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俗话说:“人老梦多。”我有些老,却梦不多,偶尔有梦,也多在故乡。故乡的堰塘、道路和房屋,皆是我心中的牵绊,常常在梦里萦绕。梦中频繁出现的,或是王家大堰、戴氏堰、台子堰、杨家大堰,或是通往各处的道路,比如到队屋的路、三道坝沟堤上的路、上学的路,亦或是生产队的队屋、朋友家的老屋、大队的榨坊屋,还有读过书的两所学校的房屋。
故乡并不遥远,回乡次数也不少,只是每次回去都有既定要办的事,比如为故去的亲人扫墓,给老人祝寿,为小孩庆生,出席升学宴,参加新人婚礼或逝者葬礼等。因为担心给人添麻烦,每次都不敢久留,总是来去匆匆。也就没能容我,在那块地域不大却牵挂众多的土地上,不计时日、悠闲自在、随心所欲地,走一走看一看,访一访聊一聊。
前些日子听说,门前的房子被推倒了,对面的堰塘被填平,好多道路也被截断,那方宁静、安详、稔熟的故园,即将成为机声隆隆的车间和车轮滚滚的大马路,我便急了,不时在家念叨,担心再也见不到那些房屋、堰塘和儿时走过的路。我想去看看,又怕给人添麻烦,于是我说:“饿了我们上馆子,困了就去住旅社。”
虽是初夏时节,下过一场透雨,有几个转凉的日子,我便携了妻子,又约了大妹小妹——都是闲来无事之人——去寻访故乡的堰塘、道路和房屋。如果能攀上故人,再扯扯闲篇,聊聊旧事,就最好不过了。尽管不时回乡,但那方土地上的好些人,有的已经故去,有的已是几十年不曾谋面。
(二)
白洋是家乡的一个镇子,已是几十年不曾去过。下了高速,临时起意,转道太保场,我们去了白洋。
太保场,过去就是个十字路口,路边散落着几户人家,如今摇身一变,就成了白洋新城,已是高楼大厦林立,马路纵横交错,街道宽绰严整,路灯肃然成列,游弋其间,有如置身繁华都市。在众多的马路中,我往返数次,回环数度,方才寻见到白洋的路,而过去那条坡陡而漫长、路窄且弯多,被四陵坡上的山嘴和林子荫蔽着的路,却找不到了。故乡似已成为异乡,让人顿生“独在异乡为异客”的陌生与怆然。
进入白洋老城区,我见到了白洋初级中学,特意下车拍几张照片,借以表达我对这所学校的景仰。学校建在高高的山坡上,唯有仰视,方可得见。我暗自琢磨,是不是因为“学而优则仕”,仕为社稷之栋梁,栋梁必在至高处,才会有如此安排。这所学校,我只进去过一次,那是招生制度改革后的首场招生考试。当下来看,它很普通,还有些陈旧,但在当年,却是我心中的圣殿。那时它是一所高中学校,我特别想进这所学校读书,却终也未能如愿。为此我的第一学历,就只能永远是“初中”。
我们在镇子上胡乱转悠,不经意间,竟然一脚踏进了“老街”,那是我最为熟悉的一条街。过去从四陵坡上下来,转两个倒拐子弯便是老街。如今四陵坡上的路找不到了,我也就迷失了方向。我对老街印象最深的,是离街口不远处的农机供应站,我曾多次在这里购买柴油机配件。有了这些配件,队里的那台柴油机,才能一直“呜呜”地转,我也才能做个“柴油机手”。我尤其羡慕柜台后面的那个供应员,他自信、从容、老道,还懂那么多机械知识。在当时,他就是我努力想要成为的人。
从“老街”出来,经陵江街,过沿江街,我们去了渡口。下一个长长的石板坡,走过两棵孪生柳的荫蔽,就到了长江边。在宽阔的江面上,我又见到了高大雄伟的轮船,听见了清脆嘹亮的汽笛声,还看到了长江大桥——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方向眺望这座桥。透过桥,我看向桥的那边,那边是王家湾,王家湾是我母亲的娘家。在一块石头上,我还读到了周仲由“百里负米敬双亲”的故事。儿时父亲带我到宜都治疳病,就是从这里过的江。我们在这里故地重游,双亲却已去如黄鹤,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目睹诸多旧日场景,追忆漫漫人生过往,唏嘘慨叹之余,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恍惚。
