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彭家客厅里,放着一台旧电视机。
这应该是台在黑白电视流行时最早的那种老式电视机,米色的塑料机壳已经泛黄。左边是方形微微凸出的屏幕,右上角是调台旋钮,右下方是开关和音量的几个按键。
机子比较小,跟现在动辄铺个满墙的电视机简直没法比。它放在这个位置很多年了,印象中也从来没有人想过给它通上电试试能否再打开。
老物件,存在就代表某种价值,就能将人们尘封的记忆具象化。
记得在我们村,先是隔壁的西家叔叔买回来一台电视机,那时有两个电视剧风靡全村,我不清楚是否在更大区域流行,因为那之前我几乎很少走出我们村。当时流行的电视是《卞卡》和《血疑》,好似两部都不是国产片。两步剧都还很长,剧情的发展就是牵动了姑娘婆姨们还有小孩们的心。
那时几乎没有什么作业要写,吃完饭前就能完成。吃饭后,我们就从各家拿着板凳聚拢到他家的堂屋前,到时他家已经把电视放在一张方桌上,屏幕朝外频道也调好了等着人们来看。他家门口的路不窄,起码能坐三二三十人。往往都是小孩先到,把板凳放下就跑去门前的地里玩了,萤火虫知了青蛙都吸引着我们。
影影绰绰看人围得多了我们就赶紧溜回来,以免错过了精彩的情节,那可是得不偿失的时候。
第二家买电视的是二叔叔家,他家的电视机稍微大一点点,好像款式新那么一点,很快路东的人们又被吸引到了他家。
记得那时是冬天,电视里正放《聊斋》。他家只有两间房,厨房和卧室,是从二爹家的大房子直接封死了一堵墙拆出来的。厨房比较大,除了吃饭的地方还有个不小的过厅,正好供人们看电视用。
他家的木门太老旧了,有底下有一两块镶着的木板已经朽烂,蚀上去一大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大漏风,门祍也松了。冬天的寒风透过这些缝隙往里吹,又把门祍吹得嘎嘎响,门外面的黄铜把手嗒嗒应和。
有两次,我来迟了坐在后面靠门的位置。风从门缝往里渗,电视里正放《聊斋》的片头那里。一盏火苗微弱跳动的马灯,被人提着走在漆黑的夜里,阴风阵阵吹得火苗奄奄一息,配乐也颇为阴森凄恻。当序幕中放到画皮那段时,妈呀,吓得我立马站了起来捂住双眼往家跑。
打开门时,外面正是朗月当空,村子里的树啊小路啊房子啊安安静静地沉入了梦乡。但这静谧的景象也打消不了我内心的恐惧,呱哒呱哒跑回家,钻进床上被窝里还抖了好半天才睡着。
几年之后,我家也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但那时我的功课渐渐紧张起来,爷爷允许我回家后吃晚饭前看,于是,放学我就心无旁骛地骑车回家。车还没放稳,就扭开客厅的电视,基本电视剧还没开始,如皋台正是点歌环节。
那时是港台音乐快速发展的时期,童安格谭咏麟的歌曲通过电视和广播在大江南北快速风靡。
那时的流行歌曲在人们心中起了重要的文化启蒙作用,之后武侠和言情小说的流行是乘着这股风继续深化的印迹。
那时几乎人手一个歌本,密密麻麻地抄写着自己喜欢的歌,而后用几毛钱买来歌星和影星的贴纸,装饰得歌本花花绿绿的,热闹又好看。
工作之后的那半年,我用攒的钱买了一台熊猫彩电,屏幕宽大正好放在爷爷奶奶房间的书桌上,又买了两件羽绒服给他们俩。那是我独立挣钱后做的第一件颇有意义的大事,那个电视几乎一直使用到拆迁搬家。
老房子拆迁,除了家具,这个电视也搬了过来放在爷爷奶奶的卧室。每年夏天回来,就看到爷爷在放《西游记》,儿子窝在他们房间看电视,十来年后女儿出生也窝在那里看电视只是腿脚不好的爷爷把房间从二楼搬到了一楼。
其房间都换了又薄又宽的大电视,但这台电视的重要性是其他电视无可替代的。
这个暑假回来,旧电视仍在,旁边是爷爷的睡床,他年前摔了一跤住进了护理院,很少回来。
回来那天,母亲告诉我,有人收家里的那台坏了的脚踏缝纫机,我叫母亲随便人家出多少钱都不卖,那是个念想,它的价值不是用金钱就能衡量的。
留着它们,也是留着我们的记忆,和这么些年在它们身上见证的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