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裾翩跹

黄昏，当我骑车行至一个大路口等灯，一个裙裾翩跹的背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骑着电动自行车的苗条女子，她身前是一个绿意葱茏的小区，小区基本正对着这条大马路。丛生的树木遮蔽了夏日的阳光，留下了一整片的清凉与绿意，让这画面显得平和而静谧。蓬勃的小叶榕树立在最外围，粗壮的枝干前飘拂着成百上千条的深色气根，给画面又增添了一份神秘的热带气息。

车子骑得快，她的裙角在风中飘舞，衬得她像一只轻灵的美丽的彩色的蝴蝶，在眼前，翩翩而过。

这画面，是多么的熟悉！

我想起，若干年前大街上也有这样美丽的姑娘，穿着八片裙，在自行车上，在摩托车后座上，扬长而过。她们的裙裾，也像这样在时光里飘飞，满带着青春的香气，和蓬勃而美丽的生活姿态。

那是一个个飞扬的青春，一帧帧快乐的影像，一片片留在记忆里的美丽时光。

八片裙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在裙子流行之前，应该先流行起来的是的确良衬衫。那时，在供销社经理部管仓库的母亲负责为单位到无锡常熟进货，进的衣服、鞋袜、床上用品居多。祖母最早穿的粗布衣服已经渐渐地收起来不再穿之后，各种的确良的衬衫开始出现在她和母亲的身上。祖母穿的衣服颜色较为黯淡，有花纹也是深色的小花，低调朴实。母亲穿的衣服色彩和花样就明亮得多，花衣服流行了一阵之后，我发现母亲买的衣服换成了纯色带绣花的衬衫和短袖，那绣花掌握了很好的比例和位置，就在袖口、衣领和口袋的边沿，小小的清丽的绣花让纯色的衬衫一下子提升了格调，美得清新脱俗。

这些衣服都放在她的衣橱里，平时很少见她穿，只有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曝伏，母亲把箱子里的衣服都摊晒出来才可以见到。祖母见到，总是啧啧皱眉，你看你妈，买这么多好衣裳！

母亲的这几件衣服是什么时候穿的，我没了印象，很快，母亲开始用脚踏缝纫机给我做裙子，手巧的母亲照着书里的裁板把各式花布裁剪好，再镶上荷叶边，裙子做完已经是美得突出。做完后裙子会失踪个把星期，再出现的时候，裙子的领口处，或是袖口，口袋边，会绣上花边，或是卡通娃娃，小兔小鸭子的图案。我大舅舅家的三哥，开了一家绣花厂，正好拿我的裙子给新的绣样打样。母亲给我穿上新连衣裙，辫子上扎上红绸子去上学，我相信，在那时的乡下，我收获的回头率一定是不低的。

母亲给很多人都做过衣服，每到除夕那天，母亲基本不出门，吃过早饭，把小楼二楼的方桌擦洗干净，就开始把各种冬衣的布料摊开来裁剪。四个口袋的中山装、笔挺的西裤，她都可以做，曾经最厉害的时候，用红色暗花的绒布给我做了件立领的小棉衣，她忙碌的时候，我给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给衣扣的扣眼锁眼，或者给熨烫好的长裤衍边。开始，母亲总会笑话我笨手笨脚，慢慢地，等我熟练之后，母亲拿着我锁的扣眼，轻轻说句，还可以，我会暗自开心半天。

一家人正月初一要穿的衣服，她在除夕都能赶制出来，确保在大年初一大家都能穿上新衣裤迎接新年。

在连衣裙开始流行起来，夏天，母亲也会把方桌擦干净，自己裁制连衣裙。有自己的裙子，也有她姐妹好友的裙子，除了童年的连衣裙之外，母亲很少给我做裙子，她带我去店里买，她说自己做的裙子没那么好看，还是买的好。

大概在我上初三的时候，店里大街上，开始流行八片裙。我见母亲照着图纸裁剪过，八片裙，顾名思义，就是裁剪的时候按照几块分片来裁剪。以前的衣服，特别是最早时乡下人穿的衣服，多是三片式的衣身为主，前面衣身分两片，后面的背部是一片，在胸和腰部的位置适当打褶根据人的身材收个胸和腰褶，已经算是审美的一大进步。而八片，可能是根据腰身和臀围的宽窄，根据女生身材的特点，分细片裁剪，使得裙子尽量地贴合人的身材特点。而且八片裙，讲究裙裾要宽大，穿上裁制后的裙子，迎风而行，要有衣袂随风飘舞的美感，那时开始流行雪纺布料，花色越来越温柔，布料也开始变得轻薄透亮，这样的布料衬着裙角飘飞的形态，相得益彰，穿的人骑上自行车，裙裾飞舞，真像一朵朵美丽的蝴蝶。

有一年夏天，我实在眼馋，央母亲给我做条八片裙，被我磨得没办法，母亲总算答应。那天，我拽着她到我看了很多遍的布料店去，把心仪的布料指给她看。布料买回来，母亲量了又量，比划了又比划，迟迟不肯下剪刀。

小夕，你确定我帮你做吗，如果做坏了，你不要哭哦！

当母亲开始认真地裁剪时，我的心里别提多激动了，我终于要拥有一件母亲做的八片连衣裙啦！虽然是同样的裁剪、分片、缝纫、熨烫、锁边，流程跟别的裙子没有多少两样，但母亲做得很细致，每一处都细致地理好布的纹理才开始剪裁，才开始下脚踩缝纫机。

那时，我在如皋上中师，大多数衣服是在店里买的。

那件连衣裙做好时，我穿上新裙子，站在穿衣镜前照镜子，夕阳从西边的门口闯进来，在镜子里给我的影子镶了一圈金色的细边。那条裙子裁剪得特别合身，浅米色的布料上，是淡粉色的小花，贴合身体的雪纺布料把裙子的美和青春的模样组合得很合适。我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裙角像一朵花儿散开，母亲看着激动的我笑，看你臭美的。

母亲高兴的表情一直很淡，我知道，她对这条裙子和我，都是颇满意的。

后来，再请母亲做裙子，她很少再做，都让我出去买。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后，我还是习惯去花上半天的时间，去布料店买料子，再看图纸和样板挑选合意的样子，请裁缝帮我做裙子。当然，会比买的裙子贵一点，但穿的时候，那种合宜是直接买的衣裙没法比的。再后来，裁缝铺越来越少，我才终结了这个喜好。

母亲做的那条八片裙，陪伴着我度过了很多个夏天。当时我穿着它，从如皋的学校骑车回家，一个半小时的路途，会经过大片的稻田，经过叮咚孱湲的小河，经过开得蓬蓬勃勃的木香花树边……

那时，可曾有人对着我骑车的背影，对着我穿着花裙在田野中穿梭的背影，感叹一句：青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