(三)
离开白洋老街,再过雅畈集镇,循着雅石溪一路东行,我们回到了家乡。
说来有些悲凉。我家的老房子,因为临近铁路,多年前就已废弃。弟媳和侄儿侄女,名下有责任田,人却常在城里。父母和弟弟的墓地,也就成了我们兄妹心中的“家”。无论是探寻堰塘与道路,还是寻找房屋与故人,至先要去的,自然是山上的墓地。清明节扫墓时,草木尚在初萌,当下已是百草繁茂,墓地定是又不能进人了。
人能主宰许多事情,却无从左右草木。虽对坟场做过硬化处理,清明节时又做过清理,可目之所及,依然竹木荒草丛生,除了坟头用竹杆高高挑起的绢花,坟场已被竹木湮没,要想进去,还得手扒竹木,脚撇荒草,收腹缩肩侧身而行。
来时没有带刀,又不方便找人借,面对竹木与荒草,只能用手去拔或折,可草拔而不起,竹折而不断,木更是无力使之折。甚为蹊跷的是,三座坟上清明节植的菊株,已不见踪影,却各自长出一棵大物来,仿佛有人着意植之,又似昭示某种天意。那物茎红叶绿,蔸粗如腕,高过人头,蓬达数尺,折不断还拔不起,担心损及坟茔,又不敢过度用力,也就只能悻悻作罢。第二天带刀再去,又割又砍又劈,又抱又捡又扫,才把墓地弄了个顺眼,我都有些精疲力竭了。也不知道下次再来,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父母和弟弟的墓地在王家大堰北侧。昨天来时,堰下住户说,堰水很臭,已不能饮用,是有人把腐烂柑桔倒进堰塘所致。我抽抽鼻子,却没嗅到。再看堰水,水色浑浊,水面满是污沫。第二天去时,太阳很盛,刚一下车,就有腐臭之气扑面而来,我们只能捂住鼻子。看来住户所述属实。
即使臭气熏天,我们依然循着堰堤,从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堰的那头,原本是有路通到对面岗上的,现在却被杂柯和荒草湮没,根本走不了人,我们只能兴味索然地原路返回。这口堰是儿时饮水、淘菜、洗衣、游泳、溜冰、玩耍的地方,因为担心过些时间就见不到了,这才闻着刺鼻的臭味,在这里恋恋不舍地游来逛去。真没有想到,在我心中曾经无比圣洁的一泓清水,竟然也会变得如此不堪。
(四)
我还是来晚了,很多房子和堰塘,已从这个世界消失,只要不是考古,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我家对面岗上,及至岗的那边,原本住着闫姓六户、方姓五户、孟姓两户,以及刘姓、易姓等十多户人家,现已无迹可寻。地上的树木、庄稼和野草,也已销声匿迹。丘岗、冲谷、庄稼地,则是踪影全无。道路、田塍、堰塘,更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展平阳的大片裸露地。
我绕着这片足有数百亩的裸露地走一圈,堰中有个土台的台子堰没有了,那是我每天上学都要打堤上过,车辆全要绕着堰背行半圈,堰边还住着一个本家兄弟的一口堰,现在已经不见踪影,连它的准确位置也无从判定。堰水清澈、形如卧蚕的戴氏堰也没有了,那是一口灌溉我们队大部分农田,事涉一百多号人温饱的堰。堰已为垒土所填,垒土上只留下了运土车深陷的车轮印和推土机镌刻在地面上的链轨印。垒土前方出现一面断崖,这崖有如潮汐的前峰,大有摧枯拉朽、碾压万物、浊浪盈天之势。尚未为垒土践踏的王家大堰,从高高的裸露地看过去,宛如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尸横遍野、硝烟弥漫、一片狼藉,更像一个劫后余生的伤兵,意志消沉、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不知还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我想从废弃的老房子出发,先走那条下边有很深田坎,中间有两个田口子的小路,再沿着经戴氏堰旁边,闫家屋场和孟家屋场门口,台子堰旁边和背上的出村之路走一遭,那是我每天上学的路,也是到雅畈街上的必经之路,可惜这路已经没有了,连一点形迹也看不到,全都没入了厚厚的黄土。
