泽新乡。

要说这里的特产,就只是水质好一些,曾经为皇家送过水。后来发现了更好的水源地,大泽就无人问津了。

松山的生活,每天过的也差不多。他今年十六岁,跟祖父生活在一起。

……

祖父本名叫做松有粮。在松有粮十来岁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去,摔瘸了一条右腿,背上也多了一道可怕的伤口。因此在战争爆发时,松有粮并没有登上去往战场的船。

而松有粮的父亲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到两年, 就传来了死亡的讯息,而且是因为当逃兵而被督战队枪杀的。有粮的母亲听闻这个消息后,便回到了她的房间,锁上了门。许久之后才出来,从脸上看不到悲伤,仿佛未曾听闻这个消息。

松有粮为父亲的死痛苦了许久,母亲则一直安慰他照顾他。等到有粮终于痊愈,可以下地走路,可以干活的时候,战争也结束了。

同时结束的还有母亲的生命。

那一天,松有粮醒来,出门,发现母亲就挂在门前的树上。

此后松有粮便独自生活了。他有亲友,但因他已经成年,所以没人照顾他。不过,本来他也没想要依靠亲人接济来生活。他在大泽找到了一位木匠,拜师学手艺,安心给人打家具。

原本松有粮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某日上山寻找木材的时候,听见

了女人的惨叫声。有粮吃了一惊, 以为遇到了鬼怪。

慢慢往发出声音的地方摸索,发现不远处的树底下,有一个衣服被撕烂的女子,掩面痛哭,旁边有三个男人围坐着。

有粮马上就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攥着手里的斧子,大喊一声,踉跄着冲了上去。

三个男人被有粮的摸样吓坏了,提着裤子跑掉了。

有粮把自己的小褂和裤子脱下来,让那个姑娘穿上,自己则是用撕烂的破布给自己围上裆,

“我光着膀子没人讲,你可得穿整齐了。”有粮说。

“你是谁啊。”

“松有粮,粮食的粮。”

隔了一天,有人把松有粮的衣服送了回来。

有粮安稳种地,终于有了余粮,想着要娶个媳妇。求村里人给他说媒。

本村的人因为他的瘸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这时候媒人说,有个外村的女人主动讲说要跟松有粮谈谈,还说以前见过面。松有粮欣喜,特意穿得板板正正去见面,临出门前还不断叮嘱自己,注意走路幅度要小,这样瘸的不明显。

松有粮这个瘸子竟然结婚了,村里人都在议论着。

……

没过几年,松山的父亲,也就是松明出生了。

松有粮看着自己儿子一点一点长大,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自从妻子患病死后,有粮的性格变得愈发古怪,儿子松明叛逆的性格无疑加重了这一点。

松明的学业几近荒废,好在赶上了好时候,学了一门电焊手艺,成为了技工。自从母亲患病去世,松明对父亲,也逐渐从埋怨变成了痛恨。松有粮一有不满,便会打骂儿子;有时松明并没有犯错,只是因为松有粮喝醉了,所以松明就要挨打。

电焊手艺学成之后,松明便下决心离开大泽,独自去城里讨生活。

临走时,松明发誓说再不回来,松有粮也没给儿子好脸色,抡起巴掌就要打他,松明并不躲闪。

松有粮一下子愣住了。

松明转身,背着他的小布包,走了。

看着儿子越走越远,有粮忽然流下泪来,却急忙转过身用手抹掉。

两年之后,松明回来了,脸上带着一块难看的疤,领着一个女人,说是要结婚了,让父亲看看儿媳长什么样子。松有粮这两年来,衰老了许多。松明也频频叹气。父子二人这次见面,没有吵起来,反倒是坐到一桌,喝起酒来,互相露出了笑容。

又过去两年,松明的儿子,松山出生了。

……

“我还想念书啊。”松山说道。

松明看着儿子,沉默着,伸手摸着儿子的头。

松山眼睛盯着父亲,小声说着:“爸爸。”

松明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坐到椅子上,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烟盒已经瘪了,抽出最后一支,点上火。

