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天空（组诗）

呼啸的天空

采石场撤离后的第三天，山谷又响了

有什么东西在岩层下翻身

老人说，你们听，山在喊疼

我不信，带着设备进谷

录了一整夜

第二天回放——

风声，水声，鸟声，之外

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巨大的磨盘在深处转动

还有细微的碎裂声

采石场开采五年，一块块石料被剥离

山体的断面依旧留在那里

灰白色岩石裸露在外

雨水渗进去，雪水渗进去

裂开的创面，久不能愈合

他们将泥土和草籽撒上去

试图掩盖采过的痕迹

但断面依旧裸露，草木只在边缘生长

我在笔记里写下：山是有记忆的

你取走它的骨头，它记得

你掏空它的内脏，它也记得

不吭声，不代表它不疼

它只是忍，到忍不下去的那天

蓝色的爱

时间突然慢了下来，每一个音符

都成为，一滴蓝色的水银，在黑白琴键上滚动

不沾尘埃，也不破碎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它们并没有消失

那些空白的小节，已具备真正的形状

海与天之间界线线

看得见，却触碰不着

我们在休止符里呼吸，在沉默中交换眼神

左手是海的沉默，右手是倾诉

它们在琴键上相拥，然后分开，再相拥

它把1968年的巴黎阳光

封存在每一个音符里

播放键按下，第一遍是初见时的心跳

第二遍，是牵手时的温度

第三遍，还等着我们去谱曲

没有结局，并没有谁离开谁

只是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声部里

纪念日

在那天之前，他只习惯弯腰

脊骨被年月压成，一把旧弓

影子总比身子先跌到地面

到走出边境，他看见的风景才是新的

看见的面孔是新的

他去办理业务时，没有厚厚的玻璃阻隔

服务的人抬起头看他

没有昂起的下巴，没有催促

只是把表格轻轻递给他，带着微笑

他走在街上，第一次发现

自己的脚步可以不躲闪

有人为他扶住门，有人对他说“请”。

他忽然想哭——

原来人活着，可以这样轻松

黄昏把他送回原来的岸

他又变成那个，缩着肩膀的影子

在角落里数明天的口粮

除了口袋中，他还收藏着那一天

找零回来的硬币

无数次，他都拿出来把它擦亮

抱薪者

灯油将尽的人，每日凌晨擎一柱光

走上楼梯。她要叫醒那些

不敢做梦的女孩。叫醒就是救出去

从大山贪婪的胃里救出去

止痛药从口袋里掏出来

像花店老板把栀子花装进花瓶

她一颗一颗吞下去，继续站在操场上

看她们跑步

风把她斑白的头发吹起

冬天的又一场霜，落在枯草上

她的嗓子早就坏了，但她还在说

用那种砂纸划过木头的声音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一千八百多个女孩从她手里走了出去

走成一条发光的河

有时，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灯亮着，照着墙上那些毕业照

照片里的脸她都记得

但有一些名字，她已经叫不出来了

新月

女孩轻点两步，追上缓行的自行车

将手搭上男孩的肩

腰肢轻提，微侧，如新月栖上枝头

白裙子画出半阕弧线

等她坐稳，男孩才缓缓加快速，

自行车链轮轻吟

刚好载动两个人的重量

沿河岸的林荫道，初夏的光影斑斓

她的裙摆被风托起，又轻轻放下

如今，再无人以新月的姿势

跃上后座，将自己托付

也无人相信他不会忽然转向

信车轮的辐条撑得住两个人的余生

我们都学会了安稳地坐着

端端正正，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