去裸露地的途中,在三道坝沟堤对面路上,我遇到一个黑瘦老者,年岁与我相当,却是个生面孔。我问他名字,他说是从秭归搬来的外迁户,迁建房被占,领过占房占地款,不日即去武汉,他为儿子在武汉买了房。我说:“你运气真好,财运一路追着你。”他谦逊地笑,又摆摆手,却不作答。
从裸露地看过去,高高的垒土在泯灭戴氏堰后,已逼近弟媳的迁建房,便想去弟媳家的房屋周围看看。来到门前场院,见房门大开,我顿生惊喜,是不是弟媳凑巧在家?进门打招呼,迎出来的却是三道坝沟堤上的秭归人,是他租住了弟媳的房。从场院看过去,由裸露地推来的浮土,已在房子旁边形成高达丈余的土崖。为此我担心,如果遇到暴雨,山水倾泄,浮土坍塌,势必会危及弟媳的房屋安全。我想给弟媳打电话,秭归人却说“老板儿晓得,前几天刚回来看过。”我方将信将疑地收起电话。
(五)
妻及两个妹妹,未能紧随我后。为等她们,我停好车,即兴走进路边一户人家。这是个刚搬来的住户,房子为板材所搭,搭在原本有些狭窄的路口转弯处,两个师傅模样的人,在在忙着装空调。
房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女子,看看我,然后问:“您找哪个?”我说:“不找哪个。”“哪您……”我笑笑,又顿了顿:“我是某某某。”“哦,听说过,您回来哒。”女子有些无措,便大声叫“妈”。“妈”应声而出,瞪着眼睛愣怔良久。我审视再三:“您是幺婶娘?”她转动双目,又思忖片刻:“你是某某某。”我说:“您眼睛真毒,谢谢您还记得我。”她搬来椅子,我没坐,有几分激动地与她聊起来。
幺婶娘的名字,我已忘记,但我知道她丈夫是昌友幺叔,家就住在刚被推平的那片裸露地上,是闫姓六户之一。我问闫姓各家情况,她扳着手指头,逐一说与我听,于是方知:必财爷爷两佬儿,昌义大叔夫妇,昌新大叔夫妇,昌秀大姑夫妇,闫新三姑夫妇,还有昌芹,都已不在人世。也就是说,闫姓六户十五个长辈,除了幺婶娘和昌友幺叔,就只剩昌云二叔夫妇了,已有十一人离世。我愕然,四十七年,如白驹过隙,老的大多不在了,年轻的多半不认识,家乡早已不是原来的家乡。
幺婶娘很快找来了烟,她女儿又端来了茶。抽烟喝茶、热切畅叙之间,妻子和两个妹妹赶过来了,闫孝木的侄女婿和看风水的周远平凑巧来了,昌友幺叔也拎着一包东西回来了。幺叔穿件红色运动衫,朝我和两个妹妹不停地笑,却不与我们说话。幺婶娘让我们猜他是哪个,幺叔也用怔怔的目光看我们,他应该也没认出我们来。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就是这栋房子的男主人!
(六)
大家谈兴正浓时,家英姐来了。她的到来,把交谈推向高潮。她什么时候来的,我没能注意到,或许我正在与幺婶娘聊闫姓长辈的情况。发现她时,我大喊一声:“家英姐好!”她随即大声回一句:“远金你是稀客!”然后便继续聊她们先前的话题,我不知道她们的话题是如何聊起来的。
家英姐说:“早晨八点多钟,我饭都做好哒,他还没起床。我去敲他的门,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很奇怪,他可没有睡早床的习惯啊!推开他的房门,他蜷起身子睡在床上,我拍他的腿,没动静,再抠他脚板,咦,怎么是凉的?再摸他身子……”她张大嘴巴又愣一会儿神,才一字一顿地说:“全,是,凉,的!”然后她加快语速:“列拐哒,他是不是那个哒!再摸他鼻子……”她拍一下手说:“气儿都没得哒!嗐,他还真就那个哒!”她的描述之生动,言语之另类,举止之干练,毫不逊色于说书人!
