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老婆买这买那,忙进忙出,又是灌香肠,又是做鸡蛋糕的,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忙年。
农村忙年是从敬慰先祖开始的。要过年了,得把先祖坟墓拾掇整齐、打扫干净,让他们也能过个圆满而爽净的年。拾掇墓地是家中男主的事,他通常会带上家中长子,于阳气正盛时抵达墓地。要做的事情,主要是清除坟头及周边的树柯杂草,清扫空地,疏通排水沟等。坟墓有开裂或塌陷的,还要进行修补或给坟头添土,使之变得庄重、规整、爽净,有个好的看相。清扫、修补和添土前,要先敬香、烧纸,并跪地磕头,讲究的人家,还要燃放鞭炮,以示对先祖的尊重与敬慰。
这些规制和礼节,我是在父母和弟弟亡故后才知道的,此前没见过,更没经历过。因为历史原因,父亲不曾告诉我爷爷和婆婆的安葬之所,因此我家忙年是越过敬慰先祖环节,从修阳沟开始的。
阳沟即屋檐沟,是房屋四周承接屋檐水的沟。我还小时是父亲一个人修,后来是我跟父亲一起修,再后来便是我一个人修了。修阳沟是把阳沟里淤积了一年的碎土、泥渣、树叶、竹叶等清理干净,以利排水。修过的阳沟,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裸露出来的新土,让人感觉爽心悦目、焕然一新,也就为新年的到来营造出些许氛围来,修阳沟的渣土还可以培肥竹园或菜地,也算一举多得。
清理墓地与修阳沟,在时间上是有讲究的,不能随心所欲。“大寒三日进滥水。”只有进了“滥水”,才能在坟地和家宅周围动土。作为二十四节气的大寒,多在每年的腊月,有时在月初,有时在月末,也有在翌年正月的。如果在二十五以后甚至翌年正月的,当年是不能清理墓地和修阳沟的,只能延至翌年的正月上旬或中旬初,倘若错过了这个时节,就只能在下一个大寒节后再择机行事。
忙完了山上的事和屋外面的事,就得忙屋里面的事了。
屋里面要忙的第一件事是“打堂尘”,也就是给屋里屋外、房梁房墙、柜底墙角做一次“大扫除”。把每张床的蚊帐门都关起来,把米缸、水缸、淹菜缸和锅碗瓢盆都盖起来,把杂件小品都用床单蒙起来,再穿上蓑衣,戴起斗笠,攀上梯子,就可以用竹扫帚清理每间屋子的蛛网和房梁、墙面的积尘了,这是一年上头都不曾清理过的。扫完房梁和房墙,再把蚊帐顶部清理干净,把落满蛛网和灰尘的柜子、桌子、椅子抹一遍,把犄角旮旯和房屋四周的阶沿扫一遍,“打堂尘”也便大功告成。
上梯子“打堂尘”,都是父亲亲自动手,他不让我沾梯子的边儿,怕我毛手毛脚从梯子上掉下来,而抹桌子、扫地,父亲是不屑于干的,都是我和弟弟妹妹干。我扫地时,父亲已经拿起竹扫帚去打扫场院了。
打过“堂尘”便是打豆腐。黄豆早几天就泡在缸里了,现在已经泡得有如豌豆般大小。父亲把石磨清洗一遍,再把大盆放到磨底下,磨黄豆也便开始了。喂磨是母亲和大妹的事儿,推磨是力气活儿,由父亲和我轮流着来。磨完黄豆便是滤豆浆。十字形的滤浆架吊在堂屋的搁木上,滤浆布的四角拴在滤浆架上,父亲让我握紧滤浆架,他便把磨过的豆浆与豆渣往滤浆布里舀。父亲一瓢瓢地勺,滤浆布里的豆浆便“哗啦啦”地往大盆里流,那个颜色、流速与声音,竟是那样的美妙和悦耳。
滤完豆浆便是煮豆浆。我家黄豆不多,只够打一个豆腐,一个豆腐的浆得用两口锅来煮。豆浆煮熟后,浆面上会生出一层膜,父亲叫它浆皮。浆皮糯糯的、黏黏的、软软的,可以用筷子去挑,挑起来便是长长的一串,转动筷子便会缠在筷子上。父亲先尝一口,咂摸咂摸嘴,会再挑一筷子,让我和母亲也尝尝,看是不是熟透了。那浆皮,有黄豆的腥甜,锅巴的清香,豆筋的口感,让人为之迷恋。见我爱吃,父亲捞起两个锅里的所有浆皮,母亲取来几双筷子,让弟弟妹妹与我一起品尝。
冲豆腐的大瓦缸就放在灶旁边,缸里已经放好用生水冲调过的石膏粉,缸沿上还围了一圈用开水煮过的毛巾。父亲让我用擀面仗不停地搅动石膏水,他便去舀锅里的豆浆。他一瓢一瓢地舀,我一圈一圈地搅,搅着搅着,豆浆就开始结块变成了豆花。舀完豆浆,父亲会把锅盖立即盖到缸沿上,并用重物压住锅盖。揭开锅盖时,星星点点的豆花,就奇迹般地变成了满缸的豆腐。那豆腐又白又嫩,在清清亮亮的淡黄色卤水的浸润中,微微颤动着,仿佛晶莹的白玉,透着纯净、温润的光。
母亲拿出全家人的饭碗,在锅台上摆成长长的一溜,再给每个碗都舀满豆腐,又朝豆腐上撒一汤匙红沙糖。沙糖在豆腐上浸润着、涌流着,流出一条条曼妙的纹,美如凝脂的豆腐,就变成了让人垂涎的美味。母亲喊一声“喝豆腐脑”,我们会应声而至,捧起滚烫的碗,就山呼海啸般地喝将起来。碗已喝空,却意犹未尽,再看大瓦缸,豆腐脑已被舀进簸箕和筛子,父亲正在往筲箕上盖包袱皮。弟弟有些恋恋不舍,父亲便说:“你把我那碗喝了。”弟弟看看那碗豆腐脑,却径直走出了厨屋。
