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

不仔细辨认的话，看不出那是个人的形状。

白色斗篷盖住头发，整个身体几乎埋进雪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偶尔动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下士趴在崖壁上，面对三百米外一堆覆雪的沙砾。她盯了它一整天。沙砾堆的边缘有一处雪色不对，颜色发暗，微微隆起，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去又草草盖住。她以为那是敌人的掩体。

枪栓冻住了，拉不开。所幸膛内早已压好一颗子弹，撞针没有问题。只有一次机会。瞄准镜上蒙着一层网，不会反光。

她的生命仿佛都在为这一刻燃尽。

实际上，再过几个小时，她就真的要冻死在这里了。

雪花开始落下，温度继续下降。她将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一个人形的冰块。

知觉愈发麻木，眼前变得模糊。她早已没有时间的观念。接着眼前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一片石壁。她发现自己平躺在岩石上，周围有火光，冰冷刺骨。这是一座山洞，外面有强风刮过的声音。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她艰难地扭过头。是个男人，同样一身白色穿着，倚着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枪。

“你是砾石那边的人吧。”她说。

“对。”列兵说，“你现在算是半个俘虏了，看肩章，你是个下士。”

她用了两分钟接受这个现实。她并不知道什么机密，被俘虏了也没有什么价值。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这是你们的兵营？”

“不是，就是个山洞。”列兵挪了挪身子，“外面下雪了。你要是还趴在原地，先冻死的是谁就不一定了。”

“你把我搬过来，就不怕靠近的路上被我干掉？”

“我是举着双手来的。”他说，“打算和你这个敌人暂时停战，找个地方避雪。我不想被活活冻死。”

“如果发现你，我只会立刻开枪。”

“走到一半我也开始害怕了。万幸你昏过去了。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像个冰块，俩腿都被冻伤了，看起来和坏死了一样。”

“你有机会，为什么不干掉我自己跑掉。”

“我本来想那么做的。”

“为什么放弃了？”

“我不想打了。”列兵说，“休战吧下士，我们休战吧。”

……

“你想当逃兵？”下士说。

“是。”

列兵看着她，慢慢把头盔摘了下来。

“我的搭档，前几天死了，死在这里。他是我的观测员，每个狙击手都有的那种。”

洞外风声灌进来一阵，火苗歪了歪。

“他死的很快，脑袋被打穿了”列兵说，“连遗言都没机会说。”

“是我杀的他。”下士说。“我那天看到你们两个在坡上露头了，真可惜，第二枪没打中你。”

列兵没接话，而是自顾自讲道：“他很喜欢音乐，在战争开始之前他是个朋克歌手，有一个乐队。大家都喜欢他，他的嗓子和我们都不一样，而且人也相当风趣。你也会喜欢他的。”

下士不回答。

列兵从头盔里摸出一张折过的小照片，摊开，递过来一点。照片中是几个男人的合照，手里拿着不同乐器。

“这场仗打了四年，我在这雪山上待了三年。”列兵说。“我已经忘记我们为什么要打仗了。不觉得很奇怪吗？只是听了某个将军一句话，就要杀人，真荒唐。”

……。

沉默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他埋在哪儿。”

列兵拿枪杆翻了翻火堆。“还活着呢？我以为你冻死了。”

“他埋在哪儿。”

“不知道。随便找堆雪埋了。”

她想起那堆覆雪的沙砾，边缘发暗，微微隆起。她盯了它一整天。

她没有说。

外面的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烧完了。”列兵说。火逐渐灭掉，只剩下红色的斑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自己的子弹，退出来，倒出一些火药，把斗篷的一角点着。

“没有用，烧得太快了。”她说。

“明天天晴了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一块想办法逃走啊。”列兵说。

“我拒绝。”她说。

“你腿已经冻坏了，连路都走不了，我要是走了，你就真要死在这山洞里了。对吧？所以我拖着你，咱俩一起下山，这样万一被我的军队发现，我也能借口说我是抓到了一个女俘虏，不至于被当逃兵给毙了。要是咱们运气好没被发现，我就给你送到一个容易被发现的安全地方，我再自己想办法回家，这交易不错吧。”

“你不如直接在这里给我一枪，拿走我的肩章作证呢。”下士说。

列兵躺在岩石上，伸手抓了几下头发，全是融化的冰水。“你真的想死吗？”列兵扭过脸看着她，“你自己动手吧。”