家英姐说的应该是根哥,根哥是她老公。说这些时,她声音忒大,全场的人,都在屏声敛气地听。
远平哥问:“你跟他分开睡?”家英姐说:“不分开睡,那才怪哩,都十八年没过夫妻生活了!”
“你屁话!”远平哥不信。“你不信,我也没得法,反正就是列门搞起在。”家英姐分辩。
全场哗然。我小声问幺婶娘:“根哥是什么时候不在的?”幺婶娘说:“去年下半年。”
家英姐的言语与神情,不像是在说她老公,倒像是在说旁人。因此我想,他俩的夫妻感情,可能还真有些问题。
我问家英姐:“大姑身体怎么样?”她说:“都见阎王好多年了!”她母亲与我同姓,跟我父亲同辈,因此我叫她大姑。我又问:“姑爹身体还好吧?”她说:“摊在床上已经好长时间,也没得几天熬哒。”我想问她大妹家惠的情况,家惠与我同学。我却没敢问,担心她用同样直接的话回我。
家英姐是家中老大,下面有八个妹妹。她年轻的时候,就性情泼辣,言语撩巴,做事练达。几十年过去了,小姑娘都变成了老奶奶,竟然一点也没变,让我有些不敢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易”,看来这话还真没说错。家英姐身穿淡蓝色汗衫,脚蹬白色运动鞋,行路依然携风带火。一个七十岁的老妪,脸上只有稍许皱纹,身材丰盈有如少妇,还真不像一个十八年没有夫妻生活的妇人。
(七)
家英姐走后,我到车上拿手机,看到一个头戴草帽、身体壮实的汉子迎面走来,然后踅向我停车的那栋房子,我知道那房子是家法哥的。再细看,这不就是家法哥嘛!于是上前探问:“您是不是家法哥?”他满脸堆笑地说:“我是家法,您是?”“我是某某某。”我们随即握手。他请我到家里喝茶,我说:“在对面还有点儿事,一会儿过来。”他与我再次握手,又挥挥手,才取下帽子走进家门。
回到昌友幺叔门前,有个略显富态的老人,开一辆带货厢的三轮摩托车驶来,然后把车停在幺叔门前,货厢上满是废旧品。我仔细辨认,原来是昌云二叔!二叔比几十年前老些了,但相貌神态依旧。我旋即迎上去,两个妹妹也赶过来,我们异口同声地叫:“二叔您好!”二叔似乎有些惊讶:“这不是远金嘛,你们三兄妹怎么有时间回来的?”我问:“二婶娘还好吧?”二叔说:“好着哩,就是老哒,在家待着。”二叔与幺叔聊几句,又与我们打过招呼,便发动摩托车,朝雅畈方向驶去。
因见过家法哥,我便问起他父亲传宇大叔的情况,幺婶娘说:“不在了,去年不在的。”我问不在时多大年纪,幺婶娘说:“九十几岁吧。”传宇大叔与我父亲年龄相仿,我真没想到,一个脾气有些倔,又非常有个性,还心态不是很平和的人,竟然也能活到这么大年岁,有些挑战我的认知。
到家法哥门前开车时,他家大门关着,我就没去敲门拜访,而是径直开车走了。刚走一百多米,在路上遇到一个个头不高,脸上红润饱满,用竹棍探寻着走路的人。小妹说:“列不是家敏哥啊!”家敏哥是家法哥的哥哥,传宇大叔的长子。我问:“他眼睛怎么啦?”小妹说:“几年前就看不到了。”我又问:“怎么搞的?”小妹答:“不知道。”我很震惊,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啊!我想下车打个招呼,又想到是否有些唐突,于是放慢车速,从他身边缓缓驶过,以表达我对故人的尊重与赤诚。
(八)
把车停在三道坝沟堤上,绕过明忠大叔的老屋,沿着过去的小路,我们去看昌贵的老屋。我要拍几张照片,用微信发给昌贵,让他猜猜这是哪里。昌友幺叔在包谷田里扯草,告诉我们:“要从沟那边走。”我们按他说的“沟那边”走了,却没走通,只得原路返回到三道坝沟堤上,另寻通达之路。
