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风也没有。街边的梧桐树,叶片繁茂而宽大,却不见丝毫颤动,有的勉强伸展着,有的则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本应生机勃勃的街边花草,大多已奄奄一息,部分甚至枯萎,仿佛刚刚被烈火肆虐过。空气中弥漫着燥热、沉闷与压抑的气息。尽管太阳已经沉入地球的另一端,但燠热与暑气依旧让人汗流浃背,我不得不用纸巾不时擦拭脸上的汗水,背上、腋下、胸腹早已湿透。
因为怕热,我与老伴是看完新闻联播才下楼散步的。
晚间散步,已成为我们退休后每日的必修课。
我们走得很悠闲,一边走一边絮叨着家常琐事。她说今晚的菜,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哪个还差点盐;又说昨晚打乒乓球,小区里有个男孩,一直缠着要跟她打;还说到她表姨姐夫一边打球,一边向她诉说因为打牌回家太晚,被姨表姐关在门外的事。我则说起洗碗时,发现厨房的排风扇,有一个的自闭叶片又不能完全打开了。我们甚至说到了美国轰炸伊朗原子能基地,以色列又在加沙地带炸死了好多平民。
偶尔遇到熟人,我们会停下脚步,拉拉家常或是点头哼哈一番。儿子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有对象没有?工资应该不低吧……女儿还在那个单位?好像又升职了,外孙应该上中学了吧……我刚才还在你家旁边吃饭,饭后他们要打麻将,我不想打,就出来走走……天怎么这么热啊,去年夏天热了将近两个月,今年大有超过去年的架式,地球是不是真的要爆炸了……
依旧没有一丝风,空气似乎凝固了。街上行人很少,车却是一辆接一辆。车的灯光和喇叭声相互交织,外卖骑手在车流中绕来绕去,把这个夜晚搅得愈发烦燥,仿佛只要一点火星,空气就会被点燃。
走完飞龙路和城东大道,我们绕到了凤仪路。走到仪兴公园时,风猝不及防地来了,吹得地上的树叶和纸屑,纷纷扬扬地往天上飞。莫不是要下雨?出门时可还是满天繁星啊!在路灯的映照下,天空漆黑一片,看不见有星星,也见不到乌云翻滚,但我们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一道长长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公园里的人如潮水般散去,我跟老伴也支起膀子奔跑起来。
跑到东庄坪居委会对面时,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向街面,发出“噗噗”的声响,一滴雨砸在地上便形成一个铜钱大的水渍,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一把抓住老伴的手,朝居委会办公楼飞奔起来——幸好此时街上车不多。我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衣服和头发还是淋湿了大半。躲到了门廊下,依然觉得周身不爽。
居委会大门紧锁,两层小楼黑黢黢的,玻璃门廊下挤满了人。风像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雨在风的挟持下不时灌进门廊,气温骤然下降。屋檐上的水瀑布般地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形成一汪汪水雾,水雾乘着风飘进门廊,浸淫着每个人的身体。先前流过汗又刚刚淋过雨的身子有些发冷,有人用双手环抱住身子。我把背抵在墙上,把老伴的背揽入怀中。我问冷不冷,她说还好。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手机,都在屏气凝神地看着大街。风和雨在散漫的灯光下较着劲,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街边的梧桐树醉汉般摇曳着,与风进行着没有休止的缠斗。雨雾笼罩着大街,虽有路灯和车灯,能见度依然不好。来往车辆却跑得很快,似在追赶某趟车,或是去赴一场即将爽约的聚会。街上已有积水,车轮溅起的水瀑,有些歇斯底里,有些孤注一掷,看着让人头晕目眩、心烦意乱。
耐心被消磨殆尽时,有人开始打电话。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挑的小伙儿撑着一把大伞走进门廊,那个穿白色阔腿裤的姑娘看看身后无助的众人,挽着小伙的臂膀很是幸福地走了。一辆小汽车在门禁外面停下,车上下来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接过男子手中的伞,也望望众人,在男子关切的目光中朝小汽车走去。又有汽车、摩托车、电瓶车陆续到来,门廊下的人或撑着雨伞,或穿起雨衣,纷纷离去……
