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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远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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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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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年猪

在我老家,迎接新年是从杀年猪开始的。杀年猪多在冬月末或腊月初,也有捱到腊月半的。这段时间,不时会有猪的嚎叫声从周边传来。

早在杀猪佬进门前,主家场院里的阵仗就已摆开。场院一角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洗猪的腰盆放在锅旁边,两条绑着腿的板凳紧邻腰盆,梯子靠墙竖着,一块门板支在另外两条板凳上,两把簸箕摊放在横倒的椅子上,两桶清水立在簸箕边,接猪血的大盆已经撒上了盐和辣椒粉……做完这些,杀猪佬来了,看热闹的邻居也聚过来了。杀猪佬一般两人,他们脸膛褐红,身板魁梧,系长长的胶皮围腰,穿长筒胶鞋,袖口卷起老高,走路步子大,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装刀的尼龙口袋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从口袋里抽出点血刀更是“嚯嚯”有声——颇有些杀气腾腾的意味。

问过哪间是猪栏,杀猪佬便拎起粗黑的铁钩径直奔向猪栏,然后就从猪栏传来猪歇斯底里的哀嚎声。在铁钩钩颈中,猪拼命地往后退,杀猪佬则狠命地朝前拉,只三拖两拽,垂死挣扎的猪,就被拖出猪栏,死死地按在了板凳上。主刀手操起事先放在地上的点血刀,只一捅,那把一尺多长的刀,就只能看见刀柄和主刀手那只粗大的手了。拔出刀,于“咕噜咕噜”声里,猪血有如涌泉般地射向地上的大盆,瞬间便是半盆的血。主刀手提起点血刀,便去搅和盆里的血。在血的旋涡中,主刀手会张开大嘴“嗬嗬”地笑——血出得越猛,宰出来的猪肉越鲜嫩,也说明他的刀功越好。

翻着边儿用顶桩在两侧皮下打过气道,又被吹足了气的猪,会变得异常地肥硕,像个四脚朝天、鼓鼓囊囊的黑球。在杀猪佬干练而老辣的操弄中,黑球在装满开水的洗猪盆里,只三滚两滚,七刨八刨,黑而脏的猪摇身一变,就成为了一头白白胖胖的猪,黑球也就变成了一个美如凝脂的肉球。看着这个极具诱惑力的球,久没吃过猪肉的人,嘴巴会流出哈喇子来,甚或生出扑上去啃两口的欲望。

就在洗猪盆的盆沿上,杀猪佬会利索地割下猪的头,还会旋动刀子剜下猪尾周边的肉。割下的猪头叫“猪脑壳”,过年时把猪脑壳煮了,可以整出七碗菜,分别叫做猪耳朵、猪赚头(舌头)、猪鼻、猪脸、猪拱嘴、猪脑儿和核桃肉。猪尾连带周边的肉统称猪尾巴,是最为鲜嫩的猪肉。把猪尾巴交给主家,从腰盆里捞起曾经钩过猪颈的铁钩,再从剜过猪尾巴的地方钩进去,两个杀猪佬会合力抱起那截白白胖胖的猪身,将其挂到靠墙的梯子上。杀猪佬抱起猪身朝梯子艰难挪步的样子,甚为吃力,也甚为狼狈,却还是让人艳羡——不做杀猪佬,是没有机会与如此大块的猪肉,有如此亲密接触的。

把猪身稳稳地挂到梯子上后,便是给猪开膛破肚。开膛刀之轻盈灵巧,在猪腹上划出的破腹线之酣畅淋漓,有如孩子们用米达尺和铅笔,在作业本上画出一条垂直于地面的线。打开猪腹,将猪肝、猪肺、猪肚、猪心和猪肠一股脑儿掏出来,再一件件地摆放到已经空置了许久的簸箕上。掏出猪内脏时,杀猪佬会把开膛刀衔在嘴里,用牙紧紧地咬着,那样子专注极了,也酷极了,仿佛是从地里掘出了一件稀世珍宝。

掏出猪内脏后,杀猪佬会从堂屋里搬来一把椅子,然后坐到簸箕边,依次整理簸箕里的猪内脏。把猪肺放进装满清水的桶里,让清水濯出肺里的杂物。把猪心剖开,也放进清水桶,让其吸出淤血。把猪胆从猪肝上剜下来,再把猪肝用茆子茆了挂到屋檐下的晾衣杆上。将猪肚剖开,清空尚未消化的食物,扔进另一个清水桶里。把猪小肠挽成一串,也用茆子拴了挂到屋檐下。最后是清理猪大肠,挤出肠里的废物,往肠里灌水,直至水清,再逐段撸下肠壁上的脂肪,这脂肪便是肠油,与板油合称猪油。

在整理猪内脏的同时,那个把点血刀捅进猪脖子的杀猪佬,则会去分割吊在梯子上的猪身,并将其切分成一块块的猪肉。他在分割猪身与切分猪块时,会不时侧目去看那个正在整理猪内脏的杀猪佬,有时还会停下手上的活计注视良久,嚅动嘴唇似乎有话要说,但看看主家,又看看围观的人,却欲言又止。人们这时才发现,两个杀猪佬的身份是有区别的,分割猪身的是师傅,整理猪内脏的是徒弟。

