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时间相对宽松,去小区门口的理发店烫个卷发,我本是对发型没有太多讲究,随性随心处理的人。只因为一个退休的老友上午来办公室玩,微红带棕的发色、整齐的齐耳短发看着很是精神。一见面我就问她的头发,她哈哈大笑,说这是假发,家里有五六顶各种价格各种发色的。
在羡慕她可以自由驾驭发型的同时,可能我的心里也悄悄萌生了改变发型的想法。所以,临时起意,要去烫个卷发。
这几年,我发现自己心里住了另一个小小的“我”,她可能通过味觉提要求,想吃个美味的甜品;可能通过触觉提,想在户外大树下,晒晒阳光;可能是通过身体的感知,比如今天,她想去换个发型。这些年,我对她的需求基本有求必应,不会委屈和亏待她,因为安顿好她,我才能身心无旁骛地做另一个我想要去做的事。这也是个很好玩的过程,我像在照顾她,另一个小小的“我”,在这个过程中,有种奇妙的被照顾被温暖的感觉,我觉得挺好。
对于理发店的选择,我就像对食物一样,认定一家我就会一直去,专心而执着。妹妹去浙江前给我介绍的理发店,她离开广州后我去了五六年,每次都坐大半个小时的地铁长途奔波到天河,老板几易其址我也每次不落地跟去新店,后来生了女儿实在难抽时间才作罢。
搬来桥南小区后,一直没有觅着合适的理发店。街边的理发店很多,大都店堂宽敞高大,盖满一面墙的镜子把室内照得锃光瓦亮,理发小哥穿着笔挺精神的黑衬衫和长裤,笑容满面地招呼,可是这样的小店高大堂皇的样子总令我却步。于是也就只在小店剪剪留海凑合一下,由着头发自己长到很长很长。
这家小店位置很不起眼,在小区东门菜鸟驿站的对面,从外面的大马路根本看不到它,店面大概十来平方的样子,租的居民楼一楼的过厅改造的。店里只有一个人打理,长发披肩,瘦高身材,穿着白衣粉色长裤,带着一顶橘色的呢帽。我看到她时,她正专心致志地在门口的小灶台上炒菜。店里用小灯泡和各种粉色的花朵装饰得粉嫩可爱,看样子可能是个年轻小姑娘,用父母的钱开了这家小店练手,打发时光。
第一次去,是刚做眉头那颗“痣”的切除手术,疤痕像个大蜘蛛一样趴在我的额上,从额头到鼻翼,X形地贴了很大的护理贴,我想剪个留海盖住胶布,不会让人见着我就问缘由。这年头,剪齐刘海的人很少,她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剪,看到我额头贴的巨型胶布,她就噤声了。
她的话不多,在尴尬的气氛下我告诉她为什么有这道疤痕为什么我要把留海剪平。除了我话之外的内容,她不多问,安静地洗头剪发,然后叮嘱我回去疮口不要碰水,其实,从进门我就发现她年纪不小,应该在四五十岁左右,只是瘦高的身材港风的打扮让她看起来很年轻。
去年年底想着要把头发烫一下,还是约了她来做。第一次去时,她就告诉我以前自己是大润发楼下大发型连锁店的发型设计师,后来自己出来租了这间房子单干,现在的顾客也是那时的老顾客,也基本只做熟客,因为人手不多。
既然如此,就不必跑远路了,选了一个傍晚,来她店里做头发。手法技巧娴熟,做事很细致,只是烫发,足足用了四个多小时,费用也合适,不高不低,对于做事求稳不想多费周折的我来说,这样的一个合作关系就形成了。
烫发那次对她的印象不是很深,我带着女儿一起去的,三四岁的她总要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我的精力都放在小小的女儿身上了。那天,店里多了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很壮实,坐在收银台,看手机视频然后吃饭,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他们之间的话很少,一时难判断他们的关系,也就安静地烫完头发回了家。
这次来,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我到时她在门口准备炒菜,我叫她先把饭做完再理发我不急,她关火收拾好灶台,说不行哪有让客人等的道理。
“你有没有吃饭呐?”她扭头看我。
“在车里吃了个面包。”
“你早点说呀,我放多点米,做你的饭一起吃啦。”
她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我不会真这样做,不过这样有心的话听着还是让我心里一暖。
做头发的时间很长,断断续续地闲聊,因为一年没见了,有很多的话题可以说,况且时间也不急。她见我没吃饭,洗了一小碗的小番茄端过来给我吃,放上了牙签。
我们聊了什么呢?还是从她前面做的店聊起,她当年的伙伴有两个跟她一起出来做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好好地开着店。年轻时候在老家学成手艺后,在湖南家里先开了三年的理发店。后来因为表哥表姐在深圳,又南下深圳来讨生活。因为是闲聊,无思绪无条理,杂七杂八地说话,中间我们还陆续说了自己的小孩,她的两个孩子都成人了,大女儿已经成家,外孙上二年级了。
“呀,你看起来像是二三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有这样的人生成就啊,真是了不起!”我笑着感叹。
哪里啊,我们乡下人结婚早,我女儿结婚也早,这不就是赶着赶着,就有外孙了嘛!