门廊里只剩下了我和老伴。老伴不时看看手机,我则茫然地看着风和雨。孤寂与失落,困顿与无助,顺着脊柱悄悄爬上来。
早在初进门廊时,我就收到女儿的短讯:“好大的风,好大的雨啊!就两三百米,我全身都湿透了,成了落汤鸡。街上好多人都被雨淋了。我刚刚洗完澡,换好衣服。爸,你们那边在下雨没有?”我说:“在吹风,好大的风,暂时没下雨。”女儿的城市,与我这里还隔着一百多公里呢。
没有收到儿子的信息,儿子比女儿离得更远,他那边应该没下雨,或是他没有想起发信息。
早在那个穿白色阔腿裤的姑娘离开之前,我就用“古城电召”叫了出租车。系统提示:“暂时无人接单,您前面还有二十八个人在排队。”过几分钟再发,排队的人更多了。
老伴说:“让隔壁的某某某来接我们吧,你帮了他那么多,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家。”我摇摇头:“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雨,麻烦人家多不好,或许一会儿雨就停了。”
她又说:“那就让某某某来接吧。上班的时候你们是铁哥们,他们宵夜与人喝酒起冲突,半夜了还让你去做调解,你骑摩托车把头都撞破了。”我依然摇头——毕竟退休这么多年了。
“或者叫某某某来接吧,她在你手下只工作几年,就把她培养成了董事长助理,昨天不是还请我们吃饭吗?”我还是摇头:“人家一个年轻女子,这又是风又是雨的,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来接?”
她打开电话说:“我让某某某来接。”我没让她打电话,她说的这人是她弟弟。她弟弟辛辛苦苦上一天班,这么晚了,还要人家来服侍我们这些闲人,既于心不忍,又没有道理。
我想这夏日的雨,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应该不会下一夜吧。几十分钟至多一两个小时的事,忍一忍,等一等,耐心一点,委屈一下,也就过去了。我知道,老伴说到的这些人,如果打了电话,帮助送两把伞或是来接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如果,劳烦别人把伞送来了,雨却停了,那该多不好。我甚至想,如果有更大的事,持续时间更长的事,能施于援手的,或许还不止这些人。可是我们给人家添了麻烦,人家有了麻烦会找我们吗?找到了我们,我们有能力帮人家吗?
我自省,我这不是迂腐,也不是故作矜持,而是张不开口,觉得难为情。
每晚出来散步前,我都要看天气预报。凡是不能确定无雨的,我们都会带着伞,有时是一把大伞,有时是一人一把。尽管十有八九没用上,但我们一直如此。
今晚出门前我也看了预报,是绝无下雨可能的。孰料这天,说变就变,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孩子们离那么远,出乎预料的事又免不了,我们两个闲人,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但是我又想,更老一些了怎么办?生病了,生活不能自理了,又该怎么办?
一个多小时后,风变弱了,梧桐树不再大幅摇摆。雨也小了些,屋檐下的水没有刚才那么汹涌澎湃了。街面上的积水开始消退。我紧缩的心也变得坦然了。老伴说:“你把上衣脱下来,顶到头上,我们走吧。”我说:“那你怎么办?”她说:“我没事儿。”我说:“再等等吧,等雨再小一些吧。”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夜空,雨又轰隆隆地大了起来。
我正在怨怪天意弄人,因为判断失误而自责时,雨突然就变得小了,小得几近于零零星星,只有闷雷还在远方隆隆地滚着。我说:“快走,雨停了。”老伴如梦初醒,收起手机就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地在我前面一路小跑起来。路上的积水在脚下飞溅,鞋子湿了,裤褪也湿了,我们全然不顾,像两只终于冲出禁闭的小鹿,向着满是青草的远处,一路蹒跚而踉跄地奔去……
散步一个多小时又躲雨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家。此时的家,竟是从未有过的亲切与笃实,沙发坐起来也比任何时候都舒坦,只是心境与思虑似与往常有些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