松山听着父亲吸烟的声音,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钱呢 。 哪还有钱呢。”父亲轻声叹气道。“你妈生病之后,家里是真没钱了。”

母亲推开门,和父亲对视着。

“我没事的,吃点药就好了。”

“回屋里躺着吧。”父亲低声说着。

“我真的没事。”说完,母亲就要去拿抹布收拾。

“求求你,妈妈。”松山说道。

松山看到母亲一下子变得矮小,她微微弯着腰,进到了屋里,又伸出手,轻轻关上了门。

“去爷爷家住段日子吧,去爷爷家。爸爸有办法的,爸爸有办法。”

松山留着眼泪,低声说道:“好。 ”

……

等到送走了松山,母亲悄悄地对父亲说道:“别治我了,我知道我的病好不了了,咱给儿子留点钱吧。”

“住口。”

“真的,我是说真的。当初你的妈妈死时,你爸把家里钱都砸光了也没救回来,你年纪轻轻就自己进城受苦了,我不想咱儿子也……”

“你住口,我怎么可能不给你治,你住口!”

“没办法了呀,没有办法了呀。”

“有的是办法,我有的是办法赚到钱,就算是赔光了我也愿意治,你儿子不能没有妈,你忍心死了不管他了吗?”

呜咽声里,父亲抬手擦去母亲的眼泪。

母亲伸手轻轻摸着父亲脸上那块难看的疤。

……

松山到了大泽新乡。

祖父瞧着自己这个孙儿,已经十六岁了,却是这么一个懦弱的性格,稍微说他两句就要流泪,不禁恼火。

“你这样子,以后怎么成大事儿呢?”祖父说道。

“我不要成大事儿。我就想待在家里面。”松山说。

祖父的脾气上来了,拿起扫帚就要打松山。松山抱着头, 缩成一团。祖父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孙儿,手里的扫帚迟迟打不下去。

看着孙儿每天无聊的样子,祖父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于是去到镇子上,买了一辆自行车。然后推着车子,一瘸一拐回了家。

松山一开始不会骑自行车。摔了两次之后,学会了。

祖父本来以为松山能从此快乐些,结果松山只骑了两天自行车,就不想骑了。

车子就停在房檐下面,许久未动过了 。

老屋房顶的瓦片漏雨,祖父想着该换瓦了。在一个大晴天,祖父把梯子搬了出来, 自己右腿残疾,爬不了梯子,于是让松山爬梯子上去看看,该换几片瓦。松山上到屋顶,看见了远处的大湖,如同镜子一样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大湖的另一边,有一道铁路桥,从山间穿过。

自此之后,大湖就成了松山每天都去的地方。

他在村里没有玩伴,因为村子里没有十五六岁的青年人,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儿。

来到湖边,有一棵大树,松山不知道这是哪种树,问祖父,祖父也不知道是什么树,不过听说这棵树是当年给皇城供水的时候栽下的,得有几百年了。

“你奶奶当年也爱坐在这树底下。”松有粮说。“我记得当时这树还没有这么茂盛呐。”

“树肯定是越长越大呀,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松山说。

说完,他就扭过头躺下了,没有注意到祖父的叹息。

……

躺在树荫下,松山睡着午觉。

梦里晃着许多挑木桶的人影,水顺着桶沿淌下来,亮闪闪的,沿路都是脚步声,热热闹闹往山外去。他想凑近看个真切,却被蝉鸣拽回了神。

“啊,睡了这么久。”松山睡眼惺忪地做起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现在的时间,得去另一个地方了。

黄昏时刻,松山都会去大泽新乡火车站。进到火车站里面, 看火车停靠。大泽新乡一天只有下午一列火车。等到看完乘客下车,他就回家去。松山喜欢看着人流上下火车。 那些人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松山不知道。

睡个午觉,差点把看火车的“正事”耽误了。松山赶紧爬了起来。

一路踢着石子儿,到了火车站。

门口检票的人认识他,因为松山成天来。这次还和以前一样,把松山放了进去。

松山就这样在候车室静静等着火车的到来。

黄昏就快要来了,火车却还是没有来。

松山看到几个穿着蓝色铁路服的人来到候车室,告诉大家要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哎,你往哪去啊?”一个男旅客忽然问松山。

“不知道。”松山回答。

那人打量松山一眼,突然笑了:“怎么,打算离家出走?”

