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夜

坐夜在中国古老的传统里俗称“守岁”，现在这里主要指向丧礼出殡前夕整夜守灵。

在我的印象中亲人去世后，左邻右舍以及远方的亲朋好友都要聚拢来参加逝者的葬礼。葬礼之前的夜晚或白天去参加逝者的悼念活动我们重庆都统称为“坐夜”。

曾记得5岁左右的时候，隔壁的70多岁伯父在夜间悄然离开人世，我却懵懂无知。直到凌晨，我在睡梦中被帮忙的人吵醒。我与伯父同时居住在一间屋子里，我躺在另一张床上，两张床相隔不到一米远，一点不觉得害怕，因为前一天我还牵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听他讲过去的一段段精彩的故事。

在我们老家施行的是传统的土葬，在选取墓地以后，在出殡前按照道师先生看的时间，由生产队的总管安排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去土葬的墓地“挖井”。我对挖井很好奇，在竹林边的墓地我偷偷地瞧着，一盏明晃晃的电灯泡下飞蛾成群地飞舞着，十几个挖井的人默默地将井口挖了大约三四尺深，一米多宽，两米多长。总之一句话就是要把棺材稳稳当当地放进去。棺材放进去并没有结束，逝者最亲近的人一般是男性就要到放置棺材的井中最后再见逝者最后一面，帮忙的人把棺材盖子打开，上面用崭新的被单遮住清棺的人，清查好了再把棺材盖依依不舍地合上。整个过程俗称“清棺”。清棺完成后就开始对棺材进行有步骤有顺序的掩埋。当掩埋完成开始累积坟墓的时候，亲人们就背向坟墓同时把后衣襟向后卷起接受道师先生撒的黄天厚土，据说是接的土壤越多，后来的财运就会越好。

小时候我对清棺是没有多少印象的，只记得埋葬伯父挖的那口井很深，深得好几个月我在梦中常常梦见伯父对我笑，有时候还在梦中鼓励我要开开心心地活着，不管将来干什么，只要开开心心就好，不要过于想念他。

对“清棺”一事记忆犹新是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参加工作，正值青春年少。上山送葬的时候由于父亲身患重病，母亲担忧父亲的身体，清棺的时候，就由我和哥哥代替父亲去清棺。当棺材盖子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了一张慈祥而越显浮肿苍白的脸。爷爷走过了他人生的93个春秋，我在他的身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他的寿衣，舍不得盖上清棺的盖子，直到周围帮忙的人喊我的名字，我才满眼泪花地离开了清棺的现场。

爷爷在老家静静地安度晚年，在父母无微不至的悉心照顾下过着俭朴而有规律的生活。他的葬礼或者说坐夜持续了一周，让远方的亲人都能赶回老家来悼念他。

从那以后，我对坐夜一点也不抵触。父亲的话经常在我耳畔萦绕：“生产队的左邻右舍不是亲人胜是亲人，将来不管工作有多忙，只要老家坐夜都要想法回来看一看，即使不能整天整夜地帮忙坐夜，也要回家给逝者的亲属一声问候，一声节哀顺变。”

随着生活条件的日益变好，传统的土葬坟墓开始退出历史舞台，更多地方开始出现“活人墓”。也就是对久病的老年人开始积极准备活人墓地，某种程度上简化了土葬挖井的费力烦琐，可是也出现了活人的攀比现象，滋生一种不良的社会风气，导致土地资源的紧缺与浪费。各级政府发现了活人墓的弊端，逐渐出台实施了一系列相关措施来干预活人墓。

农村坐夜吃夜宵的不是很常见，少数年轻人坚持坐到半夜，因为第二天还要帮忙做总管安排的活计。可是城里坐夜的人不用担心帮忙做活计的事，坐夜吃夜宵那就是一种常态。

坐夜吃夜宵也是非常讲究的，一般坐夜吃凉菜和喝油茶为主，啤酒和白酒是少不了的发酵剂。

夏天坐夜一般在十点半左右开始安排坐夜的席桌，冬天坐夜一般安排在九点半左右开始安排坐夜的席桌。

城里坐夜吃夜宵的人越多，越能说明主人的人缘越好，参加追悼逝者的力量越雄厚。

坐夜吃夜宵一般主办丧事的主人会在席桌上当面表示感谢，这是一种白事的礼节。一般平常饮酒的主人会克制自己，用白开水或矿泉水来表示对亲人的哀思，同时也表达一份浓浓的谢意。

每个地方寄托哀思的方式不一样。有的通过花圈、挽联，放鞭炮，放礼花来寄托哀思；有的是通过表演文艺节目来寄托哀思；有的是通过锣鼓喧天，唢呐悲鸣来寄托哀思；有的则是悲痛欲绝的哭诉来寄托哀思。有的要求后代子孙三跪九叩，有的则要求子孙后代拒绝荤菜来悼念亲人。

坐夜的过程中，既有少数亲人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丑态百出，也有孝家主人彬彬有礼的端庄。也有时候由于利益分配不均引起的家庭纠纷不断，让本来缺失精神支柱的大家庭变得分崩离析。更多的时候是看见一个大家庭面临长辈逝世的哀思和团结向上。

城里坐夜除了吃夜宵，另一绝活就是搞活动。所谓搞活动就是搓麻将或者打扑克的娱乐活动，扑克又分为长牌和短牌。你想坐夜要坐到半夜或者坐到天亮光靠吹牛，摆龙门阵是难以打发时间的。因此这些活动对于坐夜的过程中也就显得合情合理。对承办丧事的殡仪馆坐夜的人越多，他们的收益越可观，对于主办丧事的主人坐夜的人越多，人气越旺，人气越旺人脉越广。这就成为坐夜的时分的一块试金石。平常不喜欢坐夜或者很少参加坐夜的人，当自己某一天也面临亲人生离死别主办丧事的时候，平常的坐夜的人情积累就会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到现实生活中来。

因此，坐夜帮忙就是为将来某一天自己的亲人离开这个可爱的世界或者自我离开这个变化多端的世界积累一份人际交往中的人气和人脉，坐夜就是中国传统礼节中的一种古老而日新月异的礼尚往来。

或许有一天我们不再为坐夜和守夜而烦恼，或许将来土葬的逐步取消，火葬和冰葬的日益更新。亲人离开人世间就是一种魂归大地，魂归大自然，魂归西方极乐世界不再过多需要亲人的羁绊和执着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