几天以后,簸箕和筛子里的豆腐不再出水,父亲便会掀开包袱皮,把豆腐切成块,再一块块地放进装满清水的大瓦缸里。当天晚上,母亲会烧半锅的豆腐,给每人盛一碗,让我们一次吃个够。
对于打豆腐,好多人家会泡黄豆、磨浆、滤渣,也能掌握好煮浆的火候,却不会掌控石膏粉的添加量。石膏粉下得太轻,豆浆里的蛋白质不能凝结,水滤不出,豆浆便只能成为汤汤水水的豆花,而不能变成一块块的豆腐,这叫“豆腐没打成”。石膏粉下得太重,蛋白质过度凝结,会让打出来的豆腐粗糙、生涩、僵硬,甚至呈蜂窝状,豆腐不仅会变少,还会很难吃,这叫“把豆腐打跑了”。
各家各户都打豆腐的时候,父亲就变成了一个大忙人,不时会有人找上门来,让他去帮助打豆腐。到了别人家,问过黄豆多少斤,成色怎么样,再用手捻捻石膏粉,他抓起石膏粉便就往缸里撒,并不曾用秤称过,却总能恰到好处。平时都叫他“国福哥”,那段时间却改口叫他“豆腐师傅”。
“七里不炒,八里不闹,三十炒了逗强盗。”那时候过年,没什么好吃的,但苕筋馃是有的,花生有时候也是有的。炒苕筋馃和炒花生,是腊月二十七以前,必须要做的事。
苕筋馃是用红薯做成的,那时候红薯也不够吃,却是要留些来做的。秋日太阳好的时候,把红薯煮熟,待其半干紧缩,再把红薯切成条,那条切得细,也切得工整,用簸箕、箩筛、篾席子盛了,放到太阳底下晒,晒到折而不断嚼而不烂时,再用透气良好的布包袱包了,吊到房梁上或是挂到墙壁的高处贮藏。过一段时间,抑或连续阴雨之后,还要取下来看看,拿出去晒晒,以防受潮霉变。
花生多半是生产队分的,自家菜地种菜都不够吃,很少有人自家种。把生产队分的花生,经初步筛选并淘洗干净后,用簸箕、箩筛盛了,放到自家能够看见,却不易被别人看见,看见了也轻易拿不着的地方晒,这个地方多是屋顶上,有时也会是门前的树枝杈上。待花生嚼在嘴里“嘎嘣”脆,再剔除干瘪的颗粒,用蛇皮袋装了,放到不易发现或不易取食的地方贮藏,直至炒花生的这一天。
苕筋馃和花生,通常用砂炒,叫做炒过年货。砂,是前几年用过的,干净,粒大,棕黑色,面上有一层油,经年装在墙角的瓦罐里。炒年货前先炒砂。灶里起火后,把砂倒进锅里,初炒时声音有些沉闷。待砂炒热,冒过一阵烟后,砂的潮气退去,操动砂的时候,会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声音脆嘣嘣的,有些碜人,这时便可以把苕筋馃或是花生倒进锅里了。炒好的苕筋馃和花生,初起锅时,是软软的、糯糯的,待余热退尽,会变得香香的、脆脆的,让人吃了还想吃,完全停不下来。
炒完过年货,母亲会给我们兄妹,各捧一捧苕筋馃和花生。我和弟弟,会把这些过年货一口气吃完,直至把满地的花生壳翻过来捯过去,再也找不到一丁点儿可以入口的东西。两个妹妹,则会把过年货装进衣兜,偶尔吃一根或一粒,以至几天以后,苕筋馃和花生已经不再酥脆,她们还在吃。见我和弟弟眼馋,她们偶尔会掰半截苕筋馃或递一粒花生米,放到我们嘴里。在我们埋头吃苕筋馃和花生的时候,母亲已经把过年货藏起来了,直到腊月三十的晚上,才能有缘再次一饱口福。
凡事都有例外。有一年炒完苕筋馃,父亲搬来装花生的木箱,打开箱子看时,箱子空空如也,花生不翼而飞,只有四角尚有极少的花生,加起来不过三四捧而已。母亲傻了眼,父亲正要发作,母亲却说,算了算了,吃了就吃了,反正留到过年也是他们吃。父亲这才长叹一声,一言未发。装花生的木箱放在衣柜顶上,虽是有些高,却并未上锁。我也纳闷,箱子放到柜顶不久,家里没人时,我曾站在椅子上抓过几次,每次也就几粒,加起来不过一捧两捧而已,也不致过年没花生吃啊!
第二年生产队也分了花生,花生淘净晒干去杂后,依然装在那口木箱里,木箱依然放在柜顶上,也没上锁,我没敢再私自拿过一颗。炒花生时也是父亲搬来木箱,木箱里的花生却是一颗也没少。
数十年过去了,父母和弟弟都已亡故,我这个不知先祖葬于何地的人,每年进了“滥水”,都会去为他们清理墓地。我住进了小镇一栋四层小楼,下水道有物业打理,过年已无阳沟可修。“堂尘”是要打的,不只在腊月,是在每个想得起来的日子。豆腐经常吃,却不是自家打的。花生也没亲手炒过,全是从街上买的。苕筋馃已是好多年没吃了,香甜可口、五花八门的零嘴,却是每天都在吃。
随着时代的迁越,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好多过去在过年前必须做的事已无须再做,好多过去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到的东西,已是想吃就能买来吃。我们在创造着时代,时代也在重塑着我们。