再次走下三道坝堤,有几个人在给包谷幼苗除草,我问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这条路能不能到昌贵家?”男子说:“可以。”又问:“你是不是某某某?”我说:“是。您是哪个?”他说:“我是闫友朋啊!”我说:“是不是闫兔子?”他说:“不是,兔子是友全儿。”我努力地想,也想不出闫友朋来,于是问:“您父亲是哪个?”他说:“闫孝忠。”我好像有点印象,并说出了他住的地方。离开友朋,认真回忆,那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儿。我慨叹,在时间这把杀猪刀面前,昔日同窗竟也能成为陌路。
走近昌贵家老屋,老屋周围的林子比过去长高许多,也更为繁茂,有些密不透风。万没想到,他和郑姐,竟然在家。于是搬椅子,擦椅子上的灰,还又是拿金银花露又是摘黄瓜的。我们的意外造访,让他们夫妻好一阵忙乱。郑姐问:“饭沥了没有?”昌贵说:“沥了。”估计他们还没吃早饭。贸然打扰,很是过意不去,但我没说。毕竟,在他老屋这地方,我与他,已是几十年不曾相聚过了。
外出求学和谋生之前,他的家,是我与他经常相聚的地方。每次相聚,又总能相谈甚欢。这地方不属于我,但我跟这地方有感情。即使昌贵不在家,我也要来看看。这便是我,此行的理由。
那栋经昌贵的手,再三拓宽和加高的老房子,已经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大门轩敞,门厅开阔,外墙和地面,贴满了溜光水滑的瓷砖,他这是“旧貌变新颜”“鸟枪换大炮”了。客厅墙上挂着他父亲的照片,还有几张祖孙四代的全家福,这是一个温馨而美满的家。
我四下里转了转,桃子、李子、杏子、柿子、核桃,把树都压弯了,有的甚至垂落于地。黄瓜、辣椒、茄子、西红柿,结得密密匝匝、满满当当。房后空地被圈起来,养着十几只鸭和鹅,鸭与鹅的叫声,唱和有致,不绝于耳。门前的堰塘变窄了,应该是填堰造地所致,昌贵依旧是个惜地如金之人。堰塘尽管变小了,但堰水依然绿波荡漾,堰边垂柳仍旧婀娜多姿。要到他家来,车是没法进的,田间小径,却能任你挑。置身林中,真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感觉,这不是陶渊明的桃花源,又能是哪里?
昌贵看上去,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没怎么见老。他说他这地方,即将被征用,要在这里建污水处理厂。我恭喜他银子又在敲门,也为自己感到庆幸——我终于不失时机地来了,得以最后一次目睹这方水土的样貌与风韵。如果再晚一些,这个地方或许就被抹去了,再也见不到在我脑子里装了几十年的大树,也见不到那口虽然变得窄小,却依然有迹可寻,仍旧“春来江水绿如蓝”的堰塘了。
(九)
在去昌贵家之前,我在贯通全村的南北向公路上,于大队原书记张国政家门前折转,再沿着通往三队的东西向道路直进,看了曾经的大队榨坊和大队小学,还看了三队杨默家所在的那一条边。
榨坊屋以前是大队部,我曾在门前场子里参加过批斗大会,大会批斗的是我母亲。母亲站在人群中被批斗时,我还被雨点般的土垡砸过。大队部迁建后,这里成了榨坊,我在这里为生产队榨过菜油,榨锤撞击榨楔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如今榨坊没有了,住着两户人家,房子一大一小,大门紧闭,不见有人。从榨坊屋背后上坡——以前是回转着上,现在是直上——是大队小学,我在这里念完了五年级。现在学校不复存在,变成了一片庄稼地,包谷苗已有半人多高,满地的葱茏与茁壮。
看过小学旧址,我要去看杨默,小妹说杨默好像不在了。我思量,如果真的如此,贸然打扰他的家人和子女恐有不当,便在包谷地旁边折转,沿着去五队的路,远远地看了看杨默的家,以及那条边的房子。我与杨默的交集,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他性格沉静、脾性温和,即使比我略大,应该活着才是。看过了杨默的家及其左邻右舍,我们继续前行。我记得,这条路以前是通到五队直至我家背后的,可走着走着,路却没了,只得在一户人家旁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了倒车原路返回。