他把自己的枪递了过去。

下士接过来，却立即瞄准了列兵的脑袋。

扳机扣下，发出一声轻响。

“嘿，子弹都掏出来生火了。”列兵笑着。

“你真是一个蠢蛋。”下士说。

“我们聊聊天吧，搭档被你枪杀之后，都没人陪我说话了。”列兵说。“或者唱两声，怎么样？我给你唱一支小调听不听？”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列兵开始唱歌，唱着唱着开始呐喊。山洞外的暴风雪依旧肆虐。

唱到动情处，列兵瞧了下士一眼，她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昏迷了。

列兵戴上头盔，蜷缩到角落里，不久也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列兵只觉得全身冻透了。外面的雪停了，天还是阴着。安静，安静过了头，像是在积蓄着灾祸。

“喂。”他走过去，想把下士叫醒。

她的状态不好，嘴唇惨白。

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要命。

列兵从洞里走出去，看着外面仍旧灰蒙蒙的天。必须得现在走了，于是走过去，把下士的肩章撕了下来，快步离开山洞。

走出没几步，眼前恍惚出现了一个小孩儿，那是他的儿子，身旁边的是只小猎犬。他回到了老家，妻子做了一大桌子热乎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烤肉。儿子站起来要表演唱歌。

列兵长叹一声，转身回到洞里，把肩章贴回了下士肩上。坐在石壁旁，呆呆看着洞外。

不清楚接下来还会不会再降温，没有办法再生火了，赌不起。走吧，走！阴沉的天气真是不祥。

列兵背起下士，出洞口。

下山的路显得极为漫长。他并不知道走哪条路是安全的，大雪把地形改变了，他只能判断大概的方向。

“为什么？”

下士极微弱地说道。

“生不了火了，再不走咱俩都得被冻死。”列兵说。

“你明知道，只要撕下肩章就可以了。”

“我说过我不想再杀人了，要是给你丢在那，跟杀人有什么区别，我得快点给你找医生。”

他没有停下步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你还这么年轻呢，就算把腿截掉，坐轮椅也能活呀。”列兵用玩笑的口吻说着。

“我不懂，我不懂。”

“我跟你讲讲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吧，我是个烤肉店店主！”列兵说。“我儿子今年得有12岁，我错过他四次生日了。我的烤肉店生意很好，因为我用料好，不用冻肉用鲜肉，整个镇子都知道我的烤肉最好吃，都来买我家的。”

“我想着，我这辈子就是把烤肉店经营好了，攒钱，以后不管是我儿子结婚，还是我跟妻子养老，钱都能攒够。你没吃过我家的烤肉你不懂的，大块大块烤肉排，切开之后流的汁水香极了。”

“谁能想到，我的店开的好好的，我眼看着幸福日子来了，去金店给我妻子买金首饰，结果回家路上就戒严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每个路口都被堵死了。”列兵说。

“战争就这么开始了。我刚入伍不久，就给我调动到雪山，一待就是三年，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差点就死了，我不想死啊。那些当官的老爷们怎么不扛着枪到前线来送死？怎么死的是我们呢？”

“可我又必须开枪杀人，因为他们要杀我。天呐，我见到那些血，那些碎肉，跟我卖的烤肉一模一样。”

下士沉默着。列兵感受到她在抽泣。

“我杀了你的搭档，你怎么不想着报仇呢？”

“我也枪杀过你们的人。”列兵说。“所以我不想打仗了，我只是个开烤肉店的，不是开屠宰场的，我心没那么硬。”

“我也没有，我是教孩子们学画画的老师啊。”下士回答。“我本来不会参军的，是他们，抓我进军队的。”

“那你回去之后，还能再当老师吗？”列兵开起了玩笑。

只听到呜咽的声音。

……

回家。

这种强烈的愿望支撑着他。

一步，一步，走走停停。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连下士的呼吸声也变得强烈了。

她的眼神飘过茫茫雪地，好像看见了那座坟墓。

周围的覆雪山峰，冷冷地看着。

在这一刻——

列兵身后传来了雷鸣般的巨响。

这声音击撞碎了列兵的身体，他跪倒在雪地上，下士摔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牵了牵嘴角，只有笑容，没有笑声。

白色巨浪冲了下来。

……

山脚下，列兵的阵营清理雪堆时，挖出两个紧紧抱在一起冰雕，是人的形状。

雪把两人的肩章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