“不是。”

旅客从包里拿出一盒烟,自己点上一根。接着把烟盒递到松山面前。松山很自觉地抽出来一根。他想着父亲的样子,把烟含在嘴里。旅客拿出打火机给松山点上,笑着说道:“小小年纪不学好,等着回家挨揍吧。”

松山忽地咳嗽起来。

“原来你不会抽啊。”旅客笑得更欢了,“我教你,把白烟像我这样吸进去,吸到肺里去。”

松山咳嗽得更厉害了。

“哈哈,小孩儿。”旅客说道。“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跟我师傅学的抽烟,一抽就抽到现在。怎么样,你家哪里的?”

“我就住这儿。”松山回答。

“不上学?”

“家里没钱。”松山说。“我妈病了。”

两人就这样聊起天来。

“你知道吗,以前大泽可是一个好地方呀。”旅客说。

“我知道,这里以前给皇城供过水,可是现在不行了,都荒废了,都被取代了。”

“大泽可没有被取代,多美的地方啊。”

“你怎么这么讲?”

“我就是大泽的人。”旅客说。“我当时和你一样小,憋着一口气往外闯,什么苦都肯咽。早早进城里,你知道我住哪儿吗?我像只老鼠一样,住地下室,住了十年。”

松山沉默着。

“我躺在地下室里。你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那颗树,你应该见过的,就那颗老树,就只有那棵树啊。”

松山被烧到指边的烟蒂烫得一疼。

天色真的暗了下去。

真的应该回家去了。可是他却执着的要等到火车来了再回家去。

在昏昏沉沉的日光中,松山想到自己的父亲,想到了父亲脸上的那块难看的伤疤。

父亲在烧电焊时,锅炉突然漏气,父亲被击中倒地,脸上都是血。母亲当时去锅炉站找表单,这表单是当天中午的时候别人弄丢了的,母亲是帮他找,结果却发现了倒地的父亲,赶忙跑过去,把父亲拖出了场地,大声呼喊找人帮忙,可是没有人。母亲脱下自己的衬衣包住父亲的头,用尽力气拖着父亲出门,才终于碰到路过的工友,将父亲送到医务站。

父亲醒来,问护士是谁救的自己,才这样认识了母亲。这个故事母亲给自己讲过许多次。

“妈妈,你是怎么看上爸爸的呀,他都变丑了。”

母亲总是笑着不说话,顶多讲一句:“你不懂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你爸爸可是个很好的人,你想象不到他多有冲劲儿,多不要命。”

父亲一定还在卖力地干活挣钱吧,为了能赚钱供家里吃饭,为了能赚钱给母亲治病,为了能赚钱让自己念书。我以后也会像父亲一样,日复一日辛苦干活,抽着最便宜的烟,吃着最便宜的饭,一直干活干到死,这就是我的未来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

松山终于放弃了,他不等火车了。

离开火车站,黄昏已经到来了。

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瘸腿的老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往自己这儿走。

竟然是祖父。

“我就知道你小子又来这儿了。快回去吧,锅里刚蒸好饭呢。”祖父说道。

松山跨步骑上自行车,往老屋的方向骑着。

骑到前面的小山坡上,回头一看,在黄灿灿的夕阳下,远处的祖父,正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他的脸上好像还带着笑容。

松山眯着眼仔细看着,发觉祖父收起了笑容,又露出平日里严肃的面孔。“停下来干嘛,快回家去吧,饭凉了!”祖父喊道。

松山听到了,于是转回头接着骑,身影从山坡上消失了。

“谁能想到以后啊。”祖父说低声自语。“等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这声音散在风里。

落日时分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火车汽笛,漫过了湖面。大泽的水,不作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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