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渣

狗崽恳求活命，两只眼睛满是恐惧。为什么血会不断流出来，为什么止不住。

……

我的父亲是个怪人，结婚是他做过的最不合理的事。

他曾是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教了十年。无论是相貌上还是财富上，他都是穷困的。让人一见到他，第一瞬间想到的是逃犯，再后才发觉他的无框眼镜，转而打消那个念头。

他平日里的生活像是发条定好的。早上六点半出门，乘五路公交车，下车后走五十米，在早餐店买两个鸡蛋，走二百米，进校门，十年如一日，不曾改变。在他走路的这几步距离里，头始终低着，看着地砖的不同颜色，心里想着他的数学问题。他的最大梦想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个公式，显然他没有成功。

就这么一个无聊透顶的人，竟然结婚了，不可思议。

说起来，我的母亲也是一个怪人。她的文化水平不及父亲，甚至低下，二者没有共同语言。母亲性格蛮横，喜爱耍赖，酷爱斗嘴，唯一的爱好是给市政打电话，为一个垃圾桶满了没收走而喋喋不休，她倒不是为了跟他们反映问题，就是想用最脏的话语痛骂不会还嘴的公务员。

父母是怎么认识的呢？因为一条狗。

一个晚上，父亲从学校走出来，走去公交站。发现路旁的垃圾箱，有一只小狗崽。父亲只是瞟了狗崽一眼，便又投入到他的方程问题中了。

狗崽朝父亲呜呜了几声，父亲转回身，瞧着那只狗崽。这颗机械心里竟萌生出同情，便破天荒的走进了先前从未进入过的便利店买了根肉肠，出门，发现母亲正在摸狗崽的头。

父亲大怒，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抱起狗崽，接着以一种极笨拙的像是喂奶的样子，把肉肠往狗嘴里塞，流露出不可侵犯的神性。

母亲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聊了几句话，不清楚说了什么，结果母亲打了父亲。

父亲的脸憋成了深褐色，抱着狗崽回家了。母亲跟在父亲后面。父亲不坐公交，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走回去。一直到房门口，父亲掏出钥匙开门，闪身进入，关门前，他瞥了母亲一眼，炫耀自己的成功。

第二天早上，父亲打开门，发现门口堆满了垃圾。

二人就这么认识了。

妈妈总跟邻居说爸爸是老师，工作体面，爸爸回家也不再总写数字，会跟妈妈说话。后来就有了我。

我只爱我的狗，就是捡回来的狗崽。它的名字就叫狗崽，父亲起的，虽然它越长越大，而且不会生小狗。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抱着狗崽。饿了我就对狗崽哭，因为对母亲哭，她会打我，父亲又不在家，哭没用。快到晚上了，我一口吃的都没有，嘴巴干透了。狗崽用它的乳头蹭我，但它根本没有奶。

终于，父亲回来了。母亲先一步开骂，骂父亲对这个家不管不顾。母亲骂得又脏又凶，果然，父亲满怀愧疚地给我做饭吃。从这一天起，母亲再没做过饭。每到饭点，父亲点的食物都会送到家里来，母亲吃完后就给我吃了。

母亲曾在愤怒时把茶杯扔向父亲，没打中，摔在地上碎了。我被碎渣刺伤，父亲给我贴了创可贴，就不流血了。我管父亲讨了一盒，把它们都装进自己裤兜里。

长大了一些后，我开始想，母亲为什么不爱我，没想明白。我听说“爱”这个字，是母亲对另一个男人说的。

他进门从来不换鞋。他会给妈妈带橘子味的水果糖，妈妈剥糖的时候，声音软乎乎的，从来没对我那样过。他伸手摸我头的时候，狗崽夹着尾巴躲到桌子底下。

他夸我漂亮，我止不住发抖，不敢出声。母亲轻柔地抚摸着那个人的脸，我什么都不敢说。

后来母亲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那个男人也就不再来了。父亲高兴了几天，总是用头听母亲肚里的声音。我把头钻进狗崽的肚子里，暖暖的，有水声。

我时常对狗崽说话，它总也学不会人话。我便学狗吠，它显然也听不懂，为什么狗崽不会生小狗呢？我总听父亲念叨着母亲要生了，她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总用一只手托着腰，走路一步一挪。我突然想明白，一定是因为吃不饱，肚子瘪瘪的缘故。

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她也吃得越来越胖。我总喜欢盯着她的拖鞋，那双拖鞋已经被踩裂，快要装不下母亲的大脚。

一天清早，我被母亲的惨叫声吵醒。她坐倒在床边，拖鞋离她远远的。地面都湿透了，红色的血混杂着别的东西流了出来。父亲上班去了，母亲疼的乱叫乱骂。

“狗崽，我们该怎么办呢？”我说。狗崽眼巴巴看着我。“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对呀，你没有生过小狗。”于是我搬来一个小板凳，在床头坐着。母亲开始骂我，我假装听不见。

她又开始求我，我却一直在想那双拖鞋。

咚咚咚，敲门声。我走到门口，打开门，是来送饭的人。

他正要走，就听见母亲的惨叫和咒骂，进屋，马上掏出电话，将母亲送去了医院。

我的弟弟就这么出生了。母亲更不喜欢我了。

晚上，我和狗崽去屋里见弟弟。他正躺在摇篮床上，睡着了。狗崽去舔他的脸，他醒了，开始大哭。母亲从床上惊醒，拉着父亲，来到我旁边。

我听见她说狗崽咬伤了弟弟。

“狗崽才没有咬！”我喊道，我不能让她冤枉狗崽。

母亲朝我走来，踢翻了我，我倒在床底。狗崽被母亲一把抓了起来，往地上猛摔，它的血溅了母亲一身。母亲对父亲破口大骂，骂父亲当初就不该把狗崽抱回来，接着把狗崽扔到父亲脸上。

我从未见过父亲愤怒到这种程度，他恶狠狠打翻了母亲。我抱起狗崽跑了出去。

它的眼睛透露出活命的渴望，我盯着它，它盯着我。

我用创可贴把狗崽的伤口贴上。

可是血还在流。我又贴了创可贴，血还在流，我又贴了创可贴，血还在流……我把兜里所有的创可贴都掏出来，一张接一张往上叠，血还是顺着边往外渗，温热的，沾得我满手都是。

它的眼睛还睁着。

狗崽死了。我听到玻璃打碎的声音，听到母亲的哀号和父亲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