从昌贵家出来,我们去看舒家嘴中小学,那是我读过八年书的地方。我知道学校早就没有了,从远处看,就剩一片山林。我已寻不到靠近学校的路,在小妹指引下,沿着正对雅石溪老桥的路直进,这才走近学校原址。学校已成柑桔园,但在路边桔树缝隙里,我很是惊喜地寻到一个水泥做的乒乓球台,台子居然完好无损。在这个台子上,我应该打过无数次的乒乓球。于是我专门拍了照片,很是郑重地存入手机,回家后再转入电脑,以期让我数十年的思念与梦萦,能够得到些许抚慰。
在学校背后的山冲里,在推土机尚未光顾的土地上,我们发现了大片野苋菜,茁壮而鲜嫩。在确认是无主之地后,我们忘情地采撷起来。不知是人亲水也甜,还是乡土情结作祟,无论是在雅畈街上的餐馆里,还是在大妹和外甥女的餐桌上,我觉得这野苋菜,比什么都香,比什么菜都可口。
(十)
在雅畈街上的回乡路口,有个小菜馆。给父母和弟弟硬化墓地时,曾在这里吃过饭。那天去过舒家嘴学校,我们又走进了这家菜馆。菜馆店面不大,客却不少,菜的味道很好,家常煮鱼格外鲜美。吃饭时我说:“以前有朋友在远安请客,却是到长阳吃格子肉。以后我请客,也可以到这里来吃鱼。从远安到雅畈总比到长阳近。”“吃胖哒,跑瘦哒,豆腐里头嚼出钱碴碴。”妻子和两个妹妹都笑我。
这天中午原本是有人请吃饭的,或许在昌贵家玩得太投入,我竟然没有听到电话。这人也给小妹打过电话,小妹告诉我时,我们已然坐在小菜馆的餐桌旁。这人是陈闫。我们与他,是在进村路上偶遇的。我从石林抄近道过来,转过雅石溪桥,一台挂着旋耕机的拖拉机,在前面“突突突”地跑,看背影是陈闫,我便在后面按喇叭。他以为是催他让路,那路窄,让不过来,他便没理会。到了他家门前,停了车,他才发现是我们。我与陈闫同队,还是朋友,给父母和弟弟硬化墓地,还是请他帮助张罗的。
这次回乡时间充裕,我带了几本自己写的书,本想给几个朋友送送的,尤其是村书记李家强,他曾在群里找我要过,至今也没能把书送到他手上。可事到临头再想,又觉得有些过于郑重,甚至还有些刻意。我们一大群人,远道而来,给人送书上门,会让别人为难,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有青河的韩根植,我们是同班同学,我说找他买菜油,油壶也带了,甚至还带了礼品。想想我们一群人去买几十斤油,油钱人家不会多收,却要着急忙慌地接待我们。思虑再三,终觉不妥,也没去。
几天时间匆匆而过,到过了一些地方,也见了一些人,但仍有想去却没有去的地方,也有想见却没见到的人。比如说,经榨坊屋门前的三道坝沟堤,走小路到青河三队三姑家的路,小时候每年都要走几遍,这次却没去走。经雅畈到外公家的山路,小时候该走过好多回,这次也没涉足。即使涉足,可能也寻不到路了。还有在生产队一起劳动过的伙伴,比如刘才、家财、宪红等,我们一起抛撒汗水,又一起坠入迷惘。他们现在,有的不知去向,有的或已不在人世,不说去找,即使问问也不太合适。
出发前我曾说:为不给人添烦,饿了就上馆子,困了就住旅社。几天下来,馆子是上了,却只上了一顿,还是小妹买的单。旅社一次也没住,全是在大妹家和外甥女家住的,还是麻烦了不少人。
许多事情,在很远的地方想,是一回事,到了那个地方再想,就成另一回事了,也应该正常。因为世事更迭,山河变迁,很多东西会被抹去,但无论抹去多少,这里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却是不会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