你女婿是哪里的呀?就这隔壁村里的。本地人啊?是啊!
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呐!这个感叹倒是真的。
“你女儿是不是像你一样漂亮?”
“她比我漂亮!哈哈!”
夸无可夸了,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儿啊。
“你以前打工开店的辛苦日子,现在都有回报了,真好!”
“是啊,我忙了这先年,现在慢慢地自由了,挺好的,每天出来店里做事,做做熟客,忙完了回家休息,不用着急忙慌地过日子。”
我看着忙碌中的她,染的棕色长发卷了大波浪批在脑后,瘦长的瓜子脸上化了淡妆,恰到好处,如果是可以再增加一点什么的话,就是脸颊上要能再稍微多一点肉就好了。她轻声慢语地说话,手里有条不紊地做着事,一点不乱,难怪店里很干净清爽,灰尘和碎发一点没有。
“其实啊,我现在的老公是后来找的……”她的话很轻,像风一样轻轻从我耳边擦过去。
“我以前的老公死了,他是香港人,那时我们在深圳一起开店。他生病走的时候,女儿上三年级,儿子才一点儿……那时真的很难,后来我表哥来广州做事,就喊我一起来。我就搬来了这里……”
我坐在椅子上,一点没敢动,她的故事像一首歌一样在我耳边响。
“后来,有一次他来我店里理发,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比我小七岁,很早父母就走了,因为要把自己的弟弟妹妹拉扯大,他一直没谈过恋爱。遇到我之后,他说,他就是为了等我,为了遇到我才一直单身的……”
“上次坐在柜台前面,壮壮的那个,就是你老公啊?上次我没敢问,怕自己胡乱说错。”
“是啊,那个就是我现在的老公,他这个人老实,对我很好,我就跟了他。我儿子女儿那时都劝我谈恋爱,他们说,他们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了,不能一直陪我哦。”
“那是啊,儿女再好,知冷知热的还得是自己的老伴儿啊!不过,你看你把孩子教得多好,会为你着想。”
说的时候,我想起我自己,我母亲跟老家的伯伯谈了快二十年,在去年,我才改口叫他爸。有时,善良来自于不固执,不自私,在这一点上我一点比不上她的孩子。
“是啊,现在我们在这开个小店,他去南沙上班,下班回来就过这里一起吃饭,忙完一起下班。”
哦,我一直叫她帮我把头发洗好就先去把菜炒好吃饭,我可以躺在洗头凳上眯一会,她一直说不急,原来是等老公回来再吃。
正说着的功夫,第一遍软化的药水已经好了,需要去洗头。跟着她走到洗头池边,我不知为啥,突然问了很无脑的一句话:“你前面的老公走时,你还很年轻,三四十来岁吧?”我想,当时可能是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的母亲当年三十八岁,我的父亲出车祸走的。
没有听到她回答。
“唉,有时很难讲的,我一个同学在上半年突然走了,平时没有任何疾病,夜里突然心梗发作就走了。早上醒来,老公孩子压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可能是为了掩饰刚才说错的那句话,我又补了这一句……
我身后只有哗啦啦的水声,没有听到她说话。
“吱呀”店门开了,像是有人走进来。
一个高高壮壮的身影走进来,他们用白话聊了几句,她叫他先吃饭,他说等她忙完一起吃。她说还有一会儿,他又问她中午有没有吃饭,吃的什么。吃了点冷饭,有人来做头发,到现在胃还不舒服。
她提高了音量说:“等这个美女头发洗了上了杠子我就来吃了,你不用等我,先吃。”
男人洗了个手就去外间吃饭了,我的头洗完出来扎杠子,从镜子里偷偷看了一下她,脸色好一点了。我暗自后悔,不应该那么口无遮拦的。
上杠子用了半个小时,等都上完扎上棉花垫,插上电发加热器。她才走过去吃饭,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她把菜盘一样样放好,汤盛好,各式碗筷勺子摆好。才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饭,不会因为手头要做的活儿而敷衍匆忙。期间,根据时间看了看我的头发加热情况,看完又坐回去细致地吃饭。
如果不看她面前的饭菜是什么,只看她吃饭的样子和姿势,你会以为她正在一间高档咖啡厅里悠闲雅致地喝咖啡。
说实话,我不是男人,我都喜欢上她了,这么一个纯粹的女人。
因为她老公在,所以后面基本没有什么对话,做完头发,洗头,吹发,擦了一些护发精华,头发就做好了。
时间已是十点半,夜深了,女儿应该睡了,我付钱道了别,匆匆往家走。
看看背后的小店,她已经在收拾理发用具,男人在扫地归置桌椅,应该忙完他们就,一起在夜色中回隔壁小区的家里休息了吧。
我很感激有这样一个夜晚,让我读到她的故事,与这样一个爱美的也活得美的人一起度过,她就像一杯清茶,淡雅幽香,我一下子很难说清从她那里我收获了什么,那就让这样的缘分在下一次的相遇中,继续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