猪身分割线是脊骨里的髓心线,偏离这条线是杀猪佬的耻辱,其后切分出来的肉块也会让主家笑话。分割猪身从猪尾起刀,用的虽是笨重的砍骨刀,却是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仔细地、脆崩崩地砍。砍开一个骨节,杀猪佬会咬一下牙,仿佛“嘎嘣”一声咬碎一颗豌豆。分割猪身时,正在分割的半边猪身,杀猪佬得用肩扛着。半边猪身分割下来后,杀猪佬会用双手紧紧地抱起。抱着猪身的杀猪佬就变成了一个游侠,猪身也似乎变成了他怀里一个妖娆的女子。此时的杀猪佬,会故意颤动双腿,让猪身在他怀里也悠悠地颤动起来,甚至会咬紧牙关原地转个圈儿……摆弄够了,看客们也笑够了,他这才“轰”地一声,把半边猪身摔在门板上,那声音犹似春日里的一声闷雷。

两块猪身摔到门板上后,杀猪佬便会抡着手去剔腹壁上的猪油,这油便是板油,是猪身上最能出油的脂肪。剔下板油后,便是切分猪块。杀猪佬先是抡中一刀砍向脊骨,再随势拖刀,半边猪身就被切分成了两截。然后切下紧邻猪尾巴的那块肉,高高地拎起又大声地喊:“主家,拿下酒菜!”主家应声接过肉块,一边作势慌忙朝厨房里跑,一边大声吆喝:“肉来了,有肉吃了,还是坐墩子肉!”下刀切分猪块前,杀猪佬会大声问主家:“块块大点儿还是小点儿?”主家慌忙从厨房里跑出来,搓着手说:“小点儿,小点儿,小点儿块数多,看着热闹,也耐吃。”也就三五分钟,两块猪身就变成了摞在门板上的一大堆肉块。

师傅切分完猪块,徒弟也已整理好猪内脏,这才从门蔸子上端起主家泡的茶。茶已凉透,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咕哝咕哝”一口气把茶杯喝个底朝天。点上主家为他们卷的叶子烟,也不作势说走,而是端起茶杯进屋,直接坐到摆好碗筷的饭桌上,等候满燉缽的猪肉上桌和主家为他们斟上满杯的酒。直至酒酣耳热、满脸通红、说话打呢啰,才从饭桌上起身,拾起门槛旁边的那一口袋刀,拎起挂在屋檐下的那串猪小肠,既不讨要刀把子钱,也不说有谢主家的话,便饱嗝连连、脚步踉跄而去。

送走杀猪佬后,主家便开始拾掇场院里的铁锅、腰盆、梯子、簸箕、门板、板凳、水桶等物品,然后是洗猪肺、猪心、猪肚、猪大肠,清理猪头上没拔干净的毛,还要连夜紧猪血、煎猪油、灌香肠、淹肉,有的人家第二天还要请人吃“血幌子”。血幌子即猪血,吃血幌子也就是吃“杀猪饭”。

我家那时候穷,没钱买仔猪,也没粮食喂年猪,过年吃肉都靠生产队分。偶尔喂个年猪,也是小得可怜,自家还只能吃半边,另一半要交给国家,叫“购留各半”。即使有年猪杀,也没那么大排场,因为猪太小,不敢见人,怕人笑话,都是天亮前或是天黑后,悄没声息地请个杀猪佬(不是两个)进门,由父亲打下手,母亲跑进跑出,偷偷摸摸地就把猪给杀了。杀猪佬也不在家里吃饭,更谈不上请人吃血幌子了——可怜巴巴的一点儿肉,自家还不舍得吃哩——反正也没吃过别人家的血幌子。

我家杀年猪,父母不会事先告诉我们这些娃儿。杀猪佬进门,我们不是睡了,就是还没起床。因为猪小,又没有酒喝,杀猪佬做起事来,也是火急火燎的,毛毛躁躁的,既无风采可言,也无排场可讲。在空旷的场院里,只有两盏煤油灯,灯在风里飘摇着,有时还被吹灭了,即使有风采和排场,也没法看得清。我所见到的杀猪佬的风采和杀年猪的排场,都是从别人家看来的。听见附近有猪叫,我会飞一般地跑过去,呆呆地、傻傻地站在远处,认真地饱眼福,仔细地想当然,直至杀猪佬步履蹒跚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即使年猪再小,肉再少,把猪杀了,全家人还是要关起门来,狠狠地吃一顿肉的。母亲说,那一顿肉,管够,管饱。送走杀猪佬,母亲会炒一大锅什么也没掺的猪肉,先给每人盛一碗,没吃够的,还可以再到锅里添。母亲把肉切得很薄,炒出来的肉都是瓢儿形的,因此叫“瓢儿肉”。母亲炒肉,只放了盐和一点点豆豉水,但那肉依然特别地好吃。那一顿肉,吃的全是肥肉,瘦肉是不屑于吃的。那时吃肥肉,从来没有腻的感觉,总是希望那肉能再肥一些,油水能再大一些。

此一顿后,便是盼着过年和家中来客,否则是很难再吃到肉的,有时几个月见